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鸮花了两天时间,顺着那四名骑士和牧师匆忙撤退时留下的痕迹,终于在傍晚时分追上了他们。
森林里的痕迹并不难找。骑士们虽然训练有素,但伤亡惨重、行色匆匆,雪泥地面上留下的靴印比平时更深更乱,折断的树枝、蹭落的树皮、被踩倒的枯草,都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指向南方。夜鸮始终保持在两百步以外,借助树影和坡脊隐蔽,偶尔停下辨认方向,偶尔伏低身体避开前出的斥候。她不敢靠得太近,但也不敢跟丢——这支小队是她目前唯一能找到人类聚居地的线索。
临近傍晚,小队在一处背风的林间空地停下,开始扎营。
五个人,四名骑士,一名牧师。即使只剩残兵,他们的动作也没有半分松懈。两名骑士立刻散开,在营地外围二十步处警戒,一人面向来路,一人面向密林深处,长矛斜握在手里,目光不断扫过树影和雪堆。另外两名骑士没有休息,而是从背包里取出工具,开始在营地中央忙碌。牧师则走到空地边缘,打开自己的行囊,从里面取出几根短棍。
短棍约莫一尺长,拇指粗细,一头削尖,另一头刻着细密的纹路。牧师将它们均匀地插在营地周围,每根短棍之间的距离大约五步,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插完最后一根时,他退到圆心位置,双手握着一枚银色圣徽,低声念起咒语。
夜鸮伏在一丛石楠后,屏住呼吸观察。
短棍上的纹路在咒语声中微微发亮,像有银色的液体在木纹里流动。光芒从每根短棍的顶端升起,在空中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半球形的光膜,将整片营地笼罩其中。光膜只持续了数息,便缓缓淡去,最终完全消失,肉眼再也看不见。但营地里的骑士们明显松了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许。
夜鸮心里一动。
这应该是一种防御阵。那些短棍就是阵眼,牧师的咒语是启动的关键。从骑士们的反应看,这个阵的功能可能不止防御——它或许还能隔绝寒风、保持温度,甚至掩盖营地的气息和光线。在野外扎营时,这样的法术能大幅降低被野兽或敌人发现的风险,也能让疲惫的士兵得到更好的休息。
阵构建好后,牧师走到一棵粗大的山毛榉下,靠着树干坐下,闭目休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但渗出的血仍染红了布条。四名骑士分成两组,一组继续守在营地内警戒,另一组拿起铲子和绳索,走向附近的林地,收集柴火和树枝。
大约半刻钟后,收集组回来了。两人怀里抱着干枯的树枝和松针,另一人肩上扛着几截较粗的倒木。他们把柴火放在营地中央,与警戒组轮换。换下来的两名骑士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开始生火和搭建临时的雪窝。
夜鸮伏在远处,仔细观察他们的动作。
生火的骑士从背包里取出一只便携的小铁锅,锅里装着肉干和豆子。他用打火石点燃一小撮干燥的松针,小心地添上细枝,等火苗稳定后才加入粗柴。火焰在光膜笼罩的营地内安静燃烧,没有浓烟外泄,也没有火星飞溅到外面——看来这个防御阵确实有隔绝功能。
另一名骑士则用铲子开始铲雪。
他的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先在营地背风一侧铲出一片约六步见方的空地,将积雪推到四周,堆成半人高的雪墙。接着,他在雪墙内侧挖出一个浅浅凹槽,深度约到膝盖,形状像一口浅锅。挖好后,他挑出较粗树枝横向铺在凹槽底部,再铺一层细枝和松针,最后覆盖薄雪,用铲面轻轻拍实。
但这还不是全部。
他从收集来的材料里选出几根较直的细木杆,插在雪窝后侧的雪墙边缘,间距约半臂。木杆顶端略高于雪墙,呈微微向内倾斜的角度。随后,他将几根柔韧的柳条弯成弧形,两端分别固定在左右两侧的木杆上,形成一道低矮的拱形骨架。骨架搭好后,他又从雪堆里铲出较湿的雪块,切成薄片,一片片铺在柳条骨架上,像盖瓦一样层层叠压。
雪片之间被压实后,缝隙很快冻结,形成一个低矮的弧形顶。
顶并不完全封闭,后方留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通气孔,正对火堆方向,但又避开了直接进风的角度。这样既能排出湿气,又不会让寒风灌入。
雪窝做好了。
它比无顶的防风坑更完整:底部树枝隔开寒气,细枝和松针提供柔软铺垫,四周雪墙挡住侧风,弧形雪顶则能阻挡上方落雪和夜间辐射散热。骑士钻进雪窝时,身体大半被雪墙和雪顶遮住,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再披上斗篷,就是一个简易却有效的防风保暖空间。
他用同样方法在对面和营地中心附近挖了两个雪窝。营地中心的雪窝留给牧师,让他好好休息。两组骑士轮流值守,一组休息时,另一组坐在火堆旁警戒。后来睡觉的骑士还能睡在有余温的雪窝里,节省体力。
夜鸮看着他们的动作,心里快速分析着当前的局势。
西南森林南部的野兽人部落已经被这支小队和之前的骑士联手消灭,但可能还有漏网之鱼——就像之前袭击她的那个野兽人一样,袭营时不在营地,侥幸逃过一劫。她不清楚野兽人有没有士气这种东西,如果有士气,那早就崩了,如果没士气,本能占上风,那么营地里骑士的尸体比她和这支残破小队更有吸引力。现在这支小队已经离开野兽人营地一段距离,她遇袭的风险很小。
她找了一处隐蔽的岩缝旁,快速搭好临时庇护所,生了小堆火,吃了点干粮,便钻进兽皮睡袋里好好睡了一觉。这是她这几天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第二天清晨,她早早醒来,收拾好行李,继续跟着那支小队出发。
小队行进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些,牧师虽然虚弱,但没有掉队。四名骑士轮流在前探路,队形始终保持紧凑。傍晚时分,他们穿过一片稀疏的桦树林,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夜鸮伏在一棵倒木后,看见了那个营地。
那是一座骑士前哨站。
哨站建在一处缓坡上,规模不大,但结构完整。外围是一圈削尖的木桩围墙,高度约莫三米,木桩之间用横木和藤条加固,墙顶有巡行的步道。东南角和西北角各有一座木制瞭望塔,塔上站着哨兵,裹着厚斗篷,手里拿着长弓。围墙内约有七八座木屋和棚屋,屋顶铺着树皮和木板,烟囱里冒出灰白色的烟。靠近围墙的一侧有几排马厩,里面拴着十几匹驮马,马匹安静地嚼着干草,偶尔甩甩尾巴。
哨站正门朝西,门旁立着一根木杆,杆顶挂着一面深墨绿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银色的猎人头像和交叉的长矛。
那支残兵小队走到门前,哨塔上的哨兵举起手示意他们停下,确认身份后才打开侧门放行。四名骑士和牧师鱼贯而入,侧门随即关闭。
夜鸮没有立刻靠近。
她伏在倒木后观察了很久,发现哨站周围的森林里有许多隐蔽的痕迹:雪地上有不易察觉的绊线,树干上挂着细小的铃铛,灌木丛里插着削尖的木桩,倒木旁还藏着触发式的落石机关。这些陷阱和报警装置布置得很巧妙,大多隐藏在枯叶和积雪之下,如果不是刻意观察,很容易踩中。
她必须拆掉或废掉这些装置,才能靠近哨站收集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