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落下时,林子里安静得像被盖住了一层声音。
夜鸮从半穴居营地出发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她把长弓握在左手,箭囊斜挎在肩上,粗布双肩包贴身背着。包里有熏肉干、橡子饼、火种包、一小袋盐、几段树皮绳、备用弓弦、一块薄兽皮,还有她用来在野外过夜的帐篷。
她没有带背篓。背篓太大,雪地里容易拖出痕迹,遇到危险也不方便撤离。粗布双肩包更贴身,跑起来不会晃,必要时也能更快丢下或转移。
出门前,她只简单检查了营地入口。厚兽皮门帘压得很严,烟道出口被雪块和乱石遮住,火塘里的炭封在灰里,留着一点暗红。等她回来时,还能重新引火。
今天的侦查不会一天结束。
东南方向林子很大,她之前只走过边缘。河湾营地遇袭之后,她一直担心有人沿着河谷往北推进。如果东南方向出现陌生营地,她必须提前知道。
但在一天之内走完、看完,再安全返回,几乎不可能。雪地会暴露行踪,低温会消耗体力,林子里还可能遇到野兽、陷坑、断枝,甚至埋伏。她必须给自己留出退路,也要留出应对突发情况的时间。
所以这次侦查,她准备用两到三天。
第一天先摸清东南森林南侧,确认大致安全后,再找一个隐蔽地点过夜。第二天继续向北部推进,观察是否有营地、人烟或陌生痕迹。如果遇到突发情况,就立刻撤回或绕行。
夜鸮沿着溪岸向东走,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后,折向东南。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她都会下意识观察身后。长靴踩进雪里,会留下清晰的靴印;如果雪较厚,脚印边缘还会塌陷。她尽量贴着灌丛走,遇到开阔地就绕开。每走一段,她都会停下来,用脚侧把脚印边缘踢散,再抓起一把枯叶或松针盖在上面。
风从北面吹来时,她会顺风走,让雪落在自己身后,掩盖痕迹。
风停时,她反而更小心。无风的雪地里,脚印保留得最久,也最容易被人顺着追来。
约莫四个小时后,她到达东南森林南侧。
这片林子比她半穴居营地周围的林子更密。高大的橡树和少量桦树混生在一起,枝桠交错,地上积雪很厚,没过了脚踝。树枝上也挂着雪,偶尔一阵风吹过,雪粉簌簌落下,像细碎的雾。
夜鸮没有立刻深入。
她先在林子南侧绕了一圈,观察有没有炊烟、人声、砍伐痕迹,或者被踩实的雪路。
没有。
但她没有因此放松。
没有痕迹,可能意味着这里确实没人;也可能意味着对方很会隐藏。她在一棵老橡树后停了很久,耳朵贴着树干,听林子里的声音。
远处有乌鸦叫。
更远处,似乎有树枝被压断的轻响。
她伏低身体,把长弓握紧,箭搭在弦上,却没有拉满。箭一旦离弦,就会暴露位置。她现在只是侦查,不是猎杀。
她沿着林子南侧继续走,每隔一段就回头确认自己的痕迹。雪地上的脚印已经被她抹得断断续续,像被野兽踩过的乱痕。即使有人追来,也很难判断她是从哪个方向进入林子的。
中午时,她在一处倒木后面停下,吃了两块橡子饼,又喝了几口雪水。
雪水很冷,咽下去时喉咙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没有生火。白烟在雪林里太显眼,哪怕是无烟灶,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
下午,她继续向南侧深处推进。
积雪越来越厚,行走变得吃力。她改用长弓的弓梢拨开前方灌丛,避免踩进被雪盖住的坑洞。有一次,她脚下忽然一空,整条右腿陷进雪里,差点扭伤。她立刻停住,慢慢把腿抽出来,发现那下面是一截腐朽的树根。
如果刚才没有长弓探路,摔进去的可能是整条腿,甚至腰。
她蹲下来,把陷坑周围的雪抹平,又折了几根枯枝盖在上面。做完这些,她才继续前进。
越往里走,林子里越安静。
鸟叫声少了,风也小了。雪把声音吸得很干净,连自己的呼吸都显得突兀。夜鸮放慢脚步,尽量让鞋底贴着地面滑动,而不是抬脚再落下。这样留下的痕迹更浅,也更容易被后续落雪掩盖。
傍晚前,她确认南侧没有陌生营地。
夜鸮稍稍放松了一些。
既然靠近下游的南侧没有,那离得更远的北侧北部大概率也没有,但大概率终归不是确定,明天得去北部森林看看,顺便找找有没有合适猎场。
她在一处背风坡地找到合适位置。
那里有三棵老松围成半圈,中间有一块相对平坦的地面。坡地下方是灌丛,上方是岩壁,入口朝向东南,背对西北风。她蹲下来摸了摸地面,雪不算太厚,下面有干苔藓和枯叶。
夜鸮把帐篷支好,又把周围痕迹抹平。内帐铺上干苔藓和枯叶,帐篷门口挖出很小的简易排烟灶。火不能大,只从火种包里取出一点暗红炭火,添了几根细枝。火苗很小,烟气贴着地面慢慢散出去。
她没有睡太沉。
半夜里,她忽然醒来。
帐篷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摩擦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雪地上移动。
夜鸮立刻坐起,手按在长弓上。
她没有掀开门帘。
门帘外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她屏住呼吸,听了很久。那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响了一下,随后消失。
可能是狐狸。
也可能是别的野兽。
她握着弓,直到风声重新盖过一切,才慢慢放松下来。
第二天清晨,她掀开帐帘。
外面又是一片白。
夜里落了不少雪,帐篷周围被盖得很干净。她蹲在帐篷口,先观察四周,确认没有新脚印靠近,才把灶里的灰拨开,重新引了一点火。
她煮了雪水,吃了几块橡子饼,随后收起帐篷,把所有痕迹抹平。干苔藓和枯叶被重新铺回原处,压帐篷的雪块和灶也被踢散。做完这些,她退后几步看了看。
那里已经看不出有人搭过帐篷。
她背起包,继续向东南森林北部推进。
第二天的路比昨天更难走。
积雪更厚,林子也更密。她穿过一片桦树林,又翻过一道低矮的小坡。小坡背面是一片开阔地,周围被灌丛和矮树环绕。开阔地中央有被踩实的雪面,雪地上散落着深褐色的鹿粪。
鹿群还在。
夜鸮趴在灌丛后面观察了很久。
五只鹿。三只成年,两只幼鹿。它们低头啃着灌丛枝条,时不时抬头张望。风吹过时,领头的母鹿耳朵猛地一转,似乎听见了什么。夜鸮立刻伏低,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等待鹿群解除警戒才慢慢离开。
观察完鹿群后,她绕到开阔地西侧,又发现了另一串更大的脚印。
两瓣蹄印,比鹿的大得多,周围有被拱过的雪坑。雪下露出黑土,坑边散落着几颗橡子。
野猪。
她顺着脚印找过去,在一片橡树林边缘看见了四头野猪。一大三小,正用鼻子拱雪。野猪的警惕性很高,那头大的时不时停下,抬头嗅风。
夜鸮记下了这片区域。
鹿群、野猪、开阔地、背风坡、水源方向……这些都在她脑子里慢慢连成一张图。如果冬天食物不足,这里可以成为猎场。
她在一处鹿群常经过的兽径旁设下陷阱。
陷阱不复杂。她用树皮绳在两根小树之间拉了一道绊索,高度刚好卡在鹿的脖颈位置。绊索另一端系着一段削尖的硬木桩,斜插在雪下。一旦有鹿撞上绊索,木桩就会被弹起,刺向鹿的侧颈或前胸。
她又用枯叶和碎雪把绊索和木桩盖住,只露出极细的绳头。做完这些,她退后几步看了看。
从兽径上走过去,几乎看不出这里设了陷阱。
她记下位置,又观察了风向和周围地形,然后开始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任何一处痕迹都可能引来追踪,她刻意绕开开阔地,沿着树林边缘移动。每经过一片软雪,她都会用树枝把脚印扫散,再把旁边的落雪拨过来盖住。
有一处地方,她不得不踩过一片浅溪。
溪水没有完全结冰,水下石头很滑。她踩上去时差点摔倒,连忙扶住岸边的树根。等爬上岸,她立刻把靴子上的水擦掉,又把岸边被踩塌的雪抹平。
天色渐暗时,她回到了半穴居营地。
夜里很冷。
她蜷在鹿皮里,长弓放在手边,箭囊压在身侧。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醒来,听一听风里的声音。
远处似乎有鸟惊飞。
又过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这一晚,她睡的不好。
天快亮时,她爬起来,继续进行日常的收集狩猎工作,顺便看看陷阱有没有收获。
当天中午,她回到昨天设陷阱的位置检查。
陷阱还在。
绊索没有被触发,枯叶和碎雪盖得很完整。兽径上没有新脚印,也没有血迹。
她检查了周围。
没有鹿经过的痕迹。
她继续等待。
第二天,她再来。
陷阱还在。
没有触发。
第三天,她再来。
还是没有。
第四天清晨,她刚走到开阔地边缘,就听到了断断续续的惨叫声。
夜鸮立刻伏低身体,趴在灌丛后面。
陷阱触发了。
那头成年鹿倒在兽径旁,木桩刺进了它的侧颈,雪面上有一片红色的血迹。鹿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进入死亡倒计时。
但陷阱旁边有人。
四个人。
三女一男。
夜鸮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们从林子另一边走出来,脚步谨慎,却没有刻意隐藏。
他们穿着现代衣物。
外套、卫衣、长裤、运动鞋,外面套着简易鞣制的兽皮披套,边缘毛茬凌乱,像是临时弄来的。兽皮没有经过精细处理,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还带着血渍干痕。
是召唤者。
夜鸮屏住呼吸,慢慢把身体压得更低。
她继续观察。
四个人身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像薄雾一样笼罩在他们周围。雪落在他们肩头,很快就被那层光隔开,没有立刻融化,也没有积得太厚。
其中一名走在队伍中央的女生手里拿着一根粗木棍。木棍顶端也发着同样的白光,光晕比她身上那层稍亮一些。女生把木棍竖在身前,像握着某种临时武器,又像用它维持着某种范围。
那女生是异能觉醒者。
能力大概是庇护,或者护盾。
否则,木棍顶端不会发光,其他人也不会都笼罩在相似的白光里。而且他们穿着初秋衣物站在雪地里,却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寒冷迹象——那层光很可能在维持温度。
四个人走到陷阱旁,停在那头鹿附近。
远远的,夜鸮听见了他们的聊天。
“哦,有头快死的鹿!”
“喂,这是陷阱抓的,小心周围有其他陷阱。”
“这是猎人设的陷阱吧,这是人家的猎物,我们是不是不该动这只鹿呀。”
“现在不管那么多了,按照法律,我们现在都是紧急状态,吃熊猫都不犯法,秦浩,去把那只鹿了结,雅欣剥皮,我来装肉。”
紧接着,秦浩从腰间拔出了一把短剑。
短剑样式普通,剑身却泛着冷意。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陷阱,又抬头看了看四周。随后,他拔出短剑,挥向鹿的颈部。
剑锋划过鹿身时,夜鸮看见鹿的皮毛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结冰伤痕。
冰霜。
那把短剑带有冰霜附加。
或者说,那个男性本身就能赋予武器冰霜之力。
夜鸮的手指微微收紧。
又一个异能觉醒者。
接着,四个人开始分割鹿肉。
拿木棍的女生没有动手,她始终站在营地中央,白光笼罩着队伍。她微微垂着头,呼吸平稳,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风雪和寒意都挡在外面。
另外三人蹲在鹿身旁边。秦浩握着那把短剑,沿着鹿的关节慢慢下刀;那个发号施令的女生把割下来的肉块摊在干净的树皮上;名叫雅欣的女孩不太熟练的剥着皮。
雪地里很快铺开几片暗红。
他们把肉切成手掌大小的块,又撕下几张宽大的树皮,把肉块裹起来,再往背包里装。动作有些慌乱,但却不拖沓,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夜鸮注意到,那头鹿少说也有六十多斤,可他们装了大半头,背包却只是微微鼓了一点,连背带都没有压弯。
她盯着那几个背包看了很久,心里慢慢浮起一个猜测。
空间背包。
装完鹿肉后,四个人收拾好工具,朝西北方向走去。
夜鸮的呼吸停了一瞬。
西北。
那是她营地所在的森林方向。
她顺着脚印追了一段,又很快停下。
不能追太近。
对方人数占优,又有两名异能觉醒者。她如果靠得太近,很容易被察觉。即使她能抹除自己的痕迹,也无法保证对方没有别的侦查手段。
她改为平行跟随。
她始终保持在侧后方,借助树木、灌丛和地形遮挡。每走一段,她就停下来观察。那四个人行进速度不快,但很稳。拿木棍的女生走在中间,白光笼罩着队伍;名叫秦浩的男生在前面开路,其余两个女生在队伍后方,一人拿铁弩,一人拿短枪,不时警戒四周。
傍晚时,他们在一棵大树下扎营。
秦浩和雅欣去周围寻找搭营的建材,那名拿木棍的女生坐下来休息,发号施令的女生蹲下来,用石头搭了个火塘,然后伸手摸了摸放在火塘里的枯叶。
她的手掌刚碰到枯叶,枯叶边缘就冒出一缕细烟。下一秒,火升了起来。
夜鸮的背脊有些发凉。
第三名异能觉醒者,能力还是棘手的热能操控,或者火焰系能力。
此时,夜鸮听见了远处树木倒下的声音,她过去一看,只见雅欣走向旁边几棵小树。她徒手抓住一棵小腿粗的树干,稍一用力,树干便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接着像干草一样被她折断。
她连着折了好几棵,抱回营地,堆在火堆旁。
夜鸮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第四名异能觉醒者,她的异能可能和力量强化有关,或者类似气功、钢铁化身之类的能力,让她的身体强度远超常人。
四名异能觉醒者,要知道自己之前袭击的三个小营地和一个大营地,总共将近九十来号人,里面也就六名异能者,这一个小队里四个人都是异能觉醒者,看来这个世界不止召唤了一群召唤者。
不管怎样,这是个巨大的威胁,她需要继续观察,确定他们之后的行动,能不惹他们就不惹。
夜色彻底落下后,夜鸮悄悄靠近了一些。
她伏在一处倒木后面,借着火光和雪地的反光,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这里已经够西了。"那个发号施令的女生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雪夜里听得很清楚。
"嗯。"拿木棍的女生应了一声,"再往西就是河谷上游,那边地形太窄,不好走。"
"那往北?"雅欣问。
"往北。"秦浩说,"北方森林更深,适合躲。那些骑士一时半会追不过来。"
"骑士……"雅欣皱了皱眉,"然然,你确定他们还在追?"
"不确定。"然然说,"但不能赌,我们得继续往深处走,越偏僻的地方越安全。"
夜鸮趴在倒木后面,手指慢慢收紧。
他们要往北走。
北方森林是她的活动范围。
她的半穴居营地在那个方向。如果这四个人继续深入,迟早会发现她的营地。一旦被发现,她的物资就可能被抢走,她的庇护所也会被占领。
更麻烦的是,他们后面可能有追兵。
她不想放弃现在的营地,如果营地被占领,物资被抢走,那自己可能挺不过这个冬天,就算现在立马搬家,也带不走多少粮食,自己的踪迹反而会暴露,他们可能会顺着踪迹更快的找到自己的营地。就算他们愿意接纳自己,他们留下的长长的“尾巴”也会把骑士吸引过来,自己还是凶多吉少。
既然退路没了,不如放手一搏,干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