第二十章多嘴——这一句是真的——
曲珍站在门口。看见我,她的眼圈又红了,还是那么快。
茶是现成的。我没有先喝,先打开邮包,把最上头的那一封拿出来。
“河谷,曲珍家转。白茫寨往外走的头一封。到了。”
她拿湿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接。汉字她认不全,我念。
阿妈,姨,见字如面。
念到“两个娃都好,大的会放羊了”,曲珍捂住了嘴。
我把那双羊毛袜子也给了她。她攥着袜子,贴在脸上,半天没有放下来。
旺堆站在她后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说吧。”他说,“人都回来了。”
曲珍把袜子放下。
“独吾,有句话,我憋了半个多月。”
我等着。
“你爹那天在门口喝水,我追出去托了他一句话。我说洛桑阿哥,你到了白茫寨替我问问拉姆,三年了。你赶在封山前头,给我带个回音。”
她的两只手绞着围裙。
“他说好,赶得上。说完就上车走了。我老是想,他那天那么急,是不是就因为我那一句‘赶在封山前头’。”
上回旺堆说“曲珍她……”,没有说完的就是这个。
“不是。”
她抬起头。
“道班的贡布叔跟我讲过。我爹那天上午在道班就说了,这一趟得赶,回来有件大事要办。那是到你家以前的事。”
“什么大事?”
“我还不知道。”我说,“可是这一句不是哄你的。我如今不替人说宽心话了。”
曲珍看着我,眼泪一下子下来了。这一回她没有低头去擦。
旺堆把手搁在她肩膀上,朝我点了一下头。
***
赶马的阿爸不走了。他要在河谷里住到开春。
白玛把阿炭的肚带又紧了一格,站在她阿爷跟前,半天没有话。
这倒是少见。
“开春我回不来。要念书。”
“念你的。”
“等隧道通了,我坐邮车回去看你。”
阿爸想了想。
“坐邮车要不要钱?”
“阿爷!”
老汉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卷,塞到她手里,又转过来对我说话。
“邮差。这丫头嘴硬。路上她要是骂你,你就当是刮风。”
“已经刮了六天了。”
白玛踢了我的车轮一脚。
旺堆一直送到坡底下。
“开了春,还来不来?”
“跑完这一趟再说。”
“这是你爹的话。”
“嗯。先借来用用。”
河谷上头那道梁,有半格信号。
“过了。”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几点过的?”
“夜里两点起的身。”
更久。
“回来再说。”
“东坡又崩了一回。我们下来以后才崩的。”
“……回来再说。”
他把这四个字讲了两遍。第二遍听着像是从牙缝里出来的。
***
鹰嘴崖,我们是叫雪撵着翻过去的。
云从西边一层一层压上来,比风快,比马快,比嘉陵70也快。垭口底下最后一个拐弯,我照旧停了车。
“按了!”
两声。停一停。
山应了。应得很急,像是叫我们快走。
下到一半,雪就追上来了。先是雪粒子,后来是雪片,再后来,前头十米以外什么都看不见了。
白茫茫的里头,有一个黄点。
一根木杆,杆顶挑着一盏灯。
门开着。央金阿妈拄着杖站在门里,袍子上已经落了一层白。不知道她站了多久。
“回来了。”
“回来了。”
她的手伸过来,把我的两只手包住,使劲搓了两把。然后她看见了后头牵马的人。
“这个是?”
“白茫寨的,叫白玛。”
“哦。骑黑马的那个。”阿妈点点头,“嘴比拦路风还硬的那个。”
白玛转过脸来瞪我。
“谁讲的?”
“不是我。”
***
吃过饭,我把两个信封并排放在火塘边的小桌上。
“阿妈,你写给顿珠的那一封,我原样寄。一个字也不动。”
“嗯。”
“我自己另外给他写了一封。”
“写的啥?”
“写你站起来要扶桌子。”
杖头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
“谁叫你写的!”
“没有人叫。是我多嘴。”
“你爹多嘴,是给人宽心。你多嘴,是给人添堵!”她的声音比外头的风还硬,“他知道了要回来的。路费多少?耽误多少工?”
“回不回来,他自己拿主意。可是他得先知道,才好拿主意。”
阿妈不说话,光瞪着我。白玛端着碗,嚼到一半的东西也不嚼了。
“这一封落的是我的名字,邮票我自己贴,跟你那一封分开走。”我说,“你要是不叫我寄——”
我停了一下。
“我也寄。可是我得先告诉你。”
念珠在她手里走得很快,笃笃笃笃。后来慢下来了。笃。笃。
“念。”
我把信纸抽出来。
顿珠阿哥:
我是云岭乡送信的,叫独吾。你阿妈的回信另装一个信封,是照她的话写的。这一封是我自己要写的,她没有叫我写。
你阿妈的腿疼。她站起来要扶桌子。我在她家住了两回,两回都看见了。
别的我不多嘴。回不回来,你自己定。
念完了。屋里只有柴火响。
过了很久,阿妈开了口。
“‘扶桌子’后头,添一句。”
“添什么?”
“灯还天天点着。”
我拿起铅笔。
“这一句是真的。”她说。
我添上了。
她没有再提这件事。她拄着杖站起来,这一回没有去扶桌子,站稳了,才朝楼梯抬了抬下巴。
“你爹的铺盖,在楼上。”
楼上的羊毛被子上多了一条旧毡子,叠得方方正正。我把脸埋进去闻了闻。汽油,酥油,帆布。
是他自己的。不知道在这儿放了多少年。
楼下,一老一小在火塘边上说话,声音很低。说着说着,我听见白玛笑了。
第三回。这回不是冲我。
后来她上了楼梯,在梯口站了一下。
“还行。”
“什么还行?”
“那封信。”
她下去了。
窗户外头,雪下得又密又沉。大雪比气象台讲的早到了半天。
白茫垭口,这会儿已经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