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完洼地里那几具尸体后的十几天里,林子里又刮了几场干冷的风。
风从北面来,吹得枯叶在地上打旋,树枝上最后几片残叶也落光了。白天太阳挂在天上,没什么温度,地面冻得发硬,踩上去咯吱响。夜鸮的日子还是老样子。天亮了就去溪边砸冰取水,回来烧火煮豆子汤。白天出去捡柴、查陷阱、摘还能找到的干果,傍晚前回营地。她的陷阱运气不错,第三天上套了一只野兔,第五天又套到一只。她把兔子剥皮,肉切条熏在火堆上方,皮鞣软了留着补衣服。熏肉干挂满了一整根横杆,她数了数,够吃很久。
她做了一顶便携帐篷。
材料都是之前准备好的。桦树皮是之前从倒木上剥的,已经晾干摊平,边缘整齐,没有虫蛀。野猪皮是之前猎的那头野猪身上割下来的,已经鞣好,不硬不脆,铺在膝上能折叠。骨锥和骨针是她自己磨的,一根粗一根细,粗的用来钻孔,细的用来缝。树皮绳搓了两大卷,松脂装在小陶罐里,用的时候放在火边烤软。
她先裁桦树皮。
一共十四片,每片约两掌宽、一臂长,边缘修齐,内侧光滑,外侧带着天然的浅灰褐色纹理。她挑出十片做筒体——长边各用三片,短边各用两片,剩下四片留着补强接缝、做门帘和顶部加固。
野猪皮她挑了最厚的一块做底,又割出几条窄长的皮条,用来压接缝、做绳箍。剩下的皮边她也没浪费,削成细条,浸水后拧成树皮绳。
木楔子她是用硬木削的。选了一段干透的柞木枝,先劈成手指粗的方条,再用石刀一头一头削尖。每根约两掌长,一头尖一头钝,尖的那头方便插进土里,钝的那头留出一截做拔头,敲的时候不会劈裂,拔的时候也有地方抓。她削了八根,摆在火边烤了烤,烤得半干,硬而不脆。
接着拼筒体。
她把十四片桦树皮在平地上铺开,长边各用三片对接,短边各用两片,搭成一个长方形的围子。接缝处重叠约两指宽,外侧压上一道野猪皮窄条,用树皮绳从内侧穿孔缝住。针是她磨过的骨针,线是拧好的树皮绳,缝得密,每寸三四针。缝完她又把松脂在火上烤化,涂在接缝外侧,抹平。松脂干了之后发亮,摸上去光滑,水泼上去会滚落。
然后是底皮。
那块最厚的野猪皮她单独铺开,毛面朝上,皮面朝下,裁成比筒体底面略大一圈的长方形。四个角各钻一个孔,孔边她用碎皮子补了一圈,防止撕裂。底皮不和筒体缝在一起,只等撑好后往上一压,靠自重和雪封住缝隙。
四个角和顶端的连接她做得最仔细。
每个角的外侧,她用野猪皮绳从顶部斜拉到底部,穿进桦树皮的小孔里打结。绳子拽得很紧,四道斜拉绳把四个角从外侧箍住,风压过来时力会顺着绳子传到地面,不会全压在接缝上。
顶部收拢后,她用野猪皮绳在收拢处绕了三圈勒紧,形成一个结实的绳箍。撑杆顶端就抵在这个绳箍偏后侧的位置。她在桦树皮内侧对应处缝了一块野猪皮补强,撑杆顶上去时不会戳穿树皮。
撑杆是那根手腕粗的硬木枝,顶端削出一点分叉,抵住绳箍时更稳。她把撑杆从门帘处伸进去,竖在帐篷内靠后壁的位置,慢慢往上顶。桦树皮筒体被撑开,四片侧壁立起来,长方形底面稳稳展开。
最后固定。
每个角外侧的野猪皮角绳,底端从桦树皮的小孔穿出来后,她没有直接打结,而是把绳头延伸出去,系在对应位置的木楔子拔头上。木楔子斜插进土里,只入土大半,留出一截拔头露在外面,角绳绕拔头缠两圈再打死结。这样四道角绳就把筒体四个角牢牢拽在地面上,风再大也掀不走。
底皮四个角的孔里,她另外插了四根木楔子,同样斜插,留出拔头。底皮角孔里穿出一截短绳,系在对应的木楔子拔头上,把底皮拉平固定住。这四根楔子和筒体角绳用的四根楔子分开,各管各的,底皮和筒体互不牵扯。
八根木楔子全部插好后,她用石块把每根楔子轻轻敲了几下,敲到卡紧为止。筒体下沿压在底皮边缘上,她绕着底部压了一圈石头,石头缝里塞满干草和泥土,把下沿全封住,风钻不进来。
她推了推侧壁,纹丝不动。
然后她从门帘钻进去。撑杆贴着后壁竖着,不占中间位置。她躺下去,蜷起腿,头顶离侧壁还有一掌多,肩背贴着弧形的桦树皮内壁。桦树皮内侧是浅白色,带着天然木纹,松脂封过的接缝摸上去光滑。野猪皮底隔住了地面的凉意,背下还空着一层余地,不至于直接贴着冻土。
她把门帘系紧,整个人蜷在里面,像藏进一只倒扣的壳。
风在外面刮,帐篷里只听见火堆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她躺了一会儿,又钻出来,试着拆了一遍。
先把底部那圈石头一块一块挪开,把塞在缝里的干草和泥土清掉,露出底皮边缘和八根木楔子的拔头。
再拔楔子。她抓住底皮四根楔子的拔头,晃了晃,一根一根拔出来,插在旁边的冻土上。接着解开底皮角孔上的短绳,把四根绳头塞进皮袋里收好。筒体四根角绳的楔子她也依次拔出,解开绳结,角绳松下来,垂在筒体外侧。
然后撤撑杆。她钻进帐篷,双手抱住撑杆,慢慢往下压。桦树皮筒体随着撑杆下降缓缓收拢,顶部绳箍松弛下来。她把撑杆抽出来,靠在树边。
筒体塌下来后,她解开顶部绳箍,把四道角绳从桦树皮小孔里退出来,卷好收进皮袋。门帘上的系绳也解开。
最后拆筒体。她把十片桦树皮从接缝处小心分开——松脂封过的接缝需要用石刀轻轻撬开,不能硬撕,否则树皮会裂。十四片桦树皮她按原来的顺序叠好,野猪皮底皮卷成一卷,门帘单独折好,撑杆和八根木楔子捆在一起。全部用树皮绳绑成三捆:一捆桦树皮片,一捆皮料和绳索,一捆杆和楔子。
三捆加起来不算重,她能背得动。
收完她又撑起来试了一次,确认拆装都顺手。不大,刚好够她蜷着躺下。桦树皮有天然的防水性,松脂封过的接缝滴水不漏。野猪皮外带很结实,她拽了拽,纹丝不动。重量也不重,分三捆背着,不会太沉。她很满意。
天气转暖的那天,她决定出去一趟。
连续晴了三天,雪化了大半,地面露出湿黑的泥土。她带了布包,熏肉干、一小袋豆子、小陶锅、短枪、长弓,匕首,还有那顶新做的便携帐篷。她要去下游看看。
下游那几个召唤者营地,她之前远远望见过炊烟。但最近半个月都没再看见。那片区域在绿皮活动范围内,可能已经遭袭,也可能已经往下游搬迁了。那里可能有残余的东西——遗失的匕首、断掉的箭、破掉的布包、漏水踩扁的铁壶。就算什么都没有,也可以再往下游走,找到他们新的营地方位。如果找不到,那他们大概率已经到了更下游,甚至到了人类聚居地,也有可能已经在更下游全灭了。
不管怎样,都得去看看。
她走了大半天。
沿着溪岸往下游走,路面比上游平坦,但落叶更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会陷进烂泥里。她走得很稳,长矛探在前面,遇到可疑的灌丛就用矛尖拨一拨。中午她在溪边吃了两块熏肉干,喝了点水,没生火,继续走。
傍晚前,她找到了第一个营地。
已经废弃了。火坑里积了雨水,灰烬被泡成黑泥。帐篷的木杆倒在地上,布面被撕成条,挂在枯枝上。她绕着营地走了一圈,地上有杂乱的脚印,但都是旧的,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她估算了一下,至少废弃二十天了。
她在营地边缘找到三支断箭,箭杆裂了,但箭镞是铁的,还能用。一个破布包半埋在泥里,里面只剩几块碎皮子。还有一只铁壶,壶底被踩扁了,壶嘴也歪了,但补一补还能烧水。她把东西都收进背篓。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营地情况差不多,都是空的,废弃时间相近。她在第三个营地多找到两个破布包,在第四个营地捡到一块燧石。
天黑前,她在第四个营地北面找了处背风的坡地,把便携帐篷撑起来。
她把帐篷支在两棵矮树之间,用树皮绳把顶部系在树枝上,底部用几块石头压住。帐篷里铺了一层干草,她蜷进去,把门帘系紧。外面风大,但帐篷里很安静,桦树皮把风声隔在外面大半。她点了一小堆火,用小陶锅煮了点豆子汤,吃完后把火踩灭,蜷在干草上睡了。
第二天一早,她收好帐篷,继续往下游走。
走了不到两个小时,她听见了声音。
是喊叫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她立刻伏低身体,贴着溪岸的土坡慢慢往前爬。爬了几十步,她从坡顶探出头,往下看。
下面是一处开阔的河湾,河湾边有一个召唤者营地。
但营地正在被袭击。
两个骑士小队,约莫二十多人,正从三个方向冲进去。骑士们穿着半身板甲,长剑挥砍,盾牌撞开简陋的木栅栏。营地里的召唤者四散奔逃,虽然他们也有铁质武器,但根本挡不住。
营地中央,一个人站了出来。
那是个觉醒者。夜鸮看见他举起双手,掌心之间迸出刺目的电光,噼啪作响。一道闪电劈出去,击中了一名骑士扈从的胸口。扈从惨叫一声,半跪在在地上,铠甲上冒起黑烟和奇怪的光芒。
"异端!"一个骑士大喊,"异端必死!"
几名骑士同时扑上去。觉醒者又放出一道闪电,打偏了,劈在一棵树上,树干炸开一道焦黑的裂口。但骑士们已经冲到他面前,长剑同时刺出。觉醒者踉跄后退,胸口被刺穿,跪倒在地。电光从他掌心消散,他低下头,不动了。
战斗只持续了几分钟。
骑士们开始收尸。他们把召唤者的尸体拖到一起,又砍了些树枝和干草堆在旁边。一个骑士从马背上取下几只只皮囊,把里面的油倒在每具尸体上。那油有一股奇怪的浓烈香味,夜鸮闻着都有些刺鼻。
油倒完后,一个骑士点火。
火轰地燃起来,比普通的火更旺,黑烟滚滚升起。尸体在火里发出噼啪声,同时,一个穿着长袍和铁胸甲的人站在火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杖,低声念着什么。是牧师。他念了很久,直到尸体烧得差不多了,才停下来。
觉醒者的尸体没有被烧。两个骑士用布把他裹起来,绑在一匹马背上。
骑士们开始撤退。他们走之前把火踩灭,又用土盖住灰烬,动作很熟练。声音顺着风传了过来,夜鸮听见了骑士们不太清楚的话语声。
"……天外之人……"一个骑士说。
"……必须清除……"另一个接话。
"……往西还有……"
声音渐渐远了。
夜鸮在坡顶又趴了一刻钟,确认他们不会折返,才慢慢爬起来。她没有下去看,也没有靠近那个营地。她转身往回走,绕了一个很大的圈,从西侧的山坡绕回去,避免踩到骑士留下的痕迹。
回程用了两天。
第一天傍晚,她在溪边撑开便携帐篷,煮了点豆子汤,睡了一夜。第二天中午回到主营地。她把背篓里的东西倒出来——三支铁箭镞、一块燧石、一只破铁壶、三个破布包。不多,但都有用。
她把铁壶放在火边,打算有空时敲一敲,把壶底敲平。箭镞绑在长矛上备用,树皮绳收进皮袋,燧石放在火堆旁。
她坐在火边,把前天看到的事又过了一遍。
骑士小队。两个小队,二十多人。半身板甲,长剑,盾牌,还有牧师。他们杀召唤者,烧尸体,带走觉醒者的尸体。他们说"天外之人……,必须清除"。
她之前以为骑士只是来抓逃兵的。逃兵是溃散的士兵,骑士追他们像是例行公事。但今天看到的不是这样。骑士们是有组织的,他们知道召唤者,也有一套针对召唤者的处理方法,他们带着专门的油来烧尸体,还带着牧师来祈祷。
看来,这个世界不只有他们这一批召唤者,比我们更早的时候也应该有召唤者召唤,召唤者的存在,大概率会对国家和地区产生威胁,所以他们才会派出骑士剿灭。那些在更下游的营地也应该不用看了,估计已经被剿灭干净了,捡尸也有风险。
牧师祈祷和觉醒者尸体的带离让她想到了一些可能,一般而言,牧师不会给敌人的尸体祈祷,而强大敌人也不需要带回整具尸体,最多带个头。如果真是那个游戏里的设定,那召唤者的灵魂难不成是个棘手的“资源”?比如能辅助提升能力,优质召唤祭品,亦或是死后不妥当处理会变成实力强劲的亡灵或是会召唤出恶魔?这种处理方式也让夜鸮有了其他推断,难道召唤者死后灵魂不会离开肉体,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处理吗?
不管怎么说,她不能像以前那样活动了。
南边的林子,溪流的下游,那几片区域不能再去了。至少不能频繁去。她打算把狩猎和采集的重心转到东北边——那片林子她去过几次,树木更密,猎物少一些,但胜在安全,骑士从南边来,不太可能绕到东北方向去。猎物少就少猎一些,熏肉不够就多吃些豆子和干果,总能熬过去。
同时,她需要知道骑士和召唤者小队的动向。她打算每隔一段时间,悄悄往东南森林和小溪下游走一趟,侦查有没有扎营的骑士队伍和召唤者小队队伍。只要知道他们往哪里走、走多远,她就能判断自己是否安全。如果骑士转向北边,她就得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