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鸮没有贸然离开,她伏在灌木丛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观察这个人类营地。
她在营地外围待了大半天,从两三个方向靠近看了看,每次都停在树后或坡后,确认没有被发现,再退回来。她尽量站在下风处,免得气味飘过去,走路时注意脚下,不踩断枯枝,也不让灌木晃得太明显。
营地建在一片林间空地上,周围被几棵粗壮的老树环绕。外围用细枝和荆棘编成了一圈简陋的木栅栏,高度大约到人的胸口,虽然粗糙,但足以阻挡野兽或小型威胁的侵入。栅栏内侧,几个用木头和树枝搭成的帐篷散落在四周,顶棚铺着兽皮和干草,看起来能遮风挡雨。
营地中央是一堆石头围成的篝火,火上架着一个木制的三脚架,一口铁锅吊在架子上,锅里正冒着热气。那是只行军用的炖锅,容量够几个人凑合煮饭,锅沿被烟熏得乌黑,显然是长期使用的老物件。
夜鸮数了数人数——七个。
她趴在离营地约五十步远的灌木后,透过枝叶的缝隙仔细观察每个人的装备和状态。
篝火边坐着三个人,看起来是这群人的核心。其中一个身材壮实,戴着一顶铁壶形头盔,胸前挂着一块单片铁胸板,只护住前侧,肘部戴着一对铁护肘,下肢却没有护甲,露着粗布裤子和皮靴。他腰间别着一把短剑,身旁靠着一面木盾,盾面上的纹章已经褪色模糊,看不出是什么家族的标志。这个人说话时另外两个人都听着,显然是领队。
另外两人装备稍次,戴着简易的圆铁盔,穿着硬化皮胸甲,手里拿着短枪,身旁放着椭圆形的木盾。他们坐在领队两侧,时不时附和几句,看起来像是跟班。
不远处有两个弓箭手,穿着破洞的粗麻短衫,肩部垫着薄皮,头上戴着皮帽,身上没有任何金属护甲。他们背着长弓,腰侧挂着木杆箭囊,正轮流坐在栅栏边的木桩上放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林子。
还有两个长枪手,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头上裹着破布,身上连皮甲都没有。他们手里拿着装有铁矛尖的长矛,此刻正蹲在火边忙碌,一个在削土豆,一个在处理一条野兔,看起来是在准备晚饭。
夜鸮慢慢调整位置,绕到营地的下风处。她选了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在树杈间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趴下。这个位置既能看清营地全貌,又能借助风向掩盖自己的气味。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试图捕捉篝火边的谈话声。
风从营地吹向她,话语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妈的,这仗打得真他娘的乱。"领队的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抱怨,"本来不就是咱们跟那帮邪教徒干吗?结果倒好,半路杀出一群野兽人,紧接着兽人也冒出来了,三方混战,谁他娘知道自己在打谁?"
一个跟班模样的年轻人接话:"是啊,汉斯大哥,我当时都懵了,前面还在砍邪教徒,后面突然冒出一群长毛的怪物,吓得我差点把枪扔了。"
另一个跟班也附和:"可不是嘛,我亲眼看见一个兽人一斧子把老彼得的脑袋劈成两半,血喷得老高……"
"所以说,咱们能活着逃出来已经是万幸了。"被称为汉斯的领队哼了一声,"骑士大人?哼,他这会儿估计正跟野兽人拼命呢,或者已经被兽人剁成肉酱了。咱们犯不着陪他送死。"
"那咱们就这么在森林里待着?"第一个跟班问。
"待着呗,等外面打完了,风声过了,咱们再悄悄溜回去。"汉斯端起一个木碗喝了一口,"到时候就说骑士大人战死了,咱们几个拼死突围,谁他娘能查证?"
两个跟班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这时,一个弓箭手从栅栏边转过头来,插了一句:"汉斯大哥,这森林里也不太平吧?我上午放哨的时候,好像看到远处有动静,不像野兽。"
"管它呢,"汉斯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咱们七个人,有武器有火,还怕个啥?再说了,这林子这么大,谁他娘找得到咱们?"
夜鸮在树上听得真切,心中一惊——她能听懂他们的话。虽然口音有些陌生,但确实是人类的语言,不是兽人那种粗野的嘶吼。这意味着她可以和这些人交流,但同时也意味着,如果被发现,她也能被理解、被审问。
她继续观察。
过了一会儿,那两个农民兵把饭做好了。大铁锅里炖着肉汤,飘出香味。其中一个农民兵从自己的行李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绳结,从里面倒出几块灰白色的东西。那些东西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表面粗糙,带着天然的棱角,是岩盐。他把岩盐放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上,用另一块石头敲碎成更小的碎块,然后捏起一小撮撒进锅里,用木勺搅了搅。
不远处,一个猎户弓箭手正在处理刚猎来的野兔。他从腰间挂着的皮袋里取出一小块岩盐,在兔肉表面来回抹了几下,把盐粒揉进肉里,然后挂到火边熏烤。
两个富农儿子则在一旁开小灶,用一根树枝串着切好的兔肉在火上烤。其中一个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倒出几块岩盐,放在石头上敲碎,然后把碎盐捏起来撒在兔肉上,油脂滋滋作响,香气更浓了。
这时,汉斯端起木碗尝了一口锅里的肉汤,皱了皱眉:"淡了。"
他自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后倒出一些细碎的盐粒——和别人的岩盐块不同,他的盐已经是碎末状,用起来方便得多。他往自己碗里撒了一点,搅了搅,低头喝起来。
夜鸮在树上看得真切,心中快速估算:七个人,每人至少带着一小包盐,总量大概有三公斤左右。
她自己的干肉饼还有一些,但饼里含的盐只够撑两三个月。森林里的日子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如果能把这些盐拿到手,省着用,足够她撑大半年。
她注意到,那两个弓箭手猎户身上也各自挂着类似的小布包,一个猎户在处理猎物时,也拿出自己的岩盐块,敲下一小片抹在肉上。
她强压下心中的盘算,继续观察。
吃完早餐后,七个人开始分工。汉斯和两个富农儿子留在营地,负责休息、守火和巡逻。两个猎户弓箭手和两个农民兵长枪手分成两组,一组出去狩猎,一组去采集野果和柴火。
夜鸮决定跟踪狩猎组,看看他们的行动模式和狩猎能力。
她悄悄从树上滑下,远远地跟在两个猎户身后。这两个猎户显然经验丰富,走路时脚步很轻,目光不断扫视四周,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地上的足迹和树上的痕迹。夜鸮不敢靠得太近,始终保持在一百步以上的距离,借助树木和灌木做掩护。
在一个山坡上,猎户发现了一群野兔的踪迹。他们迅速分散开来,一个绕到侧面,一个正面逼近。夜鸮伏在草丛中,屏住呼吸观察。
就在这时,风向突然变了。
一阵风从她背后吹向猎户的方向。夜鸮心中一紧,立刻伏低身体,把脸埋进草丛里,一动不动。
"嗯?"其中一个猎户突然停下脚步,皱起眉头,朝她藏身的方向望过来,"你闻到什么没有?"
另一个猎户也警觉起来,搭箭上弦,慢慢朝这边靠近。
夜鸮的心跳如擂鼓,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她知道,如果现在逃跑,动作一定会被发现。她只能赌——赌自己身上的气味被周围的草木气息掩盖,赌对方只是多疑。
猎户慢慢走近,距离她藏身的草丛只有十几步远。他的目光扫过草丛,又嗅了嗅空气,最终摇了摇头:"可能是我多心了,这林子里味道杂。"
两人又观察了片刻,没有发现异常,便转身继续追踪野兔。
夜鸮直到他们走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太险了。她低估了这些猎户的警觉性。在野外,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暴露自己。
她没有再跟踪,而是绕路返回营地附近,继续观察。
傍晚时分,狩猎组和采集组陆续返回。猎户带回来两只野兔和一只野鸡,采集组带回了一些野果和柴火。七个人在营地集合,农民兵开始做饭,猎户处理猎物,两个富农儿子则接替了站岗的任务。
晚饭时,夜鸮再次偷听到他们的谈话。
"明天还是老规矩,"汉斯一边啃着兔腿一边说,"我和你们俩守营地,猎户和农民兵出去找吃的。猎户先休息,你们俩拿弓箭守夜。"
"汉斯大哥,咱们要在这儿待多久?"一个富农儿子问。
"待到外面没动静了再说,"汉斯说,"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两个月。反正咱们带的粮食还够撑一阵,再加上打猎采集,饿不死。"
夜鸮默默记下这些信息。这个营地的作息规律、分工模式、警惕程度、物资储备,都在她心中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图景。
她又观察了一天,确认了他们的日常节奏:早餐后分工,午餐在野外简单解决,傍晚返回营地集合做饭,晚饭后猎户休息、富农儿子守夜,深夜轮换。七个人之间有明显的等级划分,汉斯是绝对的核心,两个富农儿子是他的亲信,猎户和农民兵则是底层,平时沉默寡言,只负责干活。
第二天清晨,夜鸮决定离开。
她在离开前,最后一次仔细观察了营地的位置。她以营地为中心,记住了周围几棵标志性的大树、一条小溪的走向、一块形状奇特的岩石。她还在脑海中绘制了一张简易的地图,标注了从营地到自己树洞的大致方向和距离。
确认所有信息都记牢后,她悄无声息地退入森林,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回程花了三天。她没有走直线,而是绕了几个弯,避免留下明显的踪迹。途中她在一棵大树上休息了一夜,用伪装服盖住身体,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第二天继续赶路,中途遇到一条小溪,她停下来补充了水,又顺手抓了一条鱼,用随身携带的火种烤熟吃了。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看到了熟悉的树洞。
钻进去的那一刻,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树洞里还是老样子,苔藓垫子、角落里码放的熏肉干和干肉饼,还有靠墙的小工具和武器。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安静而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