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

作者:eatingyou 更新时间:2026/10/13 6:28:30 字数:3228

第一天,夜鸮没有下套。

她先到草坡西侧的坡顶,伏在一丛榛木后,把风向测了一遍。草屑从指缝间撒出去,飘向东南,说明风从坡顶吹向溪岸。她必须从溪岸一侧绕上去,才能让自己的气味被风带离鹿群。

这片林子以橡树和桦树为主。坡下桦树密,白皮在暮色里泛冷光;坡上橡树疏,粗枝横出,地面铺着厚厚一层枯叶和橡实壳。草坡夹在林缘与溪岸之间,风经过时,桦叶细响,橡叶则沉厚地翻动。

她沿着溪岸低处走,尽量踩在落叶和石头上。草坡边缘的灌木丛里,她找到了新痕迹。几处蹄印比昨日更深,边缘还带着湿泥,说明是清晨刚踩出来的。卧迹旁的草被压出新折痕,根部有湿痕。粪便颗粒小而圆,表面发亮,里面仍软,最多离开不到两个小时。她蹲下来看,粪便颜色深褐,没有发绿或带黏液,说明鹿群肠道状态正常。

再往灌木深处走,她发现一处更明显的兽道。草被踩出一条窄沟,沟边几根灰褐色短毛挂在刺枝上,毛根干净,没有皮屑结块。她捻起一根看了看,又抬头扫视坡面。

坡脊上有一小片被啃过的草茬,高度整齐,离地约一掌。草叶断口新鲜,没有被雨水泡过的发黑痕迹。她估算鹿肩高仍在胸下,体型不大,但比昨日判断的更年轻——草茬被啃得很低,说明鹿群里有体型较小的个体,可能是一只当年生的幼鹿。

她继续往前摸到坡脊背面,选了一处能看见整片草坡的灌木丛。这里背风,灌木枝叶密,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她拨开枝条钻进去,把伪装服拉好,短矛横在膝上,臂弩放在手边。

天色渐暗,她没有生火,只嚼了两口肉干。夜里林间温度降得快,桦树叶上重新凝出露水,橡叶则沉厚地垂着。她缩在灌木丛里,尽量不动。

入夜后不久,鹿来了。

先是一声极轻的树枝断裂声,从坡下传来。夜鸮屏住呼吸,眼睛贴着灌木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三只鹿从溪岸方向慢慢走上草坡。最前面一只体型最小,肩高明显低于另外两只,耳朵转动频繁,走路时头抬得高,警惕性很强。中间一只体型最大,毛色深褐,背脊线条平顺,皮毛在月光下有轻微油亮感,没有斑驳脱毛。最后一只体型居中,走路略慢,偶尔低头啃草。

三只。没有雄鹿,没有角。应当是一只母鹿带着两只亚成体或幼鹿。

它们在草坡上停留了约十五分钟,主要沿坡脊和灌木边缘啃草,偶尔去溪边饮水。最小的那只始终走在母鹿内侧,母鹿几次抬头张望,最后一只则负责断后。夜鸮记下了它们的路线:从溪岸饮水道上坡,沿坡脊向东啃食,再转入林下灌木歇卧。

她没有动手。三只鹿里有幼鹿,母鹿警惕性高,贸然下套容易惊群,甚至可能只套住幼鹿却放跑母鹿——母鹿若受惊,短期内不会再回到这片草坡。

她在灌木丛里守到后半夜,确认鹿群歇卧在灌木深处,才悄悄退出来,绕回新营地。

第二天一早,她开始搬东西。

两个陶罐、陶锅、处理好的桦树皮、细树皮绳、浆果干,以及干燥无毒、带韧性的大树叶子,都被她一件件收拾起来。她又把自己营地里大部分做好的肉干,以及那些还没干透的半干肉干一并带上。东西不少,她分两趟搬回旧营地,最后用桦树皮把陶罐口封好,免得路上磕碰。

旧营地的石制熏肉架还在。她扒开灰,找到保存好的火种,添上细枝和干草,轻轻吹亮。火星很快蹿起来,半干的桦枝被压上去,白烟贴着石壁往上走。她先把那些没干透的肉干挂进熏架里,让烟慢慢收住它们的水分。

熏架燃稳后,她没一直守着,而是趁空去林下找做背架的材料。两根笔直的老桦树枝被她削去枝节,又折了三根较硬的橡树枝做横撑。她一路走,一路把掉在地上的干枝、半干枝捡进臂弯,顺路去溪边看了一眼捕鱼索。索上还空着,水面只漂着几片桦叶,她便把绳结重新理紧,压了块石头在岸边。

回到旧营地,她把背架做完。两根主杆上端略向内收,下端微微外撇,横撑分别绑在上、中、下三处,肩带用宽桦树皮做成,试背后又往下挪了一掌宽。架子放下去能自己立住,不必靠树。

做完这些,她把带来的肉干全部挂进熏肉架。熏架里已经腾出位置,半干的、干透的都分层挂好,肉条之间留出一掌宽空隙。她又往火里添了些湿柴和青枝,压住明火,让烟变得极细极淡,只剩一缕,贴着石壁缓缓上升。

她估了估柴量和烟势。这样一缕小火,石壁蓄着热,能慢慢烧到第三天中午。中间不必人管。

傍晚,她背上短矛和臂弩,往草坡走去。

草坡东侧,灌木与坡脊之间有一处狭窄缺口。这里兽道明显,地面被踩得发硬,两侧有老橡树根隆起,正好可以设套。她从背架上取下树皮绳,在两根橡树根之间拉了一道活套,高度约到鹿的颈下,绳端系在一根弯下的幼桦树上。幼桦树被拉弯后蓄着力,一旦鹿踩中套索,树身弹起,套索就会收紧。

她在套索周围撒了一层极细的干土,又把几片枯叶轻轻盖在绳圈边缘,让痕迹看起来像自然堆积。做完后,她退回坡脊背面,伏在灌木丛里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确认没有异常,才悄悄离开。

夜里她回到新营地,睡得浅。风从桦树林梢压下来,橡叶在头顶沉厚地翻动。她梦见草坡上的套索绷紧了。

第三天清晨,天刚亮,她被一声短促的低鸣惊醒。

声音从灌木兽道方向传来,闷而急,带着挣扎的颤音。夜鸮抓起短矛,伏低身子摸过去。桦树叶上还挂着露,橡实壳在脚下轻响,她每一步都踩在落叶厚处。

转过灌木丛,她看见了。

套索收紧了。

最小的那只鹿被套住颈部,椴皮绳勒进皮毛,另一端连在弯下的幼桦树上。它四蹄刨地,草皮被掀开,但越挣越紧。母鹿和另一只已不见踪影,应当是受惊逃走了。

这只鹿体型小,肩高不过她胸口,毛色浅褐,耳大,尾短,臀部没有白色斑块。它不是狍子,只是体型相近。眼角有泪痕,呼吸急促,但皮毛仍有光泽,没有脱毛、结痂或虫斑。

夜鸮没有立刻靠近。她等鹿挣扎稍缓,才从侧后方接近。短矛握稳,矛尖对准耳后斜下方。鹿看见她,猛地抬头,但颈部被牵制。她趁它低头的瞬间上前,短矛从耳后斜向刺入,直抵延髓。鹿身一僵,蹬了几下,很快不动了。

她先检查瞳孔。散大,无对光反射。翻开眼睑,结膜粉红,无黄染或苍白。鼻镜湿润,口腔黏膜正常。下颌、肩前、膝上几处浅表淋巴结没有明显肿大。皮毛紧贴体表,无癣斑、无脓肿。体表健康。

放血选在颈侧动脉。刀口干净,血放尽后肉才不易变质。血流入草中,她用土和落叶盖住,又把刨乱的草皮拨回原位。

随后她在溪边剖开腹腔。刀尖从胸骨后沿腹中线划到骨盆前,力度只破皮不伤肠。腹腔打开后,她先看整体:腹膜光滑,无粘连;腹腔内无浑浊积液,无血性渗出;脂肪淡黄,无胶冻样水肿。

她依次检查内脏。心脏表面光滑,心外膜无出血点。肺叶展开,弹性好,表面无结节,切开后支气管干净。肝脏边缘锐利,颜色暗红均匀,无白色粟粒状病灶,质地紧实。脾脏大小正常,无黑紫淤血。肾脏包膜完整,皮质颜色正常,无囊肿。胃肠壁无增厚,肠系膜淋巴结未见明显肿大。

一切正常。

她开始分割。先剥下四肢部分的鹿皮,然后沿肩胛后缘切下前腿,再从髋关节处卸下后腿。关节处有韧带和关节囊,她不硬砍,而是找到骨缝,刀尖贴骨面旋切,韧带断开后整肢脱落。背脊肉沿脊椎两侧片下,成两条长肉条;肋排连在胸廓上,她先从内侧把肋间肌划开,再在肋骨头处切断,整扇取下。颈肉和胸腹肉另切,便于后续熏制。

可食的大块瘦肉用桦树皮分别包裹捆牢。一部分肝、鹿心、一对肾脏单独用桦树皮裹紧;几乎全部网油单独包好,不和内脏堆在一处,避免油脂浸润加速腐坏。余下的内脏和龙骨,因为时间紧张,没办法挖坑掩埋,她便将内脏撕碎,分散抛进茂密灌丛与厚厚的落叶堆里,扯来大把枯枝落叶厚厚覆在上面,尽量打散、掩盖气味,不让腐味聚成一团。她心里清楚,这片地方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林中鸟兽嗅到。鹿头留下,整张兽皮完整剥下,毛面朝内卷起备用。

处理现场时,她把血迹用厚土和落叶覆盖,剖开处的草皮压回,又把几块石头摆在周围,压住翻起的草叶。背架支开,肉包、鹿皮、鹿头和内脏分层绑牢,鹿头挂在侧边。

她背着架子沿溪岸往旧营地走。桦树林在右侧,橡树林在左侧,风从坡顶吹下来,草坡渐渐被树影遮住。

回到旧营地时,日头已过正午。

树台营地安静地立在橡树旁,树下空地还留着火塘余灰。她把猎物卸下,摊在岩壁下通风处。肉包尚未拆开,鹿皮卷放在一旁,鹿头挂在低枝上,内脏则用宽叶包好,暂搁在阴凉处。

夜鸮靠在岩壁上,闭了闭眼,让紧绷的手臂缓一缓。等呼吸彻底平复,她睁开眼,看向摊在岩壁下的猎物。

看来今天有的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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