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一线天——石头认得你了——
雪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停了。
央金阿妈站在那盏灯底下送我们。她没有说“回来的时候”,这一回她说的是“下回”。
“下回来,把顿珠的回信带上。两封的回信。”
“有信我就带。”
我没有说“有”。她好像也不在乎这个。
“有人带就行。”
我按了两声喇叭。阿炭已经不抖耳朵了。
***
八点钟,我们到了岔口。
从这一头看,明路往右,贴着山梁盘出去,新雪把道班撒的红砂全盖住了。暗路往左,两面岩壁夹着一条缝。
我把车停下,走到缝口。
冰凌还挂着,比上回长了一截。
我站着听了很久。
没有水声。一滴也没有。也没有石子往下掉的声音。缝里的风穿出来,是干的,冷的。
上回我站在另一头,冰凌在滴水,一滴一滴,把雪砸出小坑。那是上午九十点钟,太阳已经照进去了。
白天化,夜里冻。化的时候,石头是松的。冻住的时候,石头是死的。
贡布说石头认人。我爹过,石头不动。
石头哪里认得人。是我爹认得石头。他知道它几点钟醒。
“这是什么路?”白玛问。
“近路。省二十里。”
“图上怎么写的?”
“窄,快,落石。”
“落石你还走?”
“冰凌滴水的时候不能走。这会儿没滴。再过一个钟头,太阳照进来,就不行了。”
她也走到缝口,歪着头听了一阵。
“你听过了?”
“听过了。”
“那走。”
她没有再问第二句。
缝里比外头暗,也比外头静。两面岩壁伸手就够得着,头顶上的天只有一线,蓝得发白。我没有骑,推着走,尽量不让链条响。阿炭的蹄子落在新雪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走到一半,前头“嗒”的一声。
一颗石子,指甲盖大,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在雪上砸了个小眼。
我们俩都站住了。
等了十几秒。没有第二颗。
走。
出了缝口,我看了一眼表。
二十分钟。
***
贡布在院子里劈柴。
他是先听见声音,后看见人的。看见我们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他的斧头停在了半空。
“走的哪一条?”
“一线天。”
他的脸一下子沉了。
“早上走的。冰凌不滴水的时候。”我说,“进去以前我听了一阵。没有水声,没有石头声,我才进的。”
贡布把斧头放下,走过来。他看我,看那根绑着筷子的离合把,看白玛,看马。最后又看回我。
看了很久。
“石头认得你了。”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硬。
“太阳出来以后不许走。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把塑料壶从货架上解下来。
“壶。还你。”
他接过去摇了摇。空的。他笑了一声。
“你爹借东西,也是回回都还。就是从来不给我留一口。”
五金店的取货钱,这个月的养护单子,他一样一样交给我。然后他蹲到嘉陵70跟前,把我缠的铁丝一圈一圈拆下来,从屋里翻出一根旧的离合把换上了。
“道班别的没有。铁丝和旧零件管够。”
那根筷子他没有扔。他把它插在了窗框上。
晌午饭是面片。汤里卧了三个鸡蛋。
“今天卧了三个。”
一人一个。他自己也吃了一个。
上回的两个,都是给我爹预备的。今天这三个,没有一个是。
“开了春我去学开铲雪车。”贡布把汤喝得很响,“等你下回来,这条路上的雪是我铲的。”
又是下回。这两天,人人都在跟我说下回。
***
下午的路上,那个断口已经叫道班拿石头和圆木垫过了。还是窄,可是不用卸包了。
断口边上,我摞的三块石头还在,顶上积了一拃厚的雪。
扎西家的狗老远就叫。
“回来了!”扎西敞着羊皮袄跑出来,“我就说回得来!”
门帘后头探出一个脑袋。
“阿妈!邮差的儿子回来了!他还带了一个骑马的!”
晚上,扎西倒了两碗酒,一碗推到我跟前。
“酒你喝。我明天还要骑车。”
他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这话……”
“我爹的。”
他把自己那碗喝了,把我这碗也端过去喝了。
喝完,他把碗底朝下扣在桌上。
“三年前那个晚上,丫头烧得说胡话。你爹说,他包里还有一包信,得先——他才讲了半句,我就骂开了。我骂他,你那包信比我丫头的命还金贵?”
炉子里的牛粪响了一声。
“他没有回嘴。他把包从背上卸下来,靠在墙上,掉头就走了。回乡里去背医生。”
扎西看着墙上那块四四方方的白印子。
“后来我才晓得,他那半句话是:得先把包放在你这儿。背上不能有东西,我好背人。”
他拿手抹了一把脸。
“我骂错了。这句话我想收回来,想了三年。他每回来,我递烟,他说不会。他一说不会,我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我想了想该怎么答。
“他有没有往心里去,我不知道。他这个人,往心里去了也不讲。”
扎西苦笑了一下。
“是。”
“可是后来他每一回还是在你这儿歇脚。包还是靠在那面墙上。”
扎西又看了一眼那块白印子。看了很久。
“看天的法子,后半截——”
“晴天不看云,拿耳朵听。高处有哨音,雪要下来。”
他的嘴张着,没合上。
“谁教你的?”
“白茫垭口。”
白玛在旁边哼了一声,算是作证。
扎西半天没出声。
“你爹跟我讲这后半截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说,这半截不能教。教了,娃就敢在晴天上垭口了。得等他自己听出来。自己听出来的人,才晓得怕。”
原来是这样。
“那一天,他自己也听见了。”
“是。”扎西把那只扣着的碗转了半圈,“听见了还要上去。我想了半个多月,没想通。”
“我也没想通。”
第二天一早,扎西家的丫头站在栅栏后头,隔着两条狗喊:
“那你以后还来吗?”
上一回,没有人答她。
我张了张嘴。
“他会来的。”答话的是白玛,“这个人嘴上净是‘不知道’。你去看看路上,他把石头都摞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