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清晨,夜鸮醒了。
她睁开眼,头顶是熟悉的阔叶树冠,晨雾正从林间漫过。身下的树台稳得很,铺着两层干苔藓和前几天刚添的一层细软干草——这树台她住了将近一个月,早就改造得顺手:离地约一丈高的粗壮枝杈间,横架着她削的硬木短梁,用韧皮绑得结实,上面铺细枝、覆苔藓和鹿皮,又垫了干草,躺上去柔软干燥,没有返潮。她坐起身,扶着粗糙的树干站了站,踩了踩脚下的枝杈——这棵阔叶树主干粗壮,她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树种,只知道树皮厚实,枝叶浓密,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少,夜里风穿过宽大的叶片,声音比松针柔和得多。树台四周她还绑了几根短木做护栏,防止翻身时掉下去;一侧挂着个小兔皮袋,装着备用的火绒和一小块鹿脂,夜里冷了就摸出来擦擦手。
她顺着树干爬下去,脚踩到地面时,晨雾还没散尽,林间湿漉漉的,但树台周围的地面确实干爽,落叶踩上去只是发出脆响,没有泥泞感。她走到熏架旁检查。最后一批肉干已经熏足,表面深褐,敲上去声音清脆,掰开一条,内部呈均匀的玫瑰红,没有湿心,也没有发黑发黏的地方。她把它们从架上取下,和之前几批肉干一起清点。熏好的鹿肉干堆在一起,数量不少;干肉饼包成小包,摞在一旁;还有一些没吃完的肋骨,烤得焦香,肉汁已经收干;几根鹿的大棒骨也还留着,骨头上残着一点肉筋,但骨质粗壮,留着有用。
两个陶罐、一个陶锅洗净晾在一旁,罐口朝下扣在石板上。她把它们翻过来看了看,没有裂纹,完好无损。
鹿油已经用完了,最后一点熬进干肉饼里,陶罐里空荡荡的,只剩罐壁上沾着薄薄一层脂痕。
她没法一次搬完这么多东西,只能分批往树洞营地运。
她先找了几张宽大干燥的桦树皮,又采了些干净的大叶,把熏好的鹿肉干一条条包好。桦树皮硬挺,能防潮,干叶子柔软,能缓冲。她把肉干分成几捆,每捆用韧皮扎紧,外面再裹一层桦树皮,防止路上沾上露水。干肉饼也重新包过,小包叠在一起,用皮绳系牢。没吃完的肋骨用干叶子裹好,单独放成一堆。大棒骨她没包,直接拿在手里就行。
两个陶罐和一个陶锅,她先倒过来磕了磕,确认里面没有碎屑,又用干叶擦了一遍内壁,然后把干肉饼包放进其中一个陶罐里,罐口用桦树皮盖住,再用韧皮扎紧。另一个陶罐空着,陶锅也空着,她把它们倒扣在干叶上,准备最后搬。
第一趟,她背最轻的。
她把一捆肉干背在背上,用韧皮在胸前勒紧,又挎上装着干肉饼的布袋,把刀别在腰间,沿着溪岸往树洞营地方向走。旧营地到树洞营地大约要走两个多小时,路不算难走,但林间落叶厚,踩上去软塌塌的,容易打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稳,遇到倒木就绕过去,遇到陡坡就扶住树干。背上的肉干不重,但捆得紧,勒得肩膀有些发酸。
到了树洞营地,她伸手推开那扇用树枝和藤条编成的木门。门轴是她用硬木削的,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树洞里面她住了有些日子,早就打理得顺手——地面铺着干苔藓和桦树皮,踩上去柔软干燥;洞壁两侧嵌着横木搭成的架子,放着她常用的东西。但架子空间有限,洞内也放不下太多大件。她把肉干和干肉饼先搬到架子上,能塞进去的都塞进去,塞不下的暂时堆在架子旁的干燥处。
随后她返回旧营地,搬第二趟。
这一趟她背了那捆没吃完的肋骨,又一手拿两根大棒骨。棒骨沉,她走得慢,中途歇了两次。到了树洞营地,她把肋骨也放进树洞里,和大棒骨一起靠在洞壁一侧。洞内顿时显得拥挤了些,但她暂时还能腾出地方。
第三趟,她搬陶器。
两个陶罐和一个陶锅,她没法同时拿,只能分两次。她先把两个陶罐抱在怀里,罐口朝上,用一只手托着底,另一只手扶着罐身,慢慢走。陶罐沉,她走得更慢,中途歇了三次。到了树洞营地,她看了一眼,里面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实在放不下陶罐了。她想了想,把陶罐搬到树洞外,找了个干燥避雨的地方,用几块石板垫高,再把陶罐倒扣上去,罐口朝下,上面盖了一层宽大的桦树皮防露水。陶锅也照此处理,放在陶罐旁边,同样用桦树皮盖好。
全部搬完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她坐在树洞前歇了一会儿,喝了些水,吃了些烤肋排,才继续动手。
肉干不能一直堆在树洞里,洞内通风不够,久了容易返潮发霉。她需要搭一个阴干棚架,专门用来存放肉干。
她先在营地下风处选地方。那里要远离小溪,避免水汽太重;离营地不能太远,方便照看;还要阴凉、通风、干燥,隐蔽性好。她沿着营地西侧走了一圈,又走到南侧看了看。西侧离小溪太近,早晨雾气重;南侧阳光直晒,不适合阴干。最终她选在营地东侧一处背阴的坡脚。那里长着几棵老树,树冠浓密,阳光直晒不到;坡面略高,排水好,不会积水;背后是一片密林,从外面很难看见;离树洞营地只有两百多米,来回方便,也不会被轻易发现。
地方定好后,她开始收集材料。
她需要四根立柱——两根长的、两根短的。她身高约一米五,长立柱砍到约一米七,短立柱约一米五,前后相差约半臂,这样棚顶自然就能从前向后倾斜,雨水会顺着坡面往后流。还要两根长横梁、若干短横梁和细枝,以及韧皮用来绑扎。立柱选了手腕粗的硬木,砍下后削去枝杈,一头削尖。长横梁用两根结实的木杆,长度约莫一步半。短横梁和细枝从林间捡拾,不用太粗,结实就行。
材料备齐,她先清理地面。用木锄把选定的坡脚处铲平,拔掉杂草,捡走碎石和枯枝,清出一块约莫两步见方的平整地面。
随后她挖四个浅坑,摆成长方形——前后两对坑的间距略宽,对应长横梁;左右两对坑的间距略窄,对应短横梁。坑深半尺左右。她用木锄一下下刨开表土,把松土拨到坑边,挖到半尺深便停手。她把两根长立柱插进前面两个坑,两根短立柱插进后面两个坑,扶正,用碎石和泥土填实踩紧。立柱稳稳立住,前高后低,棚顶的坡度已经有了雏形。
接着她架长横梁。把两根长木杆分别架在"前左柱+前右柱"和"后左柱+后右柱"的顶端,用韧皮牢牢绑紧。这两根长横梁一前一后,平行架住。
然后她在长横梁上面绑短横梁。短横梁搭在长横梁之上,与长横梁垂直,两端分别落在左右两侧的立柱顶端,和立柱、长横梁三者绑在一起。这样前后各一根短横梁,和四根立柱、两根长横梁形成了一个稳固的长方体框架。
框架搭好后,她开始加固。先找几根结实的长枝,水平固定在立柱之间——前后方向、左右方向各绑了几根,把四根立柱连成一体。然后又在横梁之间交叉固定了几根长枝,形成"井"字形,进一步增强稳定性。
接下来她搭棚顶的骨架。她找了些较直的短枝,在外侧从长枝的中点斜向固定在立柱两端,形成外侧的斜撑;在内侧从立柱的中点斜向固定在横梁的中点,形成内侧的斜撑——只留门那一侧不固定,方便进出。这些斜撑让棚顶的坡度更稳,雨水能顺着斜撑和细枝网格往后侧排走。
最后她在斜撑之上固定细枝,纵横交错搭成网格,棚顶的骨架就成了。
棚内前面净高约一米七,她站在里面不用低头;后面约一米五,取放肉干时略低些,但不影响使用。挂肉干的横杆架在棚内中上部,高度到她抬手能够到的位置,这样挂取都顺手。
框架搭好后,她立刻着手做伪装。她从林间砍了些带叶的树枝,稀疏地插在围栏外侧的下半部分,上半部分和棚顶保持通透。这样从远处看,棚架就像一丛杂乱的灌木,隐蔽性好了许多,而风仍能从枝叶缝隙间穿过,不会闷住棚内。她又捡了些枯死的硬木枝,和带叶树枝交错插在围栏上,枯枝干得快,不容易发霉。
棚架搭好时,日头已经偏西。但她没有急着挂肉干。
新砍的木料里都含着水分,立柱、横梁、细枝都是刚砍不久的,表面摸着还有些潮气。如果直接挂肉干,木材里的水分会慢慢渗出来,让棚内变得潮湿,肉干容易发霉。她需要先把这些木料烤干。
她在棚架中央的地面上挖了个浅坑,用石块围成一个小小的火塘,直径约一尺。火塘离四根立柱都保持一定距离,避免烧到立柱。她又从林间捡了些干燥的枯枝和松针,堆在火塘旁备用。
火点起来后,她控制着火势,不让火太大,只是维持中小火,让热量慢慢烘烤棚架的木料。她站在棚架旁,不时转动火堆的位置,让四面都能均匀受热。立柱靠近火的一侧烤热了,她就转到另一侧继续烤;横梁和棚顶的细枝也被热气烘着,表面渐渐变得干燥。
烤了两个多小时,她伸手摸了摸立柱表面,已经不再发潮,摸上去温温的,带着一点木头的焦香。横梁和细枝也干了,敲上去声音比之前清脆。她又烤了一会儿,确保木料内部的水分也逼出来一些,才把火慢慢压灭。
火灭后,她用土把火塘盖住,又踩实,防止复燃。棚内还残留着一点烟火气,但热气已经散了大半。她等棚内完全凉下来,才把树洞里的肉干全部搬出来,一条条挂在棚内的横杆上。肉干彼此不挨着,风能从缝隙间穿过。挂完后,她站在棚架前看了看,整体还算牢固,但还有几处需要改进:棚顶只是细枝搭成,下雨时恐怕挡不住;地面没有防护,蚂蚁和小虫子容易爬上去;而且坡脚虽然排水不错,但万一遇上大雨,棚架四周仍可能积水返潮。
这些可以第二天再改。
当天晚上,她爬回树台歇下。树台上干燥温暖,她把鹿皮铺在身下,又盖了一层干叶,听着林间夜风穿过阔叶的声音,睡得很沉。
第二天清晨,她继续改造阴干棚架。
她先处理排水问题。棚架建在坡脚,虽然本身地势略高,但大雨时坡面汇水仍可能漫到棚架底部。她用木锄在棚架四周挖了一圈浅沟,沟深约两指,宽约一掌,把沟里的土铲到沟外侧堆成一道矮矮的土埂。这样雨水流过来时,会先落入沟中,顺着沟沿坡面向两侧排走,不会积在棚架底下。她又从溪边搬了些扁平的石块,铺在棚架内部的地面上,石板之间留些缝隙,既能防止地面潮气直接渗入,也能挡住一部分爬行的虫子。
接着她处理棚顶。细枝搭成的棚顶虽然通风,但挡不住雨。她回到营地,把自己仅剩的桦树皮都拿了过来。桦树皮本身富含油脂,不易腐烂,即使淋雨也不容易发霉,是搭棚顶的好材料。
接着,她去砍了几根细长的木条,用来固定树皮。回到棚架前,她先把棚顶原有的细枝重新整理,间距缩小,做成更密的网格,这样树皮铺上去不会塌陷。随后她把桦树皮一片压一片地铺在棚顶上,像瓦片一样排列,每片树皮之间重叠约一指宽,雨水能顺着坡面流下来,不会渗进棚内。树皮之间她用细木条压住,再用韧皮把木条和下方的细枝绑紧,防止被风吹走。
但光这样还不够。大雨时,雨水打在棚顶边缘会飞溅起来,溅到棚内挂着的肉干上。她想了想,又砍了几根细木条,每根长约一臂,一端削尖。她把木条削尖的那头插在棚顶两侧边缘下方的土里,另一头斜斜地搭在棚顶外沿的树皮上,用韧皮轻轻系住,不绑死。这样每根木条就像一根撑杆,可以把棚顶边缘最外一圈的桦树皮微微顶起来,形成一个向外翻出的小檐。下雨时,雨水顺着坡面流到边缘,会顺着这个外翻的小檐滴落到棚架之外的排水沟里,而不会飞溅进棚内。平时不用时,这些小檐就贴着棚顶,不影响通风。
为了防小动物,她在棚架四周插了一圈带刺的荆棘枝,尖刺朝外,松鼠和老鼠不敢靠近。开口处的帘子她也加厚了,用两层树枝编成,中间夹了一层干草,放下时能挡住大部分视线和雨水。
改完后,她再次把肉干挂进去检查。棚内阴凉通风,肉干表面干爽,没有返潮迹象。桦树皮铺成的棚顶严丝合缝,雨水淋上去会顺着树皮流走,不会渗入;棚顶边缘的小檐把飞溅的雨水也挡在了外面。她满意地点点头,又在棚架周围撒了些草木灰,既能驱虫,也能留下脚印痕迹,万一有动物来过,她能及时发现。
随后的几天,她没有急着做别的,而是留在树洞营地,继续处理手头能用的材料。
鹿的棒骨她一直留着。那几根棒骨粗壮坚实,骨质致密,是制骨器的好材料。她先把棒骨放在火上烤,烤到骨面发白、油脂被逼出,再用石片刮去表面焦黑,露出干净的骨质。烤过的骨头更硬,也不容易发臭。
夜鸮挑了一根鹿的后腿骨,先用石刀顺着骨壁刻出一道长痕,深浅均匀,再在两端各刻一圈横截痕。她把骨棒横放在木砧上,用石斧的背轻轻敲在横截痕上,骨头便顺着刻痕断开,每段大约一掌长。
腿骨粗,不能直接削成锥,她便把其中一段竖立在木砧上,用石片沿着骨缝刻出几道裂纹,再一点点把骨管劈成几条骨片。取其中一条,先用匕首贴着骨面一点点刮削,刀面斜着压住骨壁,顺着骨纹往前推,刮下细细的骨屑。她不敢用力过猛,怕把骨片削断,便一点一点地修,把一端削出大致的锥形。
粗形出来后,她换了一块砂岩,蘸着溪水慢慢磨。水能带走骨粉,也让石面不至于被糊住。磨到锥身圆润、锥尖变细后,又用更细的石片修去毛刺,最后拿干兽皮裹着来回擦。骨面渐渐泛出细亮的光,刺在厚皮上,能留下干净的小孔。
她又照同样的法子做了两根粗些的,用来钻厚皮;还磨了一根极细的,专门在薄皮上打小孔。
骨针比骨锥难做。
她从另一段鹿腿骨上劈下一片薄骨片,先用石刀修成长条形,宽约两指,长一掌。针尖不能磨得太急,否则容易崩裂,她便用细砂岩一点点修,直到针尖能刺穿薄皮,却又不至于脆得发白。
最难的是针眼。她先把针尾磨得扁薄,再用匕首尖在针尾正中轻轻旋刮,磨出一个浅凹。骨面硬,匕首尖吃不住力,她便换了一片更硬的石片,蘸着溪水继续磨。她没有硬戳,而是从两面交替旋刮,直到孔缘透出一点细亮。孔打通后,又用细石片把孔缘修圆,免得割断皮绳。最后把整根针身重新打磨,去掉所有毛刺。等针做成时,她指尖已经发红,但针身光滑,针眼规整,穿绳时很顺。
最后,她用一块较厚的骨片做了一把小刮刀。骨片先磨成半月形,刃口用细砂石反复打磨,磨得薄而锋利。她把刮刀绑在一截短木柄上,握在手里试了试,刮兽皮上的残肉时很顺手,比石片更贴合手型。
全部做完,她把这些骨器整齐地摆在树洞入口的干燥处,方便随时取用。
忙完这一切,她终于松了口气。几天的劳作让她的胳膊有些发酸,但看着眼前这座亲手搭起的阴干棚架和一排整齐的骨器,心里踏实了许多。肉干有了去处,工具也更顺手,接下来几天的口粮和活计都有了着落。她回到树洞,靠在洞壁上歇了一会儿,听着洞外风吹过林间的声音,渐渐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