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谁才是偷腥猫~

作者:伊理子 更新时间:2026/10/22 19:00:02 字数:16700

◇

(Imouto's Side)

旅馆夜里的言语迟迟不肯散去,时至今日仍侵扰在我的心头。

即便能够逃离哥哥的目光,暂时褪去多余不切实际的幻想,心口持续涌出的不安却无法停止。

腹部有如被冷风吹得发紧,不止地颤抖起来。

「…………」

人只要不断地思考,就能够减少不安。

想到这里,我埋下脑袋,一遍遍让自己冷静下来。

迄今为止,我和哥哥经历的各种事情……为了得到哥哥的认可,期盼着成为他眼中足以并行的重要之人,我为此所做出的一切努力,全都成为了什么呢。

我想,原来是这样的啊——

这是一开始就决定好的事情,无论有多犹豫,或者独自一人思考再多,到头来也只是自己的错误。

无论那个人是谁,我都已经没有拿自己和她比较的意义了。

我是以妹妹的身份和哥哥一同生活到现今的,哥哥眼中的我,自然是那个妹妹,是那个能够肆无忌惮地呆在哥哥身边,一路踉跄着你追我赶的妹妹。

单拿陪伴的时间来说,这种程度能让大多普通情侣都感到羡慕。

同样凭借着这个名号,我做出了许多超出的事情。所谓兄妹的关系,让我们维持着持续性的陪伴。

这样的关系,怎样都不会消失。平淡而隽永的日子,理应百般不变的持续下去。

可成长是必然的。不久的将来,我也会考到某所大学,无论内心是否自觉,哥哥和我都会不断认识更多更广的人。到了那时,我依然是哥哥的妹妹。

如果有一天,妹妹和哥哥各自爱上了他人——

倘若那般,我会信誓旦旦的笑一笑,然后唾弃今日为了哥哥的恋情而苦苦不已的自己吗?

或许,没有人可以笃定那种结果不会发生。

正因如此,我才会想要打破“妹妹”身份给关系发展带来的封闭,想要在名为成长的外界挑战中寻求更多的可能性。

这样一来,哥哥就不会离开,不会跑到我看得见却抓不住的前方了吧。

可是,在那种事情发生之前——

「抱歉,白理。」

家庭旅行时的声音再次传来,围绕在我耳畔。

我瘫倒在沙发上,尝试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这时,脑海里突然回想起曾经看到的一句话。

“如果我们想要把那只存在于过去的青鸟强行带走,那么青鸟将会在刹那间变成黑鸟,幸福也不再会是幸福。”

抱着我与哥哥的过往不肯放下的我,或许才是真正愚昧而倔强的那个人。

纵使哥哥与我有着可以沟通的灵魂,有着同样的爱憎、眼界和格局,以及其他人不能互相给予的安宁……可爱情是具有排他性的,兄妹之间是不可能有恋爱成果的。

当两个人把自己的人生切割、分离,让身体蜷缩在温暖而逼仄的纸箱子里——

当亲情转变为爱情,在热烈的激情燃尽之后,缺乏亲情纽带的关系,想要维持也将变得困难重重——

届时,我们又会面对怎样的窘境呢……

想到这里,我似乎能够理解哥哥的苦心了…真希望我就能这样说服自己。

◇

(Imouto's Side)

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从沙发上起身,我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母亲今天依旧是晚归,哥哥今天没有排多少课程,说是和湖诚学长出去了。

独自一人在家中准备晚饭——温热的味噌汤与软嫩的厚蛋烧。香气在厨房中飘散开来,伴着微凉的空气被我的鼻腔占有着。

我站在厨房水槽前,冰凉的水流冲过手指,带来细微的刺痛感。初春的自来水还是冬天的温度,指节不一会儿就泛出了浅浅的红。

窗外的景色,马上就要暗下来了。

春假前的傍晚便是这样,只是才六点出头,暮色就迫不及待地吞掉最后一点阳光。空气中残留着白天没散尽的寒意,从窗户缝隙里不断钻进来。

我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去够橱柜里的调味料。

自家庭旅行后,不只是我一个人,哥哥的话也连带着变少了。

突然改变的距离感让家里的氛围冷淡了不少。母亲默默的照顾着我们两人间突然改变的距离,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似乎是因为自己的提前离开,她也不方便再说些什么,只得露出一副苦苦无奈的样子。

说起来…母亲还不知道后来的事情。不……这种事情根本不会有谁说的吧…况且还是在她刚走没一会儿。

说到底……引发这一切的,是我啊。

不过,该哭的都哭过以后,我倒也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了——

如果那种场合都不开口的话,想必今后的我也不会再有机会和勇气说得出口了吧。

正是因为以往的我太过懦弱,拖延了太长时间,那个人才有机可乘。

那个人……是偷腥猫啊。

这样自顾自地在厨房烦闷着,心里想说出口发泄的话都变少了。

味噌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豆腐和海带的香气。我把火关小,让汤保持在刚好不会凉掉的温度。

厚蛋烧也已经煎好,金黄色的蛋皮层层叠叠,切成整齐的长条码在盘子里。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钟,又拿起手机。

Line上没有新消息,和哥哥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下午——

-晚上要回家吃饭吗

屏幕的光打在我的脸上,我直勾勾的盯着手机屏幕,上面只有已读的提醒,却没有回复。

「……哥哥。」

恍惚与不安隐隐约约在心中起伏。

好在那种让人变得糟糕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玄关便倏然传来敲门的声音。

我小跑来走到玄关。伸手拉开门的瞬间,一股冷风卷着酒精的气息扑面而来。

「……咦?」

「啊、白理妹,下午好。」

湖诚学长站在门口,肩膀上架着一个人,那人的头低低地垂着,刘海凌乱的遮住面颊,让人看不清面部表情。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认错。

「湖诚学长——我哥哥……」

「抱歉啊,我没及时喊停他。」

湖诚学长苦笑着把哥哥扶进门。见状,我连连凑上前去,张开双臂打算帮忙。

「那就拜托你了,自己不要紧吗?」

「没事、我、我扶得住。」

半闭着眼睛,隐约看得见脸的哥哥脱离了湖诚学长的肩膀,一下倾倒在我怀里。

以往熟悉的味道,马上就被一种令人作呕的刺鼻酒精味代替,此刻正在我身上肆意蔓延开来。

好重……别故意施力啊。

我踉跄着,把哥哥扶到客厅的榻榻米上,让他暂时坐在那里、背靠着墙休息。随后快步回到了门口。

「…那个!湖诚学长、不进来休息一下吗——」

「不用了,我还有别的事情。」

转身要走的湖诚学长被我喊住后回了下头,他仿佛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对了,白理妹,你出来一下——」

「诶?好、好……」

我简单换上一双鞋子,半掩着门来到了屋外。

望着他有些为难、似乎不知怎么向我开口的表情,我率先讲起话来。

「——我哥哥,平日里不喝酒呢,对吧?」

「……是。」

「他今天的确和我讲了很多话,属实是没有办法,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吧。」

湖诚学长替哥哥解释着,递来望我理解的眼神。

「看着他那个样子,就算是要提醒,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合适……」

「嗯……也是呢。」

我默默低下头,双手焦躁不安的错开交叉着。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是为什么——」

「…………」

「不过请放心,他绝大多数讲的都是自己的事情就是了。」

「没有的事……就算说我了也很正常。」

「啊、抱歉。」

湖诚学长甚是苦恼的敲了敲脑袋。

「我不是想要责怪你啊。」

「你哥哥和我倾诉的时候也很让人火大,但他的确是考虑了很多。虽然考虑,可一直不去改变这点问题很大就是了。」

他顿了顿,颇为正式的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站直了身体。

「我是不理解他为什么老摆出一副有愧于你的态度啦,不过——」

「如果你能理解,并给予一定宽容的话就太好了……再给那家伙一些时间吧。同时,你也应该做出觉悟,要知道你们是一家人。」

「嗯,我会的……」

湖诚学长冲我真诚的笑了笑,紧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粉色的信封。

——是极易让人认定为情书的信封。

「这是——」

「是给你的——你哥哥的一个大学同学给你的。具体什么内容……我并不清楚,自己打开信看看就知道了吧。」

「那么,祝你好运,我就先告辞一步了。」

湖诚学长没有继续解释信的更多事情,他将手插回口袋,朝着庭院门口走去。

「啊、下次见,湖诚学长!谢谢您!」

湖诚学长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

目送哥哥挚友的离开,我关好大门走回客厅。

信的话——待会儿回到卧室再看吧……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将那封粉色的信封装好在口袋里,我径直走到哥哥面前,微微俯下身子。

「白理……」

哥哥的嗓音带着酒意的沙哑和模糊,不断扰乱着我的心弦。看着他眼眶红肿的模样,一时间我竟有些害怕。

回想起自己生病时的场景,我连忙起身去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

来到他身前,我慢慢拨开哥哥的刘海,目光也在此刻与他完全对上。

「…………」

我下意识躲开了眼神,忍住不去直视哥哥。

「请闭眼哦……」

帮哥哥擦拭好面颊,正打算去洗毛巾时,一只手倏然抬起来,紧紧抓住了我的衣服。

我站在原地、寸步难行,感觉身体有些僵硬。

「要去哪……」

「…我去洗一下毛巾啦。」

哥哥听罢,才不情愿地放开手,仿佛又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连忙把脸侧向一边。

「唔……真是的。」

…………

拖着哥哥上了楼、回到他的卧室后,我递给他一杯蜂蜜水,把吸管戳在他嘴前。

「哥哥——等会儿妈妈回来要被吓一大跳的啊。」

哥哥坐在床边的榻榻米上,衬衫领口大敞着,锁骨和半个胸口都露在外面。

自顾自地把一小杯蜂蜜水喝完,哥哥嫌热似的用手接着晃起领口,脖子无力地后仰靠在床边,露出喉结滚动的弧线。

外衣的领口,也因为这个动作而彻底敞开。

「啊…把外套换掉吧?哥哥——」

「…………」

见他没有回应,只是呆呆的沉默着,我凑上前去,试图将哥哥的外套褪下。

可是背压在床边,怎么能褪得下来呢?

我扯了几下,发现没有一点效果。

暗自无可奈何之时,我又被哥哥抓住了手腕。

为了帮忙脱下外套而跪坐着,上半身还向前支在那里,我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呜哇!」

然后——我被向前扯了一下,整个上半身都倒在了哥哥身上,他顺势把我揽在怀里。

手腕在一旁被哥哥抓着,仍然动弹不了。

哥哥身上没来得及换的衣服,掺杂着令人不安的味道。

「不可以耍酒性子哦……哥哥……」

明明自己说了在试着和对方发展关系,又在喝了酒之后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行为……那个女孩知道了会伤心的吧。

即便这样主动抱着我,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开心。

这样的亲昵,我才不需要。

「对不起……白理。」

哥哥的胳臂可感的收紧了些,开始用手掌不断抚摸着我的后脑勺。

被埋在怀中,头部传来温暖厚实的挤压感,眼前什么都看不到。我忽然被闷得有些上不来气,心脏在胸腔内猛烈跳动起来。

为什么要突然抱我呢……哥哥。

有哪些话只是吐露给湖诚学长听,而没有告诉过我的呢……

呼吸的闷胀感,从胸腔一度蔓延到面部。喉头难以克制的吞咽动作,惹起一阵强烈的作呕感。

味噌汤还在厨房的灶台上,大概已经凉了吧——

我短暂的放弃了思考,让悲伤的情绪肆意支配起身体。残缺的两个灵魂,仿佛彼此徘徊交错着。

◇

(Another Side)

“千加同学,你好。

冒昧来信,希望没有吓到你。我是你哥哥的大学同学,曾受到过不少次他的好意与帮助。对此,我一直抱有着感激的心情。

正因如此,有一些话想当面和你聊,不会耽误你太多的时间。

这周六的下午三点,我会在东商业区地铁口附近的“木漏日”咖啡厅里等你。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还请与我赴约吧。

我相信你会来的,千加同学。

——橘梓咲”

◇

(Imouto's Side)

周六下午。从西侧街角那栋建筑的间隙里走出来,我按照约定,提前十分钟来到了信中所写到的“木漏日”咖啡厅前。

深绿色的木门映入眼帘。我放慢脚步,尽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这种请战书性质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不来啊。

此外,强烈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叫作橘梓咲的家伙,就是哥哥所说的那个人。

如果考虑到这点的话,我更没有拒绝邀约的理由了。想必对方正是猜测到了这点,才会胸有成竹的在结尾留下那样的话。

我并不知道她从哥哥那里了解过我多少,可她会在这种时间点把我约出来,至少从这点来看——大概率已经不仅限于知道哥哥有我这么一个妹妹了。

脑中还有很多问题浮现出来……等见面后,跟着对方的话走吧。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我做好只身一人面对强敌的觉悟,怀着异常忐忑的心推开了大门——

若有若无的柠檬草味传入鼻中,我率先看到的是前台。一个系着深灰围裙的年轻男人抬头望了我一眼,向我微微鞠躬,表示迎客。

我四处环顾着,店里比我想象中要小,右侧是一整面落地窗,百叶窗半拉着。

然而,当我的目光刚移到那一排桌子最靠里的位置时,为数不多的客人中,有一位相对年轻的女性向我招起手来——

看来对方已经来了啊,并且还很清楚我长什么样子。

我朝她的方向走去,心脏尤为猛烈的跳动着。

一头及腰的黑色长发闪烁着好好保养过的光泽,走到面前时,她突然对我露出从容的笑容,险些让我没了底气。

「请问…是橘学姐吗?」

「嗯,你就是千加白理吧,那么,初次见面——」

橘学姐双手支着下巴,笑着请我落座。

「那个啊~我看起来有这么吓人吗?」

「咦?」

看着眼前似乎比我高半头,面相柔和而通透,浑身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姐姐,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没有正视过对方的眼睛。

不过,虽说是姐姐,她意外的没有很成熟啊?

体态也感觉和我差不多…是靠什么蛊惑了哥哥喔。

「……抱歉,我有点不太擅长和人交流。」

我很快找到这个再常见不过的借口。

「是嘛。」

「不过,很高兴你能来和我见面呢。」

客套话就别说了吧……虽然很想这么讲。

犹豫着该怎么回应她时,一旁的服务生突然出现在我们餐桌边。

「这是您的草莓芭菲,请享用——」

下一刻,满满两瓶芭菲分别出现在我们两人面前。

「……咳咳。」

等一下……这家伙是知道我喜欢吃甜品,还是说她本来就想吃巴菲啊……

看着她强装镇定的尴尬神情,我不禁怀疑起来。

「希望能合你口味——」

「啊,我很喜欢这个。」

总之点都点了,不好好享用岂不是太浪费……

不不不,可不能因为区区芭菲而大意了。

我如坐针毡,连忙深呼吸了几次。

「千加、不,夏和同学,是你哥哥没错吧——他最近的状态有些不太好。我今天和你碰面,也是想来说这件事情的。」

夏和同学吗?为了区分我们兄妹,这么叫也没办法呢,橘学姐。

「是,我也注意到了——最近哥哥经常心不在焉呢。」

我挖下一勺带有饼干碎的香草冰淇淋,低头说道。

果然我还是习惯讲话时不看着她的脸或眼睛,这样说出口的东西似乎也会更有底气一点。

「——不过,你倒是很直接地就承认了。」

橘学姐的声音带着意外的笑意。

我抬起头。她把芭菲杯稍微转了个角度,让勺子够到最底层的草莓酱。

「呃,什么?」

「一般妹妹听到别人讲自己哥哥状态不好,会先疑惑才对吧?可是你直接就认可了我说的话。看来他最近的状态真的有些糟糕呢,抱歉啦。」

「不过这也说明…你很在意他的状态,对吧?既然这样,我就不拉扯太多了。」

看来,差点和哥哥交往起来的女人,不只是个徒有外表的笨蛋花瓶呢。

「我只是…不太擅长说谎而已。」

「嗯——那我可以理解成,你愿意和我聊一聊夏和同学的事情吗?」

「当然。」

毕竟已经坐到这儿了,直奔主题才能解决我内心的各种疑惑。

听我这么说,橘学姐放下勺子,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那我就直接问了哦。最近一段时间,夏和同学在家里——大概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样子?」

这该叫我怎么回答,未免有些太直接了吧。

「比如,他放学回家之后会做什么,你们会一起吃饭吗,他会在家里学习还是打游戏——这种日常的无聊事情。」

「如果一切都和之前差不多的话,说明问题不是我想的那样。」

「橘学姐想的那样,是指什么?」

我选择无视对方的问题,把自己的疑惑抛回去。

「……」

她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方才还看起来唯唯诺诺的我会突然这么说。不过,她的表情很快又回到了轻松的姿态。

「夏和在学校并没有什么困难,因此我想,让他变成这个样子的罪魁祸首——会不会是生活上的原因。」

「……这样啊,我明白了。」

因为是在回答我的问题,所以我并没有为她解释下去的必要。

「因为哥哥平时还要打工,所以周内一般是我来做饭,等他回来之后我们会一起吃。至于剩余的时间——基本之前一样,都会回到自己的卧室里。」

「至于他是在学习还是娱乐,我就不知道了。」

我如实汇报,这里并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事实。

「喔——原来他还懂料理啊?」

橘学姐眨了眨眼,突然兴奋起来,接着挖起草莓巴菲。

「他会的并不少呢,虽然偶尔会翻车……但比起第一次已经进步很多了。我很感谢他的照顾。」

「是嘛?我也认为夏和同学很体贴哦,看来他真的表里如一呢。」

橘学姐…就算你这么夸哥哥,也不会对我起什么作用的,请放弃吧。

「不过,我很好奇,你还吃过他第一次做的菜?」

「嗯,那是很早以前发生的事了……当时他还在读国中,因为我想吃烤面包才引发的一场小灾难。」

记得当时母亲并不在家,我们从网络上看到的烤面包教程,哥哥一时兴起,就说要帮我做。

结果最后,好像是因为烤箱的功率不同,哥哥费了半天功夫弄出来的东西根本吃不了。

「你还记得啊…是喔。回答的好快啊。」

橘学姐的声音一下子把我拉回现实。

我似乎倏然意识到什么,不觉吞了吞口水。

「……只是刚好印象深刻罢了。」

正当我想继续说些什么时,却发现橘学姐已经低下头,不打算再发问了。

既然这样,该让我也问问了。

「橘学姐——」

我放缓语速,尽量让自己听上去没那么大的敌意。

「你为什么……想了解这些?」

「——你喜欢我哥哥吗?」

橘学姐猛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略有吃惊地看着我。

「那个、我还以为你比较内向呢……啊,不过直接和内向倒并不冲突。」

随后她挺直脊背,以一种款款大方的姿态注视我,向我郑重说道。

「我是喜欢他没错——」

看着她脸上那份自然的笑容,一时间我竟浑身发麻,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如果,我也能露出这种恰如其分的表情就好了。

「可是——」

橘学姐停了一下,语调放缓了许多。

「我喜欢的那个他,好像并不完全是现在我看到的夏和同学了。」

方才自然平静的微笑,慢慢掺杂了些许苦涩,她缓缓垂下眉梢。

然而,我并不为眼前黯然失色的家伙而感到内疚。相比于她的私心,哥哥显然承担了更多我未曾考虑过的、沉重的事情。

「我想通过作为妹妹的你,来了解他到底是怎样的,想要帮他排忧解难。」

她托着下巴,摆出一副坦诚的样子。

「不过现在看来,我多少已经明白了。」

「虽然是妹妹,但也只是惦记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从来没有真正体谅过你的哥哥。」

她重新盯着我,语气相比于轻松更有轻佻的意味。

我并不明白她反复表达那些话语的言外之意与动机所在,但是,望着那双眼睛,我明白她是在故意激怒我。

「为什么——要这么说。」

「啊,因为你明明记得那些事、觉得自己很在意他。但你知道他为什么状态不好吗?」

这家伙是在套我话啊。抱歉,激将法对我没有作用。

「…………」

沉默并不是最优解。可我一时被那种含有敌意的眼神注视着,紧张得根本来不及思考出合适的话来。

这种程度上的沉默,已然是种回答了。

「看来你并不知道啊。」

她自言自语道。

正如我看出来她在套话一样,或许橘学姐多少也已经验证了自己心里的猜测。

这时我才倏然意识到,橘学姐——橘梓咲之所以约我单独见面,并非是如她所说的想了解哥哥,而是为了熟悉我——

她在打量着我这个人。我有这种强烈的感觉。

「那么,我要说的就差不多到这里了。很高兴你能陪我说这么多话——」

橘学姐微微笑了一下,就要站起身,去拿挂在椅子上的包。

「我打算过几天,找个时间好好和夏和同学谈一谈,把我现在的心情告诉他。然后…看他怎么回应吧。」

留下这句话,橘学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位置。

「…………」

谈一谈——应该说的是哥哥状态欠佳这件事,至于现在的心情……那家伙要表白吗?

仔细想一想,这也是迟早的事吧。

「……芭菲没能吃完啊。」

故意在最后说这种话给我听,绝对是别有意图……这个狡猾的偷腥猫。

我搅着自己还剩下半杯的草莓芭菲,徒徒苦恼着。

等下……话说她结账了吗?

◇

(Imouto's Side)

旧校舍二楼东侧的某间教室内——

懊恼不已的我,死死拉着前桌少女的胳膊。而一旁有着栗色长发的女孩也好奇的凑上来,露出完全算得上是没心没肺的吃瓜笑容。

「我、我也要听…!」

「嘘!你别吵啦西子同学。」

「……你们两个,能不能体谅一下我。」

右面靠墙,前面和左面都被两颗脑袋死死围住,我深呼吸后贴近,朝两人低声说道。

「——怎么赶走偷腥猫啊?」

「哈!?」

「都说了小点声!」

一指用力弹到反应那么大的西子头上,她悻悻的捂住脑门,不敢再多说话。

「那个…千加同学,说的是恋爱方面?」

纱灰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我。

既然今天来求助她们,这种事情就早晚得被纱灰看出来的吧,所以还不如一开始就由我来说明。

「是这样。我前段时间,和一个很重要的人告白,可惜被拒绝了。他的理由是…正在和某个人朝着交往的方向发展关系。」

「后来,那个人就约我出来了,我不知道那家伙想干什么…」

这么说着,我突然发现自己才像那个偷腥猫……好绝望。

我连忙拂去脑海中的杂念,继续道。

「她问了我一堆关于他的事,还当着我的面声称过几天要和他坦白。」

「白理!你什么时候——唔唔唔!」

我一把捂住西子的嘴,在她耳边恶狠狠咬牙道。

「你再喊我就不说了——」

「对不起…下次声音会小一点的……但是,哪有这样直接来找竞争对手的,这不是明摆着要和你宣战吗?」

西子并没有在意谁才是真正的偷腥猫,选择站在我这边帮忙说话。

「不过从对方的角度来看…这也是正常范围内的反应啊……」

纱灰则从客观角度分析起来。她思考了片刻,随即对我问道。

「千加同学,冒昧问一下喔,你被那个人拒绝之后——你们现在的相处方式有变化吗?」

「好像…只有说的话变少了……其他的都和之前差不多。他还是在很温柔的对待我,倒不如说温柔过头了。」

「那不是挺好的吗?说明他没有因为被你告白就疏远你啊,好歹还能做朋友。」

西子在一旁插嘴道。

「那个…千加同学,如果一个人真心想拒绝另一个人——他应该会拉开距离才对吧?」

「咦?澪吹是想说,那个人并没有把白理的这条路封死……什么啊,留着当备胎?」

「停停停…据我了解,他不是这样的人喔。」

「被骗的女生都这么说哦,白理……」

谢谢你,西子同学,不过我就先不跟你解释那么多了。

我扭向纱灰那边,略有严肃地看着她的眼睛。

刚才纱灰想表达的,明显不是怀疑哥哥的意思——

「纱灰同学——?」

「嗯。我觉得,如果他只是嘴上说着拒绝,行动上却没有改变……那可能是因为,他并没有拒绝你这个人本身。」

「啊——就是说那个人其实喜欢白理!但碍于某种原因不能说?好比那种“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的狗血电视剧——」

西子有如恍然大悟,双手拍在桌子上。

随后,我和纱灰齐齐的冷脸看过去。

「啊哈哈…………」

西子委屈地缩起脖子,乖乖闭上了嘴。

「所以,他虽然拒绝了我,但并没有拒绝我的亲近……」

哥哥所谓的兄妹界限,是在自欺欺人——

纱灰同学,是想告诉我这个吧。

可是,抱歉。即便知道,我却一点都没有让橘梓咲走开的资格。

苦恼之际,我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北川同学的话。

“这种时候,就需要一个测试来验证一下了。”

如果橘梓咲已经足够自信到万无一失的程度,她根本不会来找我…不是吗?

如果她真的笃定哥哥会接受她,就根本不需要专门来试探我。换而言之…我在为哥哥与她的关系而不安时,她同样在对我对哥哥的影响而懊恼——

我豁然开朗,烦闷的心情总算有了些缓解。

虽然把哥哥当做筹码一样看待的感觉让我倍感不快,不过……我已经隐约摸得到自己的决心了。

最近,要稍微留意一下他们之间的事啊。

橘梓咲学姐,好好让我看看你的底气吧——

…………

次日晚上,在浴室泡完澡,出来细细吹干头发后。

我站在镜子前,假装心不在焉的涂起护肤霜,很快走出卫浴室。

「哥哥,可以进来了——」

看着他毫无察觉的从房间出来,进到卫浴室里关好门,我不紧不慢的走向自己卧室,没有着急进去。

直到隐约听见哗哗的水声,我才压着脚步重新出来。然后,径直走向哥哥的房间——

抱歉啦,哥哥。

做了这种事的我,已经是不择手段的坏孩子了吧。

我点开哥哥的手机,三两下输入千加家通用的密码,结果真的打开了……

原本做好要试很多次的准备的我,忽然有些释然。哥哥从没想过要防备我啊。

我打开Line,在里面找到与“梓咲”的聊天记录,上下翻动着。

负罪感夹杂着紧张源源不断的涌上来,让我的身体都在颤抖,可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再怎么忏悔也无济于事了。

我无意窥探他们其他的对话。好在十分幸运的同时,正如我所想的那样,没翻两下,我便找到了那条关键的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在东商业区天桥附近的吐司兔咖啡厅集合,对吗?”

“没错~天气预报也一切顺利,我在那里面等你哦”

◇

(Another Side)

“抱歉,夏和同学。我们改在商场北门集合怎么样,还是东商业区,你应该知道在哪里吧?”

…………

上午九点四十分左右,商场刚开门没多久。

出门前给夏和发消息、临时改了碰面地点的橘梓咲,仍义无反顾地朝着原先的咖啡店走去。

黑色的发丝别在耳后,她的右耳垂上缀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然而虽然看起来像耳钉,实际上却是耳夹。因为怕疼,橘梓咲迟迟没能狠下心去打耳洞。

这个时间点,早高峰刚刚过去,店内的客人并不多。橘梓咲点了一杯最基本的饮品坐在角落,耐心等待着,她的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口。

吐司兔的玻璃是磨砂质的,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

橘梓咲从容的理了理衣服,很快便把那杯饮品喝完,顺手把钥匙上的挂件取下来,扔在地上。

她看了一眼智能手机,自刚刚抵达这家店已经有十几分钟了。如果再耽搁下去的话,自己就会迟到——

就在这时,店门口突然出现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体型娇小的女生。走进店门的临时刹车,根本挡不住她原本火急火燎的模样。

见状,橘梓咲也松了口气,不禁感叹道。

「……这不是很在意嘛——」

她连忙站起身,弯下腰,假装在寻找什么的样子。

围着桌子绕了两圈,她拾起那个挂件,起身就向店门外走。

「怎么会丢在这家店里呢,要抓紧去商场北门了啊——」

再一次的,橘梓咲头也不回的迈出店门,她已经习惯早早付钱了。

◇

(Onii-chan's Side)

「早上好~」

「是上午好吧?已经十点了哦。」

梓咲穿着一身亮眼的打扮出现在我身后,虽然说不上哪个地方很独特,但能看出来与平时的休闲装有些区别。黑色的长发,一如既往的那么柔顺丰盈。

「抱歉来晚了呢,今天收拾的稍微久了一些。」

「那么,我们走吧。」

梓咲拉着我,直奔商场顶层的游戏厅。

………………

「你要来这种地方啊?真是没想到。」

人声嘈杂、灯光闪烁,各种机器的音乐和音效混在一起,吵的人不安宁。老实说,我其实并不喜欢这种场合。

不过,既然是梓咲专门打算来玩的话,就暂时依着她的想法吧。

「出发出发~」

她在我身旁发出欢快的呼声。

买了满满两筐游戏币,我们一起从赛车这边玩到打地鼠那边。直到两人的对抗精神都燃烧的差不多了,梓咲才缓缓朝我露出狡黠的笑容。

「来比赛吧?输了的人可是要答应胜者一件事哦——」

她指着旁边两台并列的机台说道。

「这…你明明知道我平时不打球,更别说投篮了。」

「这和赛场上的篮球不一样嘛,你看,距离很近吧?」

她期待的眨了眨眼,不由分说就把我带到投篮机前。

「加上赌注的话…看来我得认真起来了啊。」

面对同样不打篮球的梓咲,我还算有些信心地活动起手腕——

………………

……结果,“Game Over”的电子音从头顶传来,我双手无力地撑在机台上。

比分是130:180,毫无疑问的,我输了。

「你绝对是蓄谋已久的吧?」

「啊呀,不要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哦,夏和同学~」

梓咲得意的笑了笑,伸手拨弄着自己的刘海。

随后,她迈着轻快的步伐,拉着我一同走过抓娃娃区。

「不试试吗?」

「这种东西输游戏币最快了——夏和同学想抓吗?」

「我对这些娃娃倒不感兴趣,只是觉得,抓娃娃是来游戏厅必不可少的一环嘛。」

「那么——」

梓咲同学轻捷地向前一跃,倏然转身停在我面前。

「刚才胜者提出的条件,就是帮我抓回这个娃娃!」

她长长的发尾随着身体摆动,划过腰际,宛然一副活泼可爱的模样。

「骗你的~我还是先保留一下吧。」

——眼见剩下没多少游戏币,我们来到游戏厅深处。那边大约有五六台机子排成一排,粉颜色的外表搭配着布帘。

「说起来,我们还没拍过合照呢?」

「咦?是哦……」

突然想起来,白理那天也说过类似的话…果然女生都很在意拥有合照这件事吗。

梓咲走向最靠里的那一台,我跟着过去拉开布帘。

并不算大的空间,大约能站两个人。如果体型稍微大一些的话,想必就会很拥挤吧。

果真是个营造氛围的好地方……不,反过来想,分的太开也没办法一起拍大头贴吧?

「怎么了,不喜欢拍照吗?」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迟疑,梓咲在我耳边问道。

「不…我只是在想,咱们好像的确没有拍过照片呢。」

我跟着梓咲一起走到那台机子面前。

这里除了大头贴的机子,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娱乐设施,因此目前只有我们两个人待在这里,可喧闹声还是会顺着远处传过来。

「你先进?我先进——」

「呃呀!」

只听了前半句的我心不在焉,就那样往前走去。结果行动刚好和梓咲重合了,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彼此相撞了一下。

她捂着嘴偷偷笑了笑,很快钻进去了。

「啊……抱歉了。」

「没事没事,因为和我待在这种地方,紧张过头也是人之常情嘛~夏和同学。」

梓咲不怀好意的戳了戳我,笑眯眯地挪了挪位置。

「离得太远的话,拍出来只有半边脸哦?」

「你就别捉弄我啦——」

我放平心态靠了过去,一种果香的甜腻味仿佛萦绕在我的鼻尖。

梓咲选了一个浅色的边框和小猫胡须的贴纸,抬头看向屏幕的预览画面。

「三、二、一!」

………………

机器发出嗡嗡的打印声,梓咲低头看着输出的贴纸,撕下两张递给我。

我笑着接过来。回过头,突然在远处的休息椅上看到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家伙,正朝我们这里看。

干嘛啊…是学生吗?

似乎是不知把眼神放在哪里,我才刚刚注意到那边,那家伙就看向另一边了,久久不把头扭过来。

对方戴着帽子和口罩,在等人吗?

不过没有谁等人会打扮成这样吧……真是奇怪。

我总觉得……那副坐着的姿态以及帽子有些熟悉。

…………白理?

是白理吧!?

我绷住脸,不让自己做出看上去很明显的表情。

冷静一下、冷静一下……如果真是白理打扮成这样的话,那么毫无疑问,她的目标就是我了。

仔细想想,她是怎么知道我今天的行程的?

我记得……唯一奇怪的事情是那天洗完澡。

一向把屏幕擦拭得很干净的我,在那天出来后,突然发现上面有几个显眼的指纹——现在想想的话,应该就是当时抹完护肤品的白理翻了我的手机吧。

亏她这么大意还敢做出这种事……

虽然梓咲意外敏锐的改了集合地点,但至少白理来的还是东商业区,还是有找到我们的可能的。

不过商场这边这么多人……真是心疼这家伙,哪来的这么多精力啊。

我尽量让自己不去注意那个身影,从口袋里取出智能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是正午了。

「玩了这么久,差不多该吃午餐了吧。」

「听从夏和同学安排~!」

梓咲在一旁敬起礼来,我装作没看到白理似的,带着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Imouto's Side)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这个偷腥猫!亏我一开始还在替她着想!

明明和我讲话的时候还是一副桀骜不驯的姿态,一和哥哥待在一起就变成这种样子了吗?!装什么俏皮可爱啊。

拍个照片还要撞在一起……我看就是抓着哥哥的时机故意做的吧!以为这是校园恋爱喜剧吗?下次干脆直接把你那贫瘠的胸部也顶上去得了喔!

「呃呃呃呜呜呜呜呜呜呜——!」

坐在拉面店里,我死死看着在我位置斜对角、被挡得只能看得到头顶的两个人,用力咬下一口蒜。

「好辣!!」

我终于知道那家伙为什么要引诱我来了,这纯粹就是在报复!

我再也不会给哥哥做饭了…哥哥就在这里吃一辈子拉面吧……

「那个…这位客人,您还好嘛?」

◇

(Onii-chan's Side)

那样的“约会”,一直持续到日落前。

之所以不直接说成约会,是因为我和梓咲虽然来往愈发密切,可我们都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提过交往的事情。

自然而然,就模糊了朋友与恋人间的界限,也不知到该不该把今天的游玩称为约会……

吃完拉面后,梓咲同学打着“消化一下”的旗号,漫无目的地和我在商场里走来走去。

我们时而放慢脚步看橱窗,时而前言不搭后语的聊着日常——慢慢把太阳聊的暗淡下去,让它挂在远处的天际线边。

走过许多地方,我们一直从商场来到屋顶花园。

然而,时不时窥见的白理的身影,最终还是让我感到些许力不从心了。

位于商场顶楼的屋顶花园面积并不大,地面铺有防腐木,周围摆着五六张供人休息的长椅,以及一些盆栽绿植。

四周是齐胸高的玻璃护栏,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得到远处低矮建筑的屋顶。劲头强于地面的风,偶尔朝我们吹来——

「周末能像这样惬意的出来,边逛边玩,我真的很开心呢~」

双手搭在木横栏上,我和梓咲一同站在玻璃围栏边,远眺着枫松这座城市的风景。

即便梓咲今天表现的有点兴奋过头,可我想,她的笑容并不像是强装出来的。

如果她能真正感到开心,对此,我大概也能轻松许多了。

「如果平时也能这样就好了……」

「——夏和同学。」

梓咲这样说着,突然扭头看向我。

望着那份感情溢于言表的神色,我心头猛然一紧。

「我……」

「为什么要犹豫呢?我不是要说那种话哦。」

「诶?」

「——不过,还真是让我失望呢……」

似乎是误把对方认真的表情当作了要表白,我让氛围一下子变得紧张而焦灼。

「我只是在说,想在平时的周末和夏和同学一起出来。」

「可以倒是可以,但是,周内没课的时候也有机会吧?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人多的周末……」

「那,陪妹妹出门就没问题了吗?那样就不会讨厌了吗?」

她把整个身子都转过来,平静的对我笑了笑。

梓咲…是怎么知道的……我平时不怎么给她讲白理的事才对。

久久沉默着,梓咲仿佛早就做好了我不回答的准备,继续说道。

「最近夏和同学看起来一直很不好受。」

「请告诉我吧,那是到底因为什么原因——」

「………我。」

「是我妹妹的事。」

我低下头,任由风刮过我的耳畔。

「是嘛…你终于肯正面回答我了啊——」

梓咲缓缓把身子重新转回去,不再看我,只是冷冷说道。

「我想,有一个人,你大概也察觉到了。」

「……嗯?啊,是这样。」

望向梓咲同学身后——搁着那颗树干并不算粗壮的小树,白理此刻正坐在那边的长椅上。

她的身体在我看来被树给挡住了半边,她似乎并不觉得我们两人都发现了她。

「真是可爱呢,也难怪你会喜欢那家伙。」

「我……我没…」

「——已经足够了。」

梓咲的声音倏然不耐烦起来,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怨愤滋长着。

我多想解释,可是……回想起最近的所作所为,我又有什么资格来评价或是辩驳自己对梓咲的感情呢…

「如果夏和同学执意这样想的话,请不要乱动——我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的。」

梓咲说着,双手搭在了我的肩头。她轻轻踮起脚尖,嘴巴向我不断凑近。

梓咲直勾勾的看着我,眼神格外认真,好在那种动作并没有要闭眼或者继续贴近的趋势了。

隐隐约约感受到梓咲的鼻息,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眼神也在这时不受控制的错开,转而看向她脑后的方向——

白理,正在看着这边啊。

以这个距离,一定会被误认为是在接吻吧。

我想,这也是梓咲的用意了……

渴望收获真心的少女,与惧怕分离而不安的至亲。

强烈的命运感不断动摇着想要守护妹妹的理念,然而那种责任感是否纯粹,我早已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我的一举一动,都正在被梓咲近距离凝视着……

倘若这个时候我主动吻上眼前的少女,便可以不用再解释任何事情,就这样挽回一切了吧——

大脑在短短几秒内闪过无数想法,反复牵拉着内心的抉择。

手足之情也好,爱情也罢,即便我对梓咲的那份情感放在当下能被称得上爱情的话,也不足以证明更多的事情了。

终有一天爱情会磨灭,责任才是最重要的。

望着远处形单影只的纤细身影,一种近似于悲伤的苦痛席卷身体——

而在我想清楚之前,身体先替我做了反应。

「——啊,果然呢。」

我轻轻推开了橘梓咲。

「…………」

望着她那落寞的表情,我感到胃部泛起一阵灼热,连话都讲不出口。

「那么,我就到这里啦。」

梓咲放下脚跟,直勾勾地盯着我。

「还记得胜者的那个条件嘛?」

她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对我露出一个非常干净的笑容。

「请不要再因为“愧疚”而靠近我了——这是约定哦?」

「再见,千加同学。」

橘梓咲摆摆手,在我说出任何话之前离开了,只留给我一抹黑色长发飘动的背影。

我顿时一阵恍惚,感觉头迷糊糊的,不得已蹲到地上。

然后,一条大头贴出现在我眼前。

鲜艳的色彩,格格不入的躺在灰暗的地面上。

我从地上把它拾了起来,指甲里不小心抠到些许泥土。

「…………」

再站起身,似乎是因为缺氧而更加晕眩,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我连忙用手背蹭了蹭眼眶,朝远处的长椅看过去。

可是,宛如凭空消失般,那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痕迹。

「白理……」

◇

(Imouto's Side)

独自踏步在街道旁,我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三月份的枫松略显寒冷,却已经浮现出春的暖意。

橘学姐,就那样亲了哥哥啊。她大概早就想好了要在那里做那件事吧。

被我看到也好,没被看到也好,无论怎样都会发生的。

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想的。只不过是身边一下子发生了太多事,而我又恰巧没有坦然接受的勇气罢了。

哥哥这个时候正在干什么,又在思考着什么呢……

我攥紧手心,不止地做着深呼吸。

湿润而闷厚的空气更替着肺部,我感受着远处吹来的微风——风抚过我的肌肤,撩动我额前的发丝。

这一切都清晰地告诉我,我正真实的处在这里。

思考与情感融为一体,我不断抗衡着这亦真亦假的世界与现况……

过闸机声响起,我走进月台等候电车,忽然想起一个浪漫的故事——

柏拉图在《会饮篇》中,借阿里斯托芬之口讲了个寓言:人本是四足四臂的生物,力大无穷,自足圆满。

神灵害怕他们的完整和强大会影响对神灵的崇拜,于是宙斯把人类劈成两半。

从此,每个半身都在以爱的名义,永无止境地寻找灵魂的另一半,找到后就紧紧地拥抱着,直至世界末日也不在乎。

胡思乱想着,电车进站声很快响起。我找到一个靠边的空位置,静静坐在那里。

对我而言,如果我一直为之担忧着的日子就是今天,如果哥哥就在此刻真正做出了他自己的选择——

那么,无论我再抱有怎样复杂的、难以参透的情感,我都应该无条件的支持他、尊重他的选择。正如过往数年、日积月累的——哥哥对待我的那般。

我抬起头,望着对面窗外的风景。

将近傍晚的天色,是一种介于蓝与灰之间的颜色,这里看不到太多云,远处的建筑轮廓被暮光勾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可惜看再多风景,也改变不了什么。唯一起些作用的只是让情绪平和下来,将其投入一种暧昧的昏沉中。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有人上车的声音,他迈着沉重的脚步,就近落座在我旁边。

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我便认出那是留着鲻鱼头,与我有着同样银灰色眼睛的哥哥——

他靠向椅背,头微微仰起,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半阖着看向车厢前方。

怎么提前结束了……不过,也是啊…

浪漫的气氛消散殆尽,差不多就该散场了。

我立刻把脸转回来,埋下头,整个身体都感觉僵住,连忙把两只脚往座椅底下藏。

头部有帽子和口罩挡着,衣服穿的也是平常不常看到的那些,可鞋子就只有那几款。

还好他没注意到我,似乎仍沉溺于自己的情绪中。

因为就坐在身旁,不敢扭过去偷看,我并不明白那是一种不舍还是怎样的感觉。然而,这种距离还是让我浑身发紧,几乎要忍不住颤抖起来。

哥哥伸出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双手在屏幕上敲着。

刚分开就要互通消息了吗,真是恋恋不舍啊…

“嗡嗡”。

下一刻,我的手机突然震了两下。

…………咦?

是巧合吗?不是巧合吧!哥哥在给我发消息?!

我明显感受到旁边的人顿了一下,随后朝我这边看过来。

事已至此,我只能蜷起身体,拼命祈祷哥哥认不出我。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怎么刷上屏了啊!!!

我再也管不了露不露馅什么的,立刻掏出手机,把通知振动调成了静音。随后攥紧手机,把它扣在膝盖上。

就那样度过了一段相当煎熬的时间,冷汗已经浸透了我的后背。

直到电车减速,缓缓抵达了传统市场的站点——人流量要比下一站的公园大很多的站点。

原本是打算在公园站点下的,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顾不上更多,我站起身就往门外走。

我挤出去,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站台——

人群在我身边分流、合拢。

我不断喊着抱歉、穿过他们,头也不回的向前。

我跑上楼梯、过了闸机,然后跑出车站——

外面的天色虽然还没有暗下去,可橘黄色的灯光已经落了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

喉咙里灌进干涩的冷风,我一直在向前跑,尽管体力已经跟不上,不得已摘掉了口罩和帽子,双腿却不肯停下来。

我回过头,发现身后根本没有人影。

我想,即便哥哥认出了我,他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追过来。

那么一直向前跑着的我,究竟是在逃避什么呢?

如果奔跑就能短暂的忘却的话,自己刚才正是做了那种毫无意义的事情吧。

可是,除了那种事,我什么也做不到。

悲伤的酸涩即刻涌上来,我一时喘不过气,开始拼命咳嗽。

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走了。

我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抵抗因咳嗽带来的干呕感。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刘海被汗水和风黏在额头上,想必自己现在一定是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吧。

就在我最不愿意被人看见的这一刻,刚才空空如也的身后突然传来声响。

「需要我帮你吗?」

我被吓了一跳,回头看过去——哥哥就站在我身后大约两三米的地方。

他伸出胳膊,向我举着一瓶矿泉水。

「…………」

哥哥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看样子也是跑过来的,然而他却紧紧闭着嘴巴,强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

为什么要追上来,为什么不和橘学姐在一起……

我想问些什么,可是鼻尖莫名发酸,只能低头站在原地,一把夺过那瓶水。

喉咙被润湿之后,干咳也随即停下来了。

「抱歉……白理,我们回家再谈吧。」

他走到我身前,笨拙的拨开我两侧的刘海,用手帕仔细擦拭着我的额头。

我就倔强的站在那里,眼睛也不肯闭,直勾勾盯着地面,还没缓过来似的微微喘着气。

「别闹脾气了……走吧。」

哥哥在我面前蹲了下来,背对着我,微微偏过头。

「……知道了。」

他的手绕过我的膝弯,把我往上托了托。

风从我们身侧吹过去,远处的住宅区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好丢人。」

「就算丢人,也算有人陪你一起受了。」

沙哑的声音响起,我闻到疲惫的味道。

远处仿佛有一列电车经过,不断发出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某个方向。

◇

(Onii-chan's Side)

母亲这个时候还在工作。背着白理回家后,我直接上了二楼,按照白理的要求,把她放在了我的卧室。

她靠墙坐在榻榻米上,膝盖蜷缩起来,死死的盯着我。

虽然算不上有怨气,但至少也是恶狠狠的程度。这让我怎么开口好啊……

「那条围巾——是她送你的吧?」

「嗯……去年生日。」

「卫浴室里的那瓶印着洋甘菊的护手霜也是吗?」

「是……」

「我就说你怎么突然会买那种德国产的护肤品…」

「总之……我被甩了。」

「诶…?」

白理一下子就坐正了,刚才审视的表情也变成了一副做错事的乖巧模样。

「准确来说,算是我拒绝了她……总之我们两个应该就到这儿了。」

我长叹一口气,白理又撇着嘴,双手环抱住膝盖。

「……那为什么还要和你接吻。」

「根本就没有啊…那个动作就是为了让你看的。」

「……被发现了啊。」

她不停地皱着眉心,脸上还是方才的那种不满。

「你说要交往的那个人就是橘学姐吧……既然这样的话,直接亲上去不就好了吗……」

白理一下把头埋在大腿里,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传来的声音也有些许模糊。

「抱歉——我没那个本事。」

「为什么呢……」

白理自顾自喃喃着,我走下电脑椅,盘坐到榻榻米的另一端。

「我知道你在那里一直看着我们…」

「和我有什么关系啊!你不是拒绝过——」

「可我也拒绝橘梓咲了!」

我罕见的打断了白理,一不小心破了音。

「我不想让你受伤,所以…我没办法负担得起她的感情……」

「……又是这样。」

刚才还带着一点委屈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烦闷。

「哥哥觉得,我会因为你和别的女生交往而难过,是因为这样,才拒绝橘学姐的吗?」

家庭旅行的那天晚上,白理头一次那么认真的给我讲着她心里的事情。

看着她那份纯粹的笑容,我再也没有胆量去靠近、

去触碰属于我与橘梓咲的感情。

我明白,如果我继续这种状态下去的话,受伤最大的只会是梓咲。

可是,白理的身影在脑中久久不肯散去。我同样不想…不想轻视白理的心意。

如果我真的接受了梓咲……那么,原本理所当然的日常,或许真的会发生变化。

「为什么要替我做决定……那样的怜悯,我才不需要。我不需要哥哥这样保护我!」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是啊……

从头到尾,我都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理解着她的心情。我无法接受白理的告白,又私自把这份心意拿来拒绝梓咲。

这样做的我,真的是在守护白理吗?

这样做的我,难道不该被梓咲骂着“人渣”吗……

「……对不起。」

「……哥哥除了道歉,就不会说些别的吗?」

我想,已经伤害到他人的我,倘若再这样懦弱不堪的犹豫下去,只会让更多人为我流泪。而被当作挡箭牌一般的“责任”二字,也终将被沦为不值一提的事物。

想到这里,我骤然开口。

「我不会再和其他人交往了。」

「…………」

「同样的,我也不能因为你喜欢我,就随便给你一个答案。至少……在我想明白之前,我不会再和其他女生交往了。」

我总算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白理疲惫不堪的面庞。

「……这样啊。」

白理的脸上,挂着我意想之外的自责。

「一直都是我在逼问哥哥,对不起……」

「明明不断惹出麻烦的是我,却一股脑的把事情丢给哥哥面对……」

白理还没说完,就愧疚地抽泣起来。

「那个——」

我连忙起身,刚打算挪到白理身边去安慰她。

可霎时间,她抓起旁边放在床头的枕头,就朝我扔了过来——

“砰”。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柔软的枕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我的脸上。

「…………」

我抱着从脸上落下来的枕头,一脸懵地看向白理。

而眼眶还淌着泪水的那家伙,竟然一下子变得似笑非笑。

委屈没有个委屈的样,想强撑着微笑又笑不出来。

「笨蛋。」她突然骂道。

这时候,还是让我来走下台阶吧——

「白理……再怎么着,也不可以对哥哥动手喔。」

我站起身,就往白理面前走去。

「诶?我没有……」

「既然这样,就把你偷看我手机的账一块儿清算了吧——」

白理慌张地往后缩着,嘴里说着不要不要。

很可惜,后面只有一面墙,你躲不掉了。

而面对她可怜兮兮的那副模样,我一把举起枕头,朝她轻轻砸了过去——

………………

「你们两个…不做饭在这里吵什么呢!」

母亲一把推开卧室的门,打断了正在拉扯的我们。

白理见状,忙向门外啼哭道。

「哥哥…又欺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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