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营地的火塘熄了又燃,燃了又熄。夜鸮在里面歇了三四天,身上的乏劲才算一点点散尽。她先是把腿骨磨成的骨锥和骨针重新检查了一遍,锥尖没有崩口,针眼也没有裂纹,树皮线在皮袋里盘得整整齐齐。她又去溪边看了看之前埋下的黏土,取出一小块捏了捏,质地还是太生,需要再往下游走,找更细腻的那一层。
第四天清晨,她把装备重新理好:石斧、匕首、短枪、臂弩、箭袋、树皮绳、几块干肉、一些浆果干,还有那件用树枝和树皮绳编成的伪装服。她打算沿着旧路一路往下游,取完黏土就回来,顺带看看能不能再捡到几块合适的石料。
出了营地,林子里还蒙着一层薄雾。脚下的落叶被夜露打湿,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风从西南方向吹来,带着腐叶、湿土和远处野兽粪便的气味。她走得很慢,每过一片灌木丛都会停下来听一听,确认没有大型动物在附近活动。
走到半途,她忽然停住。
林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动静。
不是鹿蹄踩断枯枝的脆响,也不是野猪拱土的闷响,而是一种更粗笨、更吵闹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灌木间横冲直撞,夹杂着短促的叫声,还有木头碰撞的咔嗒声。
夜鸮立刻伏低身子,借着树干和藤蔓的掩护,慢慢摸过去。
她在一丛榛树后停下,拨开枝叶往外看。
一片林间空地上,扎着一小队绿皮。
领头的是个两米多高的兽人,体色鲜绿,肩宽背厚,胳膊比夜鸮的大腿还粗。它身上披着厚兽皮,外面套着粗糙的木甲,木片用兽筋绑在胸前和肩上,边缘磨得发亮。它手里提着一把磨制石斧,斧刃厚重,刃口有几处崩痕,显然用过很多次。旁边还斜倚着一支石枪,枪头是用整块燧石打制的,绑在粗木杆上,看着就沉。
它身后跟着三个体型稍小的绿皮兽人,也都穿着兽皮和木甲,手里拿着石斧或石枪。再往后是十几个屁精,个头比兽人矮一大截,皮肤同样是鲜绿色,但更瘦小,动作也更跳脱。它们有的举着木盾和短枪,有的背着弓箭。那些武器做得粗糙,木柄歪歪扭扭,箭羽长短不一,但刃口都打磨过,枪尖也用石片刮得锋利,并不像随手捡来的破烂。
空地中央躺着两只野猪和三只鹿的尸体。
夜鸮眯起眼,仔细看了看。
野猪体型很大,侧腹上有几道极深的伤口,皮肉翻卷,肋骨断了几根,骨折的痕迹很明显。那种伤口不是短枪或弓箭能造成的,更像是被重物硬砸出来的。她看向那几个兽人手里的大石斧,心里有了数——野猪是兽人出的手。
鹿身上则插着短枪和箭。箭杆歪歪扭扭,箭羽用的是杂色鸟羽,有的还插反了,但确实射中了要害。鹿的脖子和肋下都有短枪扎出的伤口,枪痕凌乱,显然是屁精围猎的结果。
夜鸮伏在树后,一动不动。
这队绿皮虽然人数不多,但带着武器,还有猎物,说明它们刚完成狩猎,正在收拾东西。她果断打消了原来的计划,决定先跟着这支小队,看看它们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小队处理猎物花了不少时间。兽人们用石刀开膛破肚,把内脏扯出来扔在一边,屁精们忙前忙后地搬运,嘴里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有个屁精试图拖一只野猪后腿,拖了两步没拖动,被旁边的兽人一巴掌扇倒在地,屁精爬起来也不敢吭声,换了两个同伴一起才把肉拖走。
等肉分好、捆好,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它们收拾了营地,把剩下的骨头和不能吃的内脏埋进浅坑,然后往西南方向出发。
夜鸮披上伪装服,把脸和手都抹上泥,远远吊在后面。
这支小队的警戒性比她预想的还差。走在前面的几个屁精东张西望,却很少真正观察四周,脚步也散乱,时不时停下来互相推搡,或者去摘路边的野果。兽人们走在后面,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连武器都半垂着。
走了不到两个小时,林子里忽然窜出几匹狼。
狼群显然是盯上了它们背上的肉,从侧面的灌木里扑出来,直扑探路的屁精。探路的几只屁精们反应不算慢——前面的几个迅速收拢,两个举盾的顶上前排,后面的弓箭手拉开距离开始射击,短枪手从两侧包抄,试图把狼堵在中间。
配合是有的,但粗糙。盾举得不够低,狼从下方扑过来时挡不住;箭射得急,准头差,两支扎进树干,一支射到狼身上,但没射到要害;短枪手从两侧快速合围,但反应慢了一步,狼从缝隙里钻出去,反咬了一个屁精的小腿。
阵型一乱,屁精们就开始慌。有的还在试图维持包围,有的已经往后退,互相推搡着让路。兽人们站在后面看热闹,其中一个还抱着胳膊笑出了声。直到狼群越逼越近,一头狼咬住了队伍里负责背肉的屁精的背包,领头的兽人才不耐烦地吼了一声,冲上去几斧头砸死两头狼。剩下的狼被吓退,夹着尾巴跑进林子里。
夜鸮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小队走了一天,傍晚在林边扎营。它们没有挖壕沟,也没有布置暗哨,只是把猎物堆在中间,兽人围着睡,屁精挤在外围轮流守夜。夜鸮在远处的树上守了一夜,没敢生火,只嚼了几口干肉。
第二天一早,小队继续出发。又走了大半天,穿过一片密林,来到一片更大的林间空地。
那里有一座营地。
夜鸮没有立刻靠近。她绕到营地外围,沿着下风向慢慢侦查,确认没有暗哨后,才选了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悄悄爬上去。
营地建在空地中央,由木头和石头搭成。外面围着不算太高的木墙,木桩粗细不一,有的还带着树皮,但插得很密。墙外挖了一道壕沟,不深,却足以挡住小型野兽。四个角各有一座瞭望台,台上站着几个屁精弓箭手,手里拿着弓,却有一半在打哈欠。
营地有两个出入口,门口都有屁精持枪站岗,但站姿松垮,时不时交头接耳,只有兽人过来时才会打起精神,摆摆样子。
营地里有二十多个帐篷,大多是用兽皮和树枝搭成的圆顶棚,中间最大的那顶帐篷前,走出数个黑绿色的兽人和屁精,迎接回来的狩猎小队。
夜鸮的目光立刻被其中一个兽人吸引。
那个兽人体格格外庞大,比领头的鲜绿兽人还要高半个头,皮肤是黑绿色的,肌肉鼓胀,背上背着一把铁斧。斧面暗沉,刃口却泛着冷光,明显比周围的石器精良得多。它站在那里,周围的屁精都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其余兽人和屁精手里拿着的石器看起来也比小队成员更规整,刃口打磨得更细,木柄绑得更紧。
夜鸮伏在树上,慢慢清点。
营地里的绿皮兽人不多,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个,大多数都是屁精,粗略估计有六七十个。营地角落用木栏围出一小块地方,里面关着几只圆滚滚的红色动物正趴在干草堆上打滚,几个屁精正往槽里丢东西,不是草,而是野果和切下来的肉边角料。那些应该是跳跳。
更矮小的一群则缩在帐篷阴影里,灰头土脸地搬东西。它们比屁精还矮,皮肤发灰,眼睛圆溜溜的,表情总是呆呆的。有个鼻涕精搬着一捆木柴,走着走着被树根绊倒,木柴撒了一地。它也不爬起来,就坐在地上发呆,直到旁边的屁精踢了它一脚,才慢吞吞地爬起来继续搬。那些应该是鼻涕精。
加起来,营地里将近一百五十个。
她又盯了很久,发现黑绿色绿皮不到十个,一个兽人、九个屁精。营地里没有那种高瘦的屁精,全是普通或瘦小的类型。
杂活几乎全是屁精干,但大多数时候它们干得还算有序。夜鸮注意到,搬重物时它们会自发分工——力气大的扛一头,力气小的抬另一头,遇到陡坡还会互相喊话提醒。干杂活时也有简单的配合,一个递东西,一个接应,虽然嘴上吵吵闹闹,手上却不含糊。
兽人果然看不起屁精,偶尔闲来无事会逗着欺负。她看到两个兽人坐在帐篷前啃肉,一个屁精从旁边经过,其中一个兽人伸脚绊了它一下,屁精摔了个趔趄,手里的木碗掉在地上。另一个兽人哈哈大笑,踢了踢屁精的屁股,让它把碗捡起来。屁精爬起来,低着头把碗捡好,没敢吭声。
受了气的屁精不会去找兽人报复,而是转头去欺负鼻涕精。那个被绊倒的屁精爬起来后,正好看见一个鼻涕精蹲在旁边发呆,便走过去踹了它一脚,抢了它手里的一把野果,塞进自己嘴里。鼻涕精被踹倒也不恼,爬起来傻乎乎地笑了笑,又蹲回原地发呆。
有几只跳跳背上绑着简陋鞍具,屁精骑在上面拿着短枪吆喝,算是搭档。跳跳似乎也不介意,只要吃饱了就乖乖站着,偶尔会不耐烦的叫两声,让背上的屁精喂点吃的。
除了那个大头领背上的铁斧,营地里再没见到第二件铁器。兽人们用的大多是磨制石器,屁精的武器更粗糙,鼻涕精则几乎空着手,最多拿根木棍。
风从空地另一头吹来,带来烤肉、兽皮和粪便混合的气味。夜鸮把营地的布局、出入口、瞭望台位置、人员组成,一一记在心里。
她又在树上观察了几个小时,直到太阳偏西,营地里开始生火做饭。兽人们围在大帐篷前分肉,屁精们排队领食物,鼻涕精被赶到角落里吃剩下的碎渣。整个营地吵吵嚷嚷,像一锅煮沸的杂汤。
确认没有更多可看的后,她慢慢从树上滑下,借着林地阴影撤回旧营地。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谨慎。她绕开了小队来时的方向,从另一侧穿过林子,每走一段就停下来观察身后,确认没有被跟踪。
等回到营地时,已经是从新营地出发的第四天傍晚。
她没有生火,只是,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重新捋了一遍。
鲜绿皮肤的兽人和屁精,黑绿色的营地主力,一把铁斧,近一百五十的数量,松散的纪律,一座带木墙、壕沟和瞭望台的营地。屁精、鼻涕精干杂活,跳跳当坐骑。除了铁斧,没有铁器。
这些情报足够她做出下一步打算了。
夜鸮躺在树台上,闭上了眼睛。林子里的风吹过木墙,发出低沉的呜咽。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但至少现在,她知道了西南方向两天路程外,有一群什么样的邻居。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