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来得比夜鸮预想的更快。
前几日还只是清晨有薄霜,到了夜里,霜便铺满了草叶和石板。林子里的叶子一层层变黄,风一吹,便像雨一样落下来。溪水比夏天清瘦了许多,岸边的芦苇枯了大半,白絮似的穗子在风里摇晃。白天阳光好的时候,林间仍有暖意,可一到傍晚,风便从溪谷里钻出来,带着湿冷的潮气。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往火堆里添柴,第二件事便是把身上的秋衣秋裤拢紧些,再把火边的陶罐挪近一点,让里面的水不至于凉得太快。
她身上穿的仍是原来的现代衣物,秋衣秋裤贴身穿,外面套着那件深色外套,脚上的运动鞋虽然磨旧了,却还能走。白天在林子里走动时,她甚至还会出汗,可一旦停下来,风一吹,后背就凉得发紧。她知道,单靠这些,已经挡不住林子里越来越长的冷夜。
之前鞣制好的那块鹿皮,这些日子一直铺在她睡觉的石板旁。夜里冷,她就把鹿皮展开盖在身上,毛面朝里,皮面朝外,挡着从门缝钻进来的风。白天醒来,她再把皮子卷起来,靠墙放着,让它继续透气。因为反复盖、反复卷,皮子上已经留下几道折痕,边角也被火烟熏得微微发黄。它原本只是一张鞣好的皮,可这些夜里,它已经成了她最趁手的被子。
她把它展开看过几次,心里一直盘算着该怎么用。鹿皮得来不易,她不想把它裁成一件只能穿不能盖的衣服,更不愿为了图省事而浪费。
她决定做一件披裹。
白天披着御寒,夜里展开仍能当被。
动工那天,她先把鹿皮铺在营地里最平整的石板上,毛面朝上,用几块石头压住四角。皮子边缘有些地方还带着鞣制时留下的褶皱,她用小刀一点点修齐,把发硬、开裂的边角削掉,只留下完整柔韧的部分。削下来的碎皮她没有丢,切成细条,留着以后补衣或做小件用。
鹿皮很大,几乎能盖住她半个身子。她蹲在皮子旁,比了比肩宽,又从肩头往下量到膝盖。她不想把它裁得太碎,于是只在皮子上部中央切了一个圆口。圆口不大,刚好能让头穿过去。她用骨锥沿着圆口边缘扎出一圈小孔,再用树皮绳细细穿了一圈,把领口加固住。这样头颈处不容易被磨破,也不会因为反复穿脱而裂开。
领口做好后,她把鹿皮披到肩上试了试。
皮子从肩头垂下来,前胸分成两片,后背则是一整块。她试着弯腰、蹲下、抬手,确认手臂活动不受限。鹿皮比她想象的沉,但正因为沉,挡风效果也好。风从林间吹来时,外套会被掀开一角,这件鹿皮披裹却稳稳地贴在身上,只在走动时轻轻摆动。夜里她再把它展开,折痕还在,毛面依旧贴着身体,和之前当被子盖时一样暖。
胸前两片交叠后,她发现还需要固定。若只用骨针别住,跑动或弯腰时容易松脱。于是她在胸前两侧较厚的位置各打了两个孔,又在靠近肩部的地方打了两对孔。她用骨锥钻孔时格外小心,孔距均匀,孔边整齐,避免把皮子撕开。
固定用的绳子,她只用树皮绳。
树皮绳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前些日子,她从椴树和柳树上剥下几段内皮,泡在溪水里软化,再撕成细条,搓成结实的绳子。树皮绳不如皮条柔软,却足够坚韧,打结后不易松脱,湿了也不容易断。她把树皮绳穿进胸前的孔里,交叉系紧,又在肩部两侧各系了一根短绳,从腋下绕到背后固定。这样披裹便不会轻易滑落,夜里解开绳结,整张皮又能恢复成完整的形状。
边缘也需要处理。鹿皮边缘若不锁住,日子久了会被树枝勾破,也会慢慢卷裂。她没有缝复杂的边,只沿着皮子下摆和两侧打了一排小孔,用树皮绳穿过去,每隔一段打一个结。绳子不必太密,只要能把边缘拢住就行。腹部那片皮较薄,她便不在那里打孔,而是把受力点都放在肩背和胸前较厚的部位。
最后,她用骨针和树皮绳在披裹内侧缝了几条短带。这些带子不是装饰,而是用来固定内衬的。夜里冷得厉害时,她可以在里面垫一层干草或旧布,用带子系住,白天再拆下来。这样鹿皮本身保持干净柔韧,不会因为长期夹着草屑而变硬。
披裹做好时,太阳已经偏西。
她把鹿皮披到身上,系好胸前的树皮绳结,又在肩后拉了拉。风从溪边吹来,穿过枯黄的芦苇,撞在鹿皮上便弱了许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露在外面,很快被风吹得发红。于是她又裁了一小块剩下的鹿皮,简单缝成一副无指手套,掌心加厚,指节处留空,方便握矛和拉弓。手套的绑带也是树皮绳,绕手腕两圈,打一个活结,冷时系紧,做事时松开。
装备和食粮也在这几天里整理妥当。
装备还是照常的布包,短枪、匕首,长弓和伪装服,食粮她准备了些其他的。她把晒干的栗子、豆子和浆果干分别装进陶罐和草编小筐里。陶罐口用木片盖住,再用树皮绳扎紧;草筐口则用干草束封住,防止小兽钻进去。短矛、石刀、火石、火绒、骨针、骨锥分别用干草裹好,放进背篓。她还带了一只空陶罐和一只木碗,准备在路上若遇到合适的黏土,就再烧一批。
出发前,她把营地仔细检查了一遍。熏肉架加固过,陷阱清空并重新布置,门帘用新编的枝条补好,屋角的柴堆码得整整齐齐。她把最重要的食物和工具藏进屋内干燥处,又在门口撒了一层细灰,方便回来时查看有没有野兽靠近。
东南森林在营地东南方向,步行大约需要半天。那片林缘开阔,阳光充足,灌木茂密,之前她曾在那里见过鹿和野猪的踪迹。深秋之后,动物会更多地在林缘和灌木间活动,寻找最后的食物。她打算在那里停留十几天,趁天气尚未完全封冻,多猎几头中小型动物,也多采一些可食植物。
她背上食粮,披上鹿皮披裹,最后看了一眼营地,便走进了林子。
东南森林比营地周围更安静。树叶落了大半,地面铺着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得很慢,眼睛不停扫视地面和灌木丛。鹿的蹄印细长而浅,野猪的拱土痕迹深而乱,兔子的脚印小而密。她沿着一条浅溪往深处走,果然在泥地上发现了新鲜的鹿蹄印。
蹄印不止一对。
她顺着踪迹走了一段,在一处林缘看见了鹿群。
那是六七只鹿,毛色已经换成灰褐,耳朵竖着,低头啃食枯草和灌木嫩枝。远处还有两只野猪,在落叶堆里拱食根茎。鹿群警惕性很高,稍有动静便会抬头张望。她没有贸然靠近,而是趴在一丛枯草后,观察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记住了鹿群活动的路线、饮水的地方、休息的林间空地,也记下了野猪出没的时间。第二天起,她便开始布置陷阱。
她在鹿群常走的小径旁挖了浅坑,坑底插上削尖的木桩,再用枯枝和落叶伪装。又在溪边设了几处套索,专门对付兔子和野鸡。套索用的也是树皮绳,结打得紧,挂在低矮灌木间,高度刚好够兔子钻过去。陷阱不指望一次成功,但只要有,就能慢慢积累食物。
狩猎并不顺利。
鹿群很警觉,她几次靠近都被发现。她没有急躁,而是每天只尝试一两次,其余时间用来观察和等待。第七天清晨,她终于等到一只离群的母鹿。那日有雾,林间能见度很低,她借着雾色和灌木掩护,慢慢靠近,用短矛刺中了它的肩颈。鹿倒下时没有发出太大声响,她迅速处理了猎物,把肉切成条,挂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熏烤。
那头鹿不大,但足够她吃很久。皮子完整,筋也完整,连角都保留了下来。鹿角可以磨成工具,筋可以缝衣,皮可以鞣制,肉可以熏干。她一样都没有浪费。
野猪她只猎到一头小的。那是在陷阱里发现的,野猪腿被套索勒住,挣扎了一夜,已经无力再逃。她补了一矛,把它拖回临时营地。小野猪的肉比大野猪嫩,脂肪也多,熏干后味道很好。皮子虽然小,但鞣软后可以做成手套或护膝。
除了狩猎,她也没有停下采集。
林缘的灌木丛里还有最后一批浆果,她采了些黑莓、野蔷薇果和山楂,摊在木架上阴干。她又找到一片野生豆类,豆荚已经干透,豆子饱满,采回来晒干后装进陶罐。溪边有几丛熟悉的莎草,根茎微甜,是她之前尝过、确认可以煮食的,便也挖了一些,洗净后晒干收好。至于林间那些颜色各异的菌类,她一概不碰。毕竟这里是异世界,哪怕蘑菇长得像以前见过的,她也不愿冒险。
兔子也抓到了几只。套索设在兔径旁,清晨去查看时,偶尔能看见被套住的兔子。她剥皮取肉,皮子鞣软后留着以后补衣,肉则熏干或煮汤。
临时营地渐渐有了样子。
她用树枝搭了一个简易棚子,顶上铺了厚厚一层枯叶和草束,能挡夜里的寒露。棚下挂着熏肉和皮子,火堆旁摆着几只新做的陶罐。那些陶罐是她抽空烧的。她在溪边挖到合适的黏土,揉去砂石,捏成罐形,放在火上慢慢烘干,再用小火长时间烧制。陶罐不算精致,口沿也不完全圆,但能盛水、煮汤、存豆子和浆果干,已经足够。
大半个月过去,林子里的风更冷了。清晨的霜厚得能踩出脚印,溪水边偶尔结起薄薄一层冰,太阳出来后又化开。她清点了一下收获:一头鹿、一头小野猪、几只兔子,还有满满几筐和陶罐里的浆果干、豆子、栗子、莎草根和干果。家里的熏肉架上挂满了肉条,临时营地角落里堆着鞣到一半的皮子,陶罐里装着肉干和干粮。
够了。
几个月内,她不必再为食物发愁。
她花了一天时间拆除临时营地,把能带走的东西都打包,不能带走的火堆彻底熄灭,避免引来野兽。回程的路上,她走得不快,背上的东西很重,鹿皮披裹被压出一道道褶子,但她心里很稳。
回到营地后,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先把食物分门别类收好。栗子埋进灰坑,豆子装进陶罐,浆果干挂上屋梁。等这一切做完,她才把带回来的鹿皮和小野猪皮摊在石板上,开始新一轮鞣制。
天气越来越冷,鞣皮变得困难。皮子在低温下容易发硬,她便在白天阳光好的时候翻动,夜里收进屋内。她用旧法揉搓,用草木灰处理,用油脂滋润,一遍遍把皮子揉软。鹿皮披裹已经能挡风,夜里也仍可以展开盖在身上;但她还需要更完整的衣物——护腿、手套、靴套,或许还有一件能贴身穿着的内层。
她坐在火边,手里捏着骨针和树皮绳,看着石板上渐渐变软的皮子,心里已经有了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