鞣制需要时间。
从东南森林带回来的鹿皮和小野猪皮,夜鸮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把它们摊在营地背风的石板上晾。白天有太阳时,她把皮子翻过来,肉面朝上,让风带走内层的水分;傍晚太阳落山前,她又把皮子收进屋内,避免夜里返潮。
鹿皮很大,摊开时几乎占满半块石板。她用骨刀一点点刮去残留的油脂和筋膜,刮的时候力道均匀,不重不轻,把皮子刮得干净却不透。小野猪皮稍小,皮面更硬,刮起来更费力,但她仍耐着性子,把每一处都刮到位。
刮完之后,她开始想办法泡皮。
营地里的陶罐都不大,最大的那只也只够装半罐水,木盆更是没有——她之前用枯木挖过一只浅盘,但浅盘太浅,盛水稍多就会从边缘溢出来,根本泡不开整张皮子。她想了很久,最后在溪边找到一处浅洼。
那浅洼在溪岸旁,底部是压实的泥土和碎石,周围长着几丛枯草。她先把洼里的枯叶和碎石清出来,又用脚把底部踩实,避免漏水。然后她从溪里舀水,一罐一罐地倒进洼里,倒到半尺深时停下,再撒上一把草木灰,用树枝搅匀。
灰水调好后,她把鹿皮折成几折,放进洼里,用几块石头压住,不让它浮起来。小野猪皮也折成几折,放进同一个洼里,和鹿皮叠在一起泡。两张皮子挤在浅洼里,她用更多的石头压住,确保它们完全浸在灰水里。
她每天换一次灰水。换水时,她把两张皮子从洼里捞出来,拧干,再把洼里的旧水用陶罐一罐一罐舀出去,倒进草丛里,然后重新从溪里舀水,加灰搅匀。灰水能软化皮纤维,也能去除残余的腥味,泡过几天后,皮子摸起来明显变软,不再像生皮那样僵硬。
第四天,她把鹿皮和小野猪皮从灰水里捞出来,摊在石板上拧干。鹿皮已经变得柔软而有韧性,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呈浅褐色。小野猪皮稍硬,但也能弯曲。她又用骨刀反复揉搓,把皮纤维揉松,再涂上一层薄薄的动物油脂——这是从野猪脂肪里熬出来的,冷却后呈淡黄色,抹在皮子上能让纤维更柔韧,也能防水。
揉搓、涂油、再揉搓,反复几遍之后,两张皮子终于达到了她想要的状态:柔软、结实、不硬不脆,弯折时不会发出嘎吱声。
她开始动手。
先做兔皮手套。
兔皮是之前秋天抓的几只兔子剥下来的,早就鞣好了,一直叠放在屋内干燥处。兔皮不大,一张只能盖住手掌和小半截前臂,但足够做一副手套。她把两张兔皮摊开,比了比手掌的大小,用匕首在皮面上划出轮廓——拇指单独留出一小块,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做成一个指套,无名指和小指并在一起做成另一个指套,手掌和手腕处留宽一些。
她之所以把四指分成两组,而不是做成五个独立的手指,是因为拉弓时食指和中指需要一起扣弦,无名指和小指则辅助握弓。分成两组既保证了手指的灵活性,又避免了五个独立指套缝合过多导致皮子容易撕裂。
她没有画复杂的版型,只是把手掌平放在皮子上,沿着边缘用匕首尖轻轻划出一道浅痕。划的时候她留了半指的余量,因为皮子缝好后会稍微缩紧。两只手套的轮廓划好后,她用骨锥沿着轮廓线扎出一排小孔,孔距约半指宽,不能太密,否则皮子容易撕裂。
缝合用的是鹿肉筋。
鹿肉筋是她猎到那头母鹿时取出来的,晾干了几天,已经变得硬而透明。她把筋撕成细丝,再用唾液润湿,搓成均匀的线。鹿肉筋比树皮绳细得多,但韧性极好,拉紧后几乎不会断。她用骨针穿上一根筋线,从食指和中指的指套顶端开始缝,一针一针地把两片兔皮合拢。针脚不必太密,每针间隔约一指宽,但每一针都要拉紧,确保接缝处不会漏风。
拇指部分单独缝,缝好后再和主体部分对接。对接的地方她用骨锥多扎了两个孔,多绕一圈筋线,这样拇指活动时不会把接缝扯开。无名指和小指的指套也单独缝好,再和手掌部分拼接。
手腕处她没有缝死,而是留了一段开口,在开口两侧各打两个孔,穿上树皮绳。这样手套可以系紧在手腕上,冷风灌不进去,做事时也可以松开,方便穿脱。
两只手套缝了大半天。缝好后她把兔皮翻过来,毛面朝里,皮面朝外。兔毛短而密,贴在手上很暖。她试着戴上,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弯曲时刚好能扣住弓弦;拇指和另外两指分开,握弓时掌心有皮子垫着,不磨手。她又做了个拉弓的动作,手指活动自如,弓弦扣得稳,松手时也不打滑。
手套做好后,她开始做大衣。
鹿皮披裹已经用了大半个月,皮子上沾了烟灰和草屑,边角也有些磨损。她不想继续把整张皮子当披裹用,而是想把它改成一件更合身的大衣。但鹿皮只有一张,面积有限,她必须精打细算。
她先把鹿皮铺在地上,量了量自己的肩宽、臂长和身长。鹿皮够长,能从肩头一直垂到小腿,但宽度不够完全包裹身体。于是她决定做成前开式大衣:后背用整块鹿皮,前胸分成左右两片,在正中交叠,用树皮绳系住。
她用匕首在皮面上划出裁剪线。后背不裁,保持完整;前胸两片各留出足够的宽度,能在胸前交叉两指宽。袖子是另外接的——她从鹿皮的下摆处裁出两块长条形皮子,宽度刚好能围住手臂,长度从肩头到手腕。袖子不是圆筒形的,而是直筒形,缝好后手臂伸直时皮子会稍微绷紧,但弯曲时不会卡住。
裁剪完成后,她用骨锥在接缝处扎孔,用鹿肉筋缝合。后背和前胸的接缝在肩部,从肩头一直缝到腋下。袖子接缝在外侧,从肩头缝到手腕。每一针她都拉得很紧,确保接缝结实。
袖子接好后,她发现腋下有一小块空隙,皮子不够宽,合不拢。她没有勉强,而是从野猪皮的边角料上裁下一小块,补在空隙处。野猪皮比鹿皮厚硬,补在腋下反而更耐磨,不容易被树枝刮破。
前胸的交叠处也需要固定。她在左右两片各打了三对孔,穿上树皮绳,像系带一样交叉系紧。这样大衣穿在身上时,前胸不会敞开,风也灌不进去。
领口她没有另外裁,而是把后背皮子的上沿直接翻折下来,形成一个自然的立领。立领不高,刚好能护住后颈,风大时可以把领口拉起来,挡住从后面吹来的冷风。
大衣缝了两天。缝好后她穿上试了试,鹿皮从肩头垂到小腿,前胸交叠处系紧后很贴身,袖子虽然直筒,但活动起来并不碍事。她把鹿皮披裹解下来,叠好放在一边——以后夜里冷,披裹仍然可以当被子盖。
大衣的边角料她没有丢。裁下来的碎皮,她切成细条,用来加固大衣的接缝和袖口。野猪皮的边角料也裁成小片,补在大衣的肘部和肩部——这两个地方最容易磨损,野猪皮厚硬,补上去能延长使用寿命。
接下来是裤子。
野猪皮比鹿皮小,但足够做一条裤子。她把野猪皮摊开,量了量腰围和腿长,用匕首划出裁剪线。裤子做成两条独立的裤腿,每条裤腿用半张野猪皮,从腰到脚踝。裤腿不是贴身的,而是宽松的,方便里面穿秋裤,也方便活动时不卡腿。
两条裤腿的接缝在外侧,从腰侧一直缝到脚踝。她用骨锥扎孔,用野猪肉筋缝合。野猪肉筋比鹿肉筋粗一些,韧性也好,缝在野猪皮上很合适。裤腰处她没有缝死,而是留了一段开口,在开口两侧各打两个孔,穿上树皮绳,系紧后裤子就不会掉下来。
裤脚处她也留了开口,同样用树皮绳系住。这样裤脚可以收紧,塞进靴子里,冷风从下面灌不进来。
野猪皮的硬度比鹿皮大,穿在身上不如鹿皮柔软,但胜在耐磨。她把裤子穿上试了试,膝盖弯曲时皮子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不影响活动。她在膝盖处补了一小块鹿皮边角料,鹿皮比野猪皮软,垫在膝盖处能减少磨损,也能让弯曲时更舒服。
最后是靴子。
靴子用的是剩下的野猪皮和鹿皮边角料。她把野猪皮裁成靴筒的形状,从脚踝到小腿中段,接缝在外侧,用野猪肉筋缝合。靴底用的是野猪皮最厚的部分,裁成脚掌的形状,比脚掌大一圈,边缘向上翻折,和靴筒对接。
靴底和靴筒的对接是最难的部分。她用骨锥在靴底边缘和靴筒下沿各扎一排孔,孔距均匀,然后用鹿肉筋把两者缝在一起。缝的时候她格外小心,因为靴底要承受全身的重量,接缝必须结实。她缝了两圈,第一圈用鹿肉筋,第二圈用树皮绳,双重加固。
靴筒上沿她也打了孔,穿上树皮绳,系紧后靴子就能固定在腿上,不会滑落。
靴子做好后,她把秋裤的裤脚塞进靴筒里,再用树皮绳把靴筒系紧。靴底厚实,踩在石板上不硌脚,走在枯叶上也不打滑。
所有衣物做好后,她把它们摊在石板上,一件件检查。兔皮手套,毛面朝里,掌心有皮子垫着;鹿皮大衣,前开式,立领,肘部和肩部有野猪皮补强;野猪皮裤子,宽松,膝盖处有鹿皮补丁;野猪皮靴子,厚底,靴筒能系紧。
她又用松脂做了一些简单的防水处理。她把松脂放在陶罐里,架在火上慢慢融化,等松脂变成黏稠的液体后,用一根树枝蘸着,涂在大衣的接缝处和靴子的鞋底接缝处。松脂冷却后会变硬,能封住针孔,防止水从接缝处渗进去。她涂得很仔细,每一道接缝都涂到,涂完后把衣物放在通风处晾干。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第七天了。
她把所有衣物穿在身上,站在营地里转了转。鹿皮大衣从肩头垂到小腿,前胸系紧后很贴身;野猪皮裤子宽松舒适,膝盖处不卡;靴子厚实,踩在地上稳稳的;兔皮手套暖手,握矛、拉弓时不打滑。
风从溪谷里吹来,穿过枯黄的芦苇,撞在她身上。鹿皮大衣挡住了大半寒意,立领护住了后颈,手套裹住了手指。她深吸一口气,空气冷而清冽,但她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冻得发抖。
她回到屋内,把剩下的边角料收好。碎皮可以以后补衣用,筋线可以留着缝其他东西,树皮绳还有一大捆,松脂也还剩一些。她把骨针和骨锥用干草裹好,放进背篓里。
火堆噼啪作响,夜风从门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寒意。她把鹿皮大衣拢紧了些,靠在土墙上,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去溪边打水,还要检查陷阱,还要把剩下的豆子磨成粉——日子还长,但只要身上暖,心里就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