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被收拾干净之后,林子里安静了许多。熏肉架上挂着一排排金黄的肉条,屋梁下吊着六根粗筋,石板上压着鞣制中的猪皮,檐下还晃着洗净撑开的胃囊和膀胱。陶碗里收着猪胆,石板边晾着分好堆的鬃毛。一夜之间,营地从简陋的栖身之所,变成了真正能过冬的窝。
但夜鸮没有因此松懈。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就带着全套装备,沿着野猪留下的蹄印往林子深处走。她想再碰碰运气,看看这片林子里是否还有别的野猪。一头野猪能撑很久,可冬天还长,肉再多也有吃完的一天。若能再猎一头,熏肉架上就能挂得更满,皮子和筋也能多备几份。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耳朵竖着听林间的动静。野猪体型大,行动时难免碰断枯枝、拱起泥土,只要附近有,总能找到痕迹。
可走了大半个上午,除了之前那头野猪留下的脚印和拱过的土坑,再没发现第二头。林子里只有松鼠在枝头跳来跳去,偶尔有几只乌鸦落在枯木上,哑着嗓子叫几声。她在一处泥坑边蹲下来,泥坑里还有野猪打滚的痕迹,但坑边的脚印已经干了,说明那头野猪是昨天傍晚之前来过的,之后便再没回来。
看来这片林子里,那头是独行的小野猪。
她有些失望,但也没太沮丧。狩猎这种事,急不得。有就有,没有就找别的。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正准备往回走,目光却被脚边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只裂开的刺球,半埋在落叶堆里,外壳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长刺,刺尖细而硬,像无数根针竖在那里。刺球裂开了三道缝,从缝里露出几颗褐色的果实,圆滚滚的,一面稍平,一面微凸,顶端还带着一点细小的尖和淡淡的绒毛。
栗子。
她脑子里冒出这个词。但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摘,也没有急着往嘴里送。在这片林子里,长得像果子的东西太多,能吃的和有毒的往往只有一线之隔。她见过颜色鲜艳的浆果,吃一口就能让人腹痛呕吐;也见过外形酷似野洋葱的球茎,实际上却是毒水仙的根。越是看着无害的东西,越要谨慎。
她先围着这几棵树转了一圈。
树很高,主干粗壮,树皮灰褐色,纵裂成深沟。叶子是长椭圆形的,边缘有整齐的锯齿,叶脉清晰,一片叶子单独长在枝条上,不是手掌状的复叶。她抬头看了看树冠,枝叶间挂着不少刺球,有的青绿,有的已经转褐开裂。她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刺球——刺密、细长、扎手,裂开后露出的果实一面平一面圆,顶端有小尖和绒毛,壳内通常有两到三颗果实挤在一起。
这些特征和她记忆里可食的欧洲栗吻合。但她仍不放心,又捡起一颗完整的刺球,用匕首小心地撬开。壳内果然有三颗栗子,挤得紧紧的,果皮是深褐色的,底部有一块浅色的疤痕,顶端的小尖上还残留着一点绒毛。她凑近闻了闻,果肉气味清甜,没有苦味,也没有酸腐气。
她切开一颗栗子,果肉呈淡黄白色,质地坚实,没有发黑、发霉或虫蛀的痕迹。她又用舌尖轻轻碰了碰切面——没有麻感,没有明显的苦涩,只有一点淡淡的生涩味,这是生栗子正常的味道。
特征对得上,但她还是没敢直接吃。
她先摘了十几颗栗子,装进布袋里,带回营地附近。她没有把栗子放在地上,而是找了块干净的石板,把栗子摊在上面,又在旁边放了几颗敲开壳的栗子仁。然后她退到远处,躲在一棵大树后面,静静地等着。
没过多久,一只松鼠从树上溜了下来。它先是警惕地竖起尾巴,左右张望,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凑到石板边。它先闻了闻完整的栗子,又闻了闻剥开的栗子仁,然后抱起一颗栗子仁,啃了一口。它没有立刻丢弃,也没有表现出痛苦或异常,而是抱着栗子仁窜上树,坐在枝头上慢慢啃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又有两只松鼠下来,同样拣了栗子仁啃。它们没有只啃一口就丢,也没有出现抽搐、呕吐或行动迟缓的迹象。
夜鸮又等了一个小时,确认这些松鼠没有异常,才稍稍放下心来。
但动物能吃,不代表人一定能吃。有些东西对松鼠无害,对人却可能有毒。她回到营地,生了火,架起陶罐,装了半罐溪水,把五颗栗子丢进去煮。她没有加任何东西,就清水煮,煮到水开后又继续煮了一刻钟,直到栗子壳微微裂开,散发出熟栗子的甜香。
她先捞出一颗,剥开壳。栗子仁已经变成了浅黄色,热气腾腾,香气比生时更浓。她掰了一小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放进嘴里。
味道是甜的,带着淀粉的粉糯感,没有苦味,没有麻味,也没有任何不适。
她没有马上再吃,而是坐在火边,等了半个小时。期间她照常整理皮袋、检查熏肉,留意自己的身体反应。半个小时过去,她没有感到腹痛、恶心、舌麻或头晕。她又掰了一小块吃了,再等半个小时,仍然没有任何异常。
确认安全之后,她才把剩下的几颗煮栗子吃完。味道确实不错,甜糯可口,比她预想的要好。
第三天,她回到那片栗子林,开始大量采集。
她没有把树上的栗子全摘光,而是只捡掉在地上的,再摘一部分已经开裂的刺球。她用短矛挑开刺球,把栗子一颗颗捡出来,装进布袋里。刺球扎手,她便用破布裹着手操作,避免被刺伤。她采了满满一布袋,又用树枝和藤蔓编了一个简易的背篓,把栗子背回营地。
回到营地后,她先把栗子摊在通风的石板上阴干,没有暴晒——暴晒会让栗子仁变硬,口感变差。她挑出有虫眼、有霉斑、外壳发黑的,单独放在一边,这些不能存,只能尽快吃掉。完好的栗子则按大小分堆,大的留着煮食或烤食,小的可以磨粉。
她又挖了一个浅坑,坑底铺了一层干燥的草木灰,把一部分栗子埋进去,再盖上一层灰和土,最后用石板压住。这样既能防潮,又能防鼠。剩下的栗子,她剥壳后放在石板上晾干,准备磨成栗粉——栗粉可以掺进肉汤里煮粥,也能和橡子粉混在一起做饼,是冬天里难得的碳水来源。
处理完栗子,日子又回到了日常的节奏里。
白天,她检查陷阱、采集食物、整理营地;晚上,她坐在火边修补皮甲、打磨工具、翻动熏肉架上的肉条。深秋的林子里,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她开始着重采集浆果,趁着霜降之前,把能找到的浆果都采回来,做成浆果干储存。
她在营地北边的灌木丛里找到了野蔷薇果,红彤彤的小果子挂在带刺的枝条上,酸甜可口,富含维生素。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尖刺,一颗颗摘下来,装进皮袋。又在溪边找到了一丛黑莓,深紫色的果实熟透了,甜得发腻,她采了一大捧,回来摊在石板上阴干。还有山楂,红艳艳的,酸得让人皱眉,但煮过之后加一点其他浆果,味道就好多了。
浆果干的做法不难:采回来的浆果先挑去烂果和虫果,用清水漂洗一遍,沥干水分,然后摊在干净的石板或木架上,放在通风处阴干。不能暴晒,暴晒会让浆果变硬变苦。阴干的过程中,她要时不时翻动一下,防止发霉。等浆果变得皱缩、摸上去不再粘手时,就收进皮袋里,挂在屋梁上。冬天里,抓一把浆果干丢进热水里,就是一碗酸甜的果茶,既能补充维生素,也能让寡淡的日子多一点滋味。
采集浆果的这几天,她几乎走遍了营地周边的每一片灌木丛。这天下午,她往东南方向的森林深处走,想找找有没有遗漏的浆果丛。东南边有一片开阔的林缘,阳光比林子里充足,灌木长得格外茂盛。她拨开一丛榛树,正准备往里走,目光却被榛树旁边的一片藤蔓吸引了。
藤蔓攀附在灌木上,叶子是三出复叶,每片小叶呈卵形,边缘有细锯齿。藤蔓上挂着几串豆荚,豆荚已经成熟,变成了黄褐色,有些已经开裂,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豆子。豆子椭圆形,表面光滑,大小比她之前见过的野豌豆稍大一些。
野生豆类。
她蹲下来,仔细观察。豆荚的外形和她记忆里可食的野豌豆、野蚕豆有些相似,但也不完全一样。她不敢确定,便先摘了几串豆荚,放在手心看了看。豆荚已经干透了,轻轻一捏就裂开,豆子滚落出来,深褐色,带一点浅色花纹,没有霉斑,也没有虫蛀。
她先闻了闻豆子,没有异味,没有酸腐气,也没有刺鼻的苦味。她又切开一颗豆子,里面是淡黄色的,质地坚实,没有发黑或变色。她用舌尖轻轻碰了碰切面——有一点生豆子的青涩味,但没有明显的麻感或苦味。
特征看起来没问题,但她还是按老规矩来。
她先摘了十几颗豆子,带回营地附近,放在石板上。没过多久,几只麻雀飞下来,啄了几颗豆子,衔着飞走了。她又等了半个小时,麻雀没有异常。
她回到营地,把豆子放进陶罐里,加了足量的水,煮了足足半个小时。野生豆类必须彻底煮熟,生豆子或半熟的豆子可能含有凝集素,吃了会腹痛呕吐。煮到豆子变软、水微微发浑,她才捞出来,先尝了一小口。
味道有点淡,带着豆类的清香,没有苦味,没有麻味,也没有任何不适。
她等了半个小时,没有不良反应,又吃了几颗,再等半个小时,仍然没事。确认安全之后,她才放心地回到那片藤蔓旁,开始大量采集。
豆荚已经成熟开裂,很多豆子已经掉在地上。她把能找到的豆荚都摘下来,装进皮袋里,又在地上仔细搜寻,把散落的豆子一颗颗捡起来。她采了满满一皮袋豆子,背回营地。
回到营地后,她先把豆子摊在石板上,挑去发霉、虫蛀和变色的,然后把完好的豆子放在太阳底下晒。豆类晒干之后非常耐存,装进皮袋或陶罐里,放在干燥处,能放很久。冬天里,抓一把豆子丢进陶罐里,加水煮烂,就是一碗热腾腾的豆汤,既能补充碳水,也能补充蛋白质。
她把晒干的豆子装进一个陶罐里,封好口,放在屋角干燥的地方。又留了一小把,准备明天煮了当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