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Onii-chan's Side)
橘同学的事情结束后没多久,白理便迎来了他的期末考。在取得了一个相当可观的排次的情况下,春假愉快的到来了——
断绝了与橘梓咲各方面的联系之后,要考虑的事情仿佛一下减少了太多。
脑袋空空,甚至让人有些不适应。
以这种姿态同白理步入假期,我一度担心自己的大脑是否会因此变得迟钝。
而白理,似乎是因为我做出了令她满意的改变,她的心情最近一直都很明快。
两个人就这样无所事事,但又蛮有精神的待在家里,真是了不得的状态。
「哥哥,这身怎么样,快看快看~」
墨绿色的长裙,上身浅燕麦色的娃娃衫棉衬衣一部分扎在腰里,轻薄微透的质感中无不透露着蓬松的感觉。白理兴致勃勃,在我眼前晃悠起来。
「嗯,我觉得很有松弛感了,不过裙摆会不会有些太长了?」
「没关系,这里还有其他短一点的!」
衣柜的门久久敞开着,白理跑过去,又一次把上半身埋进去翻找起来。
话说……这是白理的换装会吗?
一大早就把我拉到她的卧室来,说要帮些什么忙,结果就是把之前买过的衣服一套又一套的翻出来换上啊,明明平时出门都只穿那一套的。
虽然搞不懂白理到底是想干什么,可接连不断的评价还真是要命。
倘若只有一身的话,我还能勉强讲一些让她开心起来的称赞,但要是每一身都会无差别夸奖的话,难免会引起怀疑,最后起反效果吧。
「喔…喔!就是这个。」
我默默转过身子,背对着要换下一件的白理。
「…………」
没过多久,我便听到她的声音。
「我好啦~」
果真换上短裙了啊?我转回身子,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白理。
「嗯——」
配上小腿袜会不会好一些?
不,仔细观察的话,问题似乎并不在这里……
白理换上的是一件浅米色的贴身短上衣,袖口是微微蓬起的灯笼袖,下摆收在腰线以上,露出一截小腹。
下半身则是一条深棕色的高腰A字短裙,裙摆在大腿中段晃荡着,边缘有一圈细密的荷叶边。
整体搭配其实蛮好看的——颜色协调、剪裁利落、该露的地方露得恰到好处,如果穿在杂志模特身上的话,大概是一套让人想下单的春装吧。
可是,对于白理来说,从胸口到腰际,几乎是一条笔直的线落下去,没有任何明显的起伏或转折。
衣服本身的设计感没有落到实处,有如衣架一样空荡荡地挂着。
裙摆倒是蓬松地撑开了,可上半身的存在感太弱,完全就像是偷穿了姐姐衣服的小孩。
抱歉白理,你并不适合这种风格啊——
「喂、那是什么表情?你在想些冒犯的事情吧!」
………………
折腾完衣服,距离正午还有相当一段空闲,白理便打算处理一下昨日买来的面粉。
虽说乌冬面已经家常到快要吃腻的程度,但从最初的面粉开始亲手制作,对我们来说还是少有的体验。
鉴于春假并不适用于所有命苦的打工人,母亲叶奈的午饭不会在家解决。因此,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去折腾并享受料理这个过程本身。
匆匆赶到一楼厨房时,白理正以一副困窘的姿态望着眼前的面团,旁边还摆着袋子和挂有水珠的量杯,大概是在我来之前用到的。
「怎么了?」
「虽然量放的是对了,可我总觉得硬过头了……」
将盐水分三到四次倒入面粉,同时用手快速搅拌,直到所有面粉变成湿润的细小雪花片。随后,用手将面絮用力压拢成团,进行第一次醒面。
这些步骤白理已经完成了,如今她正对着硬邦邦的面团发愁。
「如果不硬的话糟糕了吧,乌冬面这个时候就该揉不动才对。你看,外面做的不都是用机器碾压的吗?」
白理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抬起沾着面粉的手,用指背蹭了蹭鼻尖。
「我知道啦……可是揉起来真的很费劲,我的手都酸了。」
她故意活动了一下手腕,做出夸张的酸痛表情。
真是的……意图要不要再明显一些啊。
「所以呢?」
「所以——」白理眼睛一亮。
「这个阶段就轮到你来揉。」
「……你专门等到我下来才说这句话的吧。」
「怎么会呢,我也是刚发现揉不动哦。」
白理佯装无事发生的搪塞着,把围裙解开递过来。
「来,哥哥,展现你男子力的时候到了——」
「那个,男子力可不是用来揉面的。」
「那就当作是妹妹在求你,好不好?」
「这样吗?但妹妹求人也不是这个态度诶。」
白理眯起眼,不由分说的把围裙往我怀里一塞。然后,她双手合十,歪着头对我发出那种茶里茶气的声音。
「哥哥——拜托你了嘛——我手真的很痛啦——」
「停停停,你还是正常说话吧……」
我叹了口气,看着白理退到料理台对面,双手撑在台沿上。
「干什么,监工啊你……」
不过,我刚伸手去抓面团,就发现它和我想象中的手感不一样。
「确实有点硬啊。」
「对吧对吧?我就说嘛。」
怪不得旁边放的有量杯,想必是白理中途偷偷加水了吧。不过,加的太多会破坏口感的。
「你揉的时候就没想过加一点水?」
虽然能理解,但是我还是想刁难一下白理。
「加了…你也不要担心我加的太多,我是按照食谱来的!」
「食谱喔,食谱是冬天的,现在春天气温不一样,吸水性有差别——」
「好厉害哦~哥哥还懂这个呢~」
「……你少来这套。」
把面团摁在台面上,用力揉压着。这样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我的肌肉也觉得十分酸胀了。
白理还是那样趴在台沿,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所以,等下还是要用脚踩的吧?」
白理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向我发问。
「……你还真打算踩啊?」
「家里不是有厚密封袋吗?而且,比起外面店里大汉踩的乌冬面,妹妹踩的难道不会显得更加美味吗?」
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说法啊。白理你今天表现过头了喔。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把这个面团糊你脸上啊。」
「啊…好过分哦,明明揉面的劲有一半都是因为生妹妹的气才使出来的。」
「我生气的对象只有你一个,这团面是无辜的。」
见我撑着腰站在原地,白理笑出声来。
她转身蹲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大的食品级密封袋。
「既然哥哥已经揉出了个样子,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轻松的氛围萦绕在厨房里。讲真的,上一次这么愉快的和白理一起做饭是在什么时候呢?
如果是从这个角度思考的话,我倒该庆幸橘梓咲那件事给白理和我的关系带来的反弹了……
「帮我按着袋子边缘,别让它滑掉哦。」
「知道了知道了——妹妹大人。」
「阴阳怪气扣十分哦。」
「所以这个分数到底有什么用啊?」
白理开始有节奏地踩着面团,身体不断随之起伏。
◇
(Onii-chan's Side)
锅里的水汽散尽后,两碗乌冬面并排摆在餐桌上。
汤底是白理调的——昆布和鲣鱼片的高汤打底,加了薄盐酱油和几滴味醂,淡琥珀色的汤汁清澈见底。
浇头则是葱白丝和一片鱼饼,以及半颗溏心蛋。
白理对做溏心蛋的手法真是越来越精湛了啊,这几次的熟的程度几乎吃不出区别。
她把两张椅子并在一起,落座在我左边。原来一直都是坐在对面的,最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要和我挤在一起。虽然是春天,可吃饭时还是会热的啊。
白理拿起筷子,低头就把溏心蛋戳破——蛋黄流进汤里,她立刻用筷子搅了两圈,让汤变得略浑。
「……这是在做什么黑暗料理。」
「要是觉得有问题的话,哥哥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白理得意的撇起一边嘴角,话里话外透露着自信。
「算了吧,你自己享受就好——」
说着,我夹起一筷子面就送往嘴里。面条的弹性恰到好处,咬下去隐约能感受到麦芯的回弹力。
「怎么样?」
白理偏过头来看我,嘴里还叼着半根面条。
「还好啊。」
「还好是什么模棱两可的评价啊,我可是用自己的脚踩出来的哦。」
「你能不能不要在吃饭的时候提脚的事,我要请你离开餐桌了。」
「哎呀哎呀——」
白理莫名其妙掐了一下我的左臂。随后,她突然伸出筷子,从我的碗边沿夹走一片葱花。
「咦?」
「怎么了?哥哥。」
「不是,我是说,为什么要夹走葱花啊?为什么不是夹鱼饼之类的东西?」
面对我的疑惑,白理似乎早就料到般,扬出一抹看透破绽的笑容。
「收到~!」
白理用力挤过来,毫不留情的把我的鱼饼夹走了。
等下,我刚才是不是掉进陷阱了。
「这么一大碗一个人吃不完吧——等下视情况而言,拿面条和你交换喔?」
「你这家伙……」
我气得手一抖,筷子险些滑进碗里。可白理在一旁自顾自地哼起歌,完全没把我的威严当回事。
「白理。」
「嗯——呃!」
在她扭过来的一瞬间,我使出迄今为止最大的力气,一指头弹了过去。白理则十分配合地装出强大的后坐力,一下把手拍在桌边。
「唱的难听死了,别哼了。」
「和我哼歌没关系吧?你这个蓄意报复的家伙,还有,你真下得去手啊!」
「好像也是,万一把桌子碰坏就不好了。」
在那之后,白理总是时不时伸手扯我两下,不让我好好享用乌冬面。
………………
美美吃掉午饭,和白理挤在水槽前刷了碗,我总算能回到自己的卧室,开始做些自己的事情——
今天又是只剩下了半天时间,等到晚上母亲回来,还要再听一遍她如何嫉妒学生们的春假。
到了睡觉也省心不了,要提前把手机调成静音,避免以打扰别人取乐的某个人,在半夜冷不丁的发来几个表情包。
这样一盘算,春假里真正能自由支配的时间好像没多少啊?
白理最近总是喜欢拉拉扯扯,就那样耽误掉了我太多假休时间。可偶尔几次早晨醒来,回想自己昨日干了什么时,首先浮现的却是白理的事情。
至于自己嘴上常挂着的那些有意义的事,好像又一下子变得可有可无,在脑中模糊不清了。
和白理相处的时候,我会像众多文学作品中常写到的那样,希望时间变慢一些吗?会吗?
起码到现在还没有过这种感想,今后的日子大概也不会……毕竟那家伙总是在身边嘛。
「在发什么呆呢?」
「哦?你怎么进来了——」
白理露出甜美的笑容,从后面缠住我的脖子。
「作为刚才那一下的补偿,就再陪我一会儿吧~」
◇
(Onii-chan's Side)
次日,由于昨晚一不小心把闹钟也一并静音,睡过头的我拖着昏沉沉的脑袋洗过漱,发现白理卧室的门大大敞开着。
里面没有人啊。
我循着声响走下楼梯,远远望去,盘坐在客厅的白理正面朝电视机,疯狂按着游戏手柄。她身边还摞着几盒电子游戏,那不是放在我屋里的吗?
等下,我记得我昨晚应该锁门了才对……?这是怎么回事……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脊背发凉。
「喔,早啊懒猪——」
「呵,起来碰面,第一句就骂我啊?」
我坐到白理旁边,发现她正在玩一款2D的动作游戏。
白理对这种感兴趣啊,真让人有些意外。还是说,因为别无选择才会玩这个?我记得自己收藏的游戏大多都是单机。
「怎么玩上《死亡组织》了?」
「你也来玩吧~坐这边坐这边。」
白理拍了拍她身子另一边,顺手一个最小化就回到了主菜单。
看着她结束掉后台进程,开始运行另一款名为《冷静餐厅》的合作游戏,我顿时目瞪口呆,默默提醒道。
「你好像…没有存档诶?」
「没差啦~」
白理头也不扭的摆摆手。
「反正是顺着你的存档打的。」
「啊…这样,其实我看出来了喔…」
「抛开这个,两个人打这个游戏是否有些困难了?」
「不要小看你妹妹哦。」
「不过哥哥既然会这么觉得,为什么当初会买下这款游戏?就算湖诚学长来家里,也还是只有两个人玩,不是吗?」
「呃,这是叫做那个……电子仓鼠综合症?因为碰巧有促销就买下了嘛。」
白理侧过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恼火的怜悯。
「……不是——我是说,这叫做未雨绸缪,万一哪天湖诚来了呢?万一哪天母亲大人心血来潮呢?」
「是喔。」
白理不理会我,已经进入了游戏。过场动画结束后,一座漂浮在天空中的厨房出现在屏幕中央。
「哥哥坐近一点啦,这个游戏需要两个人合作。」
我叹了口气,往她那边挪了挪。
但白理显然觉得不够,她又拍了拍自己身边——那是沙发正中的位置,她已经占了大半部分。
「哥哥坐过来就好,不用管我。」
「呃,话说你已经占了一大半吧?我要怎么坐。」
「那是因为哥哥还没坐过来嘛~等哥哥坐过来了,我自然会往那边挪的。」
「鬼才信你。」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起身绕到她的另一边坐下。
白理果然没有往旁边挪,我们两个人的肩膀就这样贴着。
「好,开始吧!」
见白理斗志满满,我也稍微提起了一些精神——
………………
然而——乱手乱脚的做起饭,打了几局后,和白理的配合度可以说是零。灭掉厨房里着起来的火反而成了主要任务。
真是的,兄妹不应该是无言而默契的拿下满星通关才对吗?怎么搞得一片狼藉……明明白理也是“白”。
「啊啦啦要糊了!哥哥!」
「啊啦啦是什么东西啊?!能不能讲人话!」
“游戏结束”的字样,很快毫不留情的出现在屏幕上。我顿时没忍住,崩溃似地笑出了声音。
白理见我一乐,也跟着笑起来,该说是绝望的笑容吗?反正从第三者的视角来看,一定会认为这两个人是傻子吧。
“重新开始”的选项孤零零地闪烁着,没人去按。
这时,玄关倏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超市的塑料袋。她看到我们俩瘫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上还挂着“游戏结束”四个大字,满是无语的样子。
还好及时收住笑声了…不然真要被当作傻子了。
「呃,我是不是回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刚刚好呢。」
白理缓缓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见状,我也补充道。
「我们刚把厨房炸了,正好需要去做午饭。」
「你们玩的那个游戏,是不是叫“冷静餐厅”?」
咦?母亲竟然真的知道啊,刚才随口说的话莫非是要成真?
「是啊,您竟然知道?」
「我在超市门口的宣传单上看到,市中心新开了一家《冷静餐厅》的主题餐厅。」
白理闻声,立刻止住脚步,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去吗?」
「呃……你认真的?」
见我开始犹豫,白理有如拍定般提前庆祝起来。
「太好了~」
「——事件八,决定了哦!」
「嗯?事件几来着。」
「不是说两个料理段太冗杂了,就跳过事件七了吗?那这个就是事件八了!」
白理说着,已经掏出手机低头开始查路线。
「等下…你、你在说些什么啊?」
◇
(Another Side)
又是疲倦的一天。
解决掉诸多棘手的任务,叶奈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走廊和客厅的灯都亮着——这并不是两个孩子会留下的习惯。
即便叶奈日复一日的努力工作,给千加家带来了相对富足的生活,但夏和看到了母亲奔波操劳的不易,所以会有节省着用的怜惜之情。
因此,哪怕是白理某天心大,忘记了关掉一楼的哪处灯光,夏和也会在回二楼睡觉前检查一遍。
叶奈推开门,客厅里传出电视的声音——
已经这么晚了,还在打游戏啊?
尽管是假期,她还是会不由自主的为之苦恼。
叶奈换上拖鞋走过去,可当她绕过走廊拐角时,看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电视屏幕上定格着游戏主菜单的界面,一柄手柄正握在白理手中。
白理侧躺着,就那样蜷在沙发中央,头枕在夏和的腿上。夏和则靠在沙发靠背处,后脑勺歪向一侧,一只手还搭在白理的肩上。
叶奈顺手把提包放在附近的椅子上,轻手轻脚地向两人走过去。
她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屏幕随之暗下去,房间里的光线也连同着柔和了不少。
客厅里暖黄色的灯洒在两人毫无防备的睡颜上,叶奈看着这幅景象,内心忽然泛起某种独属于家的温暖。
她忽然想起来,那些年自己一个人在枫松工作时,下班回家打开灯,房间里却是空荡荡的一片——
那时候她肚子里还怀着白理。丈夫奉河的离世,在各方面都给叶奈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对此,她不得不把还是婴儿的夏和送到沢丁,让母亲帮忙奉养,自己则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
叶奈固执的认为,自己是在给孩子们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她必须在有限的能力内做出最不坏的决定。
可是,虽然夏和长大后对此没有抱怨,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内心没有留下伤痕。
学业自觉,尊重母亲,主动打工,照顾妹妹——有如试图证明着“我不会再成为你的负担”。
时至今日,叶奈也不明白自己当初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了。
她自己在奉河离开之后,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独自前行。一人撑起这个家,拿着高薪的同时承担着高强度的工作——
叶奈明白,外面的世界不会因为两人互相看着就消失,现实并不会因为两人执着的彼此依偎就变得柔软。
她的视线游移着,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臂上。
叶奈展开薄毯,轻轻盖在白理身上。毯子的一角垂下来,正好也覆住了夏和的身体。
望着有如两只幼兽一样彼此取暖、不去思考多余的事物的两人,叶奈悄悄走进自己的卧室,并没有关掉客厅的灯。
她仿佛能感受到那份温暖,那份温暖让她想起自己的内心曾经也有过同样的季节……
也许正因如此,叶奈不觉担忧起来…如果这两个孩子继续这样下去,或许终有一天,他们也会被迫面对自己不愿面对的现实。
◇
(Onii-chan's Side)
我端起碗,细细品尝着以鸡腿肉和白菜为主,加入胡萝卜、豆腐和一点白味噌调味的蔬菜汤,任由醇厚的清香味流入喉中。
然后再咬下一口烤饭团——它的表面刷了薄薄一层酱油,边缘带着一点脆壳,内里还是软糯的。
每个饭团里包了一小颗梅干,咬开时酸味会在口中散开,能恰到好处地中和汤的浓郁。此外,还有腌好的浅渍黄瓜和萝卜作为清口小菜。
母亲叶奈今天难得不用去公司,午饭便是她来准备的。
「鸡蛋、萝卜、鱼肉山芋饼、蒸鱼馅海带卷、煎豆腐……还有牛筋——然后……」
“牛筋在店里很有人气,这融化的感觉太美味了,筋是可以变得这么柔软的东西吗。”
我突然想起剧里的这句话。但很抱歉,我目前接触到的烹饪方式,还没能让我充分领略筋的这种美味。
白理一边说着昨天观看的美食剧里的东西,一边在餐桌下面不安分的踢着我。
我给出眼神警告,可丝毫不起作用就是了。
总觉得最近我的威慑力越来越低了啊,好苦恼。
「是第四集吧?还有工艺茶。」
茶叶里加入茉莉花,做成花朵的造型,用热水泡,花就开了。这种东西属于是感觉上朴实无华,但实际碰上却能让我眼前一亮的那种东西。
「嗯?就是这个。为什么哥哥记的不是内容,而是集数诶?」
「对应着记忆呗,你背书没有这个习惯吗?」
「什么人会在看剧时拿出背书的习惯啊~」
白理把手挡在嘴前偷笑起来,桌下的腿仍时不时踢到我这里。
「放松过头了啊,白理。」
「对了——夏和。」
母亲突然叫我名字,我被迫把方才责难白理的目光收回,扭头看向母亲。
「你放假这几天似乎都在家呢——以前也会偶尔约湖诚光出去吧?最近怎么几乎都留在家里陪白理了。」
「嗯……最近没什么想出门的念头吧。湖诚光也没说要见面的事。我觉得挺好的。」
「是嘛……」
母亲喝了一口汤,面色总有种说不上来的苦闷。我不禁疑惑道。
「怎么了?」
「没什么。那,之前和你联系过的那个女生呢?」
「嗯?」白理闻声立刻偷瞄了过来。
「你说橘同学啊……我们已经不怎么联系了。」
母亲突然这样,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然而,那种预感很快就得到验证了——
「这样啊…你和白理最近关系很好呢。」
白理眨了眨眼睛,随即扬起笑脸。
「因为春假嘛,而且哥哥最近也没什么安排——」
看着白理一脸轻松的样子,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该紧张,还是该和她一样感到轻松。
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可为何面对母亲会不安呢。
「嗯,我知道。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哦。」
我微微抿住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看到你们两个相处得这么好,我很开心。说实话……我甚至觉得很欣慰。或许不只是现在,之前一直都会这么庆幸着…」
「可是…我平时不在家的时候,你们两个人……会不会有点亲密过头了?」
母亲怅然的面庞上,还隐约透露出些许懊悔。
我不知为何倏然有些恼怒。恼怒之外的是,我们竟然让母亲怀疑了啊……
而白理似乎也终于意识到母亲想要传达的意思,连忙把嬉皮笑脸的态度收了起来。
「…………」
「你们两个不会还一起入浴吧?」
母亲苦苦笑着,试图开玩笑缓和气氛。
然而,已经把话说到这里,唯一起作用的也只有让我们知道她的好意了。
「怎么会呢……」
「…………」
「我没有想要拆散你们这种状态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们真的打算一直这样下去,至少要提前想清楚。」
「等到不得不面对的时候再去想,多少会觉得后悔的。」
我看着长长叹出一口气,默默低下头的母亲,突然想张口辩解。
“我们不是那种情况。”
可是,那种情况又是什么呢?母亲并没有一下把话挑明。
况且,白理已经向我告白过了……就是现在再怎么反驳,骂怕是吵赢母亲,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只会自顾自地,把气氛弄的更加糟糕而已。
「……我知道了。」
意料之外的,白理开口了。我带着略有不可置信的眼神撇了过去。
她面红耳赤,仿佛不以为然地和母亲闹起别扭。
不……不是这样的…白理!
什么时候就默认……我只是……
望着这幅场景,我倍感呼吸困难,面部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
「现在这样的状态,再过几年,还会不会是一样的心情呢?我希望你们能考虑这一点。」
母亲依然维持着那种语调,语重心长道。
「我希望你们能幸福。」
「不光是现在,还有以后——」
◇
(Onii-chan's Side)
午饭结束后,白理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客厅多待一会儿。她收拾好自己的碗筷,放进水槽里,立刻就上了二楼。
我很快刷好餐具,整理完厨房,也走上楼去。
白理果不其然站在走廊里——
她背靠着墙壁,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动不动地低着头,似乎已经等我好久了。直到我走近,她才肯抬起脑袋。
好在,白理的眼神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份不服气,比起刚才她的态度,现在的白理更像是受了委屈一样,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
「……怎么办。」
「就算你问我…我也不清楚该怎么做才好……」
或许白理和我有着同样的烦恼,明明觉得自己没做什么。可是,但凡理性些回想的话——自从橘梓咲那件事结束之后,我们是不是真的随意过头了呢。
「可能在母亲眼里,我们最近很违和吧……白理你这段时间撒娇的次数也不自觉变多了,不是吗?」
白理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我,随即又低下头,恢复到那种微微沮丧的表情。
「你这不是知道嘛……」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
「但我觉得没关系啊…妈妈刚才也说了,她没有觉得我们这样不好。只要哥哥和我觉得没问题不就可以了吗……」
「你是说,当作没发生一样?」
混合着期待和不安的神情的那双银灰色眼睛,此刻正隐隐注视着我。
「不可以吗?」
等下……母亲想要传达给我们的,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如果我们只是固执的认为“自己觉得没问题”,就放任不听的话,母亲只会更加苦恼的吧。
不……不能做出这种徒徒给母亲增添压力的事情。
「要考虑母亲的想法。所以…」
「可是妈妈说过了,她让我们自己决定。」
白理歪了歪头,似乎不太认同我的说法。
「——不是这样的。」
我做出难看的表情。白理怔了一下,呆呆盯着我。
「选择是综合考虑的,而不单单是事情本身…」
「就算我可以…可以为了某些事情去承担一些东西,但如果在做的过程中伤害到了其他人,那这个选择就不能说是我们自己的!」
「就算我可以牺牲,也会间接伤害到母亲。这样的选择……我不愿意去做。」
甚是笃定的说出这些话之后,我们两人沉默了许久。
「……哥哥一开始就应该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吧。」
「既然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种事迟早会被注意到——那你为什么还要……要等到现在才开始害怕呢?」
白理的声音倏然急促起来,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看着白理,心脏猛烈跳动起来。
我想,自己和她总归是搞错了些什么的——
一开始只是陪着白理度过春假而已,什么时候我们的距离感就变成了这样呢?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就连刚才,自己都无言默认了某些事情。
如果现在的现在,我还选择妥协的话,终究会变成个懦弱无能的家伙吧。
我注视着白理的眼睛,毅然决然道。
「我只是说过不会再和其他人交往而已,其他的…从来就没再答应过你什么。」
「…………」
听罢,她往后退了半步,身体碰到后面的墙壁。
「这样啊…哥哥。」
「……你说得对。是我一直在靠近你。」
白理自嘲似地说着,同时身体不止地抖动起来。
「对不起。」
她转身推开自己卧室的门,直接把门关上了。
「凡是想要刻意维护的关系,最后都不会有好结果……」
我听到白理呢喃的话语。
下一秒,“咔哒”一声传来,白理把屋门给反锁了。
「——白理…」
我站在走廊里,无力地看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门。
◇
(Onii-chan's Side)
那天之后,白理再也没有主动找过我。
或许在旁人看来,只是一对关系比较差的兄妹。虽然还在一起吃饭、正常交流,可对我们来说,这应该就是冷战吧……
怎么办,当时完全没意识到会酿成这样的结果。现在倒好了,不仅没能让母亲放心,反倒得罪了白理。
「哎……」
春假里,我有五天的打工安排。
拾叁屋在假期的生意比平时好一些,尤其是春假和暑假。虽然拾叁屋并不主营咖啡类的饮品,但不少人会把这里当作咖啡厅对待。
他们似乎格外偏爱靠窗的位置,有时候点上一杯咖啡就开始读书或者办公,独自一人坐上个好久。
我想,这得益于伊村先生打造的店内氛围吧。我在后厨和前厅之间来回穿梭的频率也因此下降了些。
虽然没什么不好的,可手上的活一旦停下来,那天的事就会一遍又一遍的在我脑海里重现。
「是我一直在靠近你。」
渐渐的,我才明白自己当时的嘴脸有多丑陋。
母亲分别是对我们两个人说出那些话,可我却一味地说着什么考虑,把所有问题都推到白理那边。
「千加君——」
「啊、来了。」
是我先擅自决定不愿伤害白理,处理了与橘同学的问题,才导致与白理关系的反弹的。母亲只是好心提醒我们,却又被我以各种理由把责任推脱到白理身上。
明明自己嘴上讲着能牺牲,让白理考虑综合因素…可自己的“牺牲”都是建立于“希望两全其美”之上的。结果推脱责任,让两边都受了伤。
「夏和?」
「嗯!我在这里——」
连自己都没有去综合考虑……还在温泉旅馆信誓旦旦地说出那种承诺一般的言语。
所谓决定陪伴白理,本就应该考虑母亲不能坦然接受这件事,如果这样也愿意背负的话,才叫做出选择。
不只有我一个人在思考这些事情——白理也同样的在犹豫、在惧怕着,我却自私地做出了独断。
想到这里,偌大的罪恶感几乎要让我站不稳脚。
桌面上洒了几滴咖啡,我用湿布抹过去,留下淡淡的水痕。阳光从窗外照进玻璃,我似乎闻到春日暖阳的味道。
「夏和——」
「啊、我——」
我刚要抬起头寻找声音来源,发现伊村弥生——拾叁屋的主人,正不紧不慢地站在我旁边。
「咦?伊村先生……」
糟糕,走神太频繁倦怠工作了啊……
我双手背后,朝伊村先生露出一个赔礼的苦笑。
「麻烦和我过来一下吧。」
「是…」
我跟着伊村先生进了休息室,做好迎接批评的觉悟。
然而他只是摘下帽子,略有不解地皱了皱眉。
「你最近的脸色很难看啊,和白理吵架了?」
「真是瞒不过您呢……」
「毕竟这几天也没见过你提她了。方便具体讲讲吗?我的意思是…懈怠了工作可不好——」
伊村先生扬了扬脖子,做好聆听的准备。
见他对我投来体贴的好意,我也卸下了所有防备。
「………………」
于是,我把从家庭旅行开始到前几天的事情,选择性地讲给了伊村先生听。当然白理告白的部分肯定是用了某种说法给含糊过去了。
伊村先生只是偶尔显得有些困扰,并没有说出任何评价或是代表态度的语气词。对此,我真的很感激。
他短暂思考了一会儿,喃喃道。
「白理之前来帮忙的时候,我就觉得她挺有意思的。具体来讲的话……给人有种想要迫切表现自己的感觉吧。」
伊村先生微微笑了一下。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们两个会因为这种事情闹矛盾。关系不都那么好了,宽容一点也无妨吧——」
「就是因为关系好才会……」
「抱歉,开玩笑的,我大概能理解你那种心情。」
「所以现在的你,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我沉思后,老实巴交地把自己走神时的反思概括了出来。
「……我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不该把责任都推给白理。」
见伊村先生没有立刻接话,我在沉默中又开了口。
「可能一开始只是想说不能无视母亲,结果到最后就变成了“我从来没答应过你什么”的话……」
「啊,这个确实有点伤人了。」
「是吧……」
我狠狠低下头,尽力压着脑海中杂乱的噪音。
「那你是觉得不该说那句话,还是觉得那个想法本身有问题?」
我被问住了,一时竟分辨不清伊村先生的意图。
「如果你觉得那个想法本身是对的,只是说出口的方式太伤人,那你要做的只是道歉,找机会换种方式再表达一遍就好了。」
「但如果你觉得那个想法本身也是错的——那你要做的就不只是道歉了。你觉得呢?」
「我…………」
我语塞了好久,头脑混乱到一度没办法回想这件事情的本质。
「你嘴上反复说着什么责任啊、不想伤害白理啊——」
「可是,夏和,你连自己的想法都不清楚,你都不清楚这样做会不会率先伤害到你自己,又何谈对他人的责任与伤害呢?」
「……您说得对。」
「夏和,你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这点我在工作上也能看出来,它本身不是什么坏事。可是,有时候责任感和逃避给人的感觉很像。」
「它们都是为了让自己不变得更难受,但它们的本质是不一样的——」
「萨特说过,每个人都是存在先于本质的,是没办法靠标签来逃避自己的。」
「对你来说,你或许给自己贴上太多兄长的标签了,因此当你遇到不符合这个标签的问题时,就只能选择逃避了,不是吗?」
或许这样很自私,可伊村先生的意思是,让我多加考虑自己真正的心情……是这样吧。
「我大概能明白了。」
「真的很感谢您…伊村先生——」
伊村先生缓缓坐下,露出畅快的笑容。
「夏和,你知道我为什么给这家店起名叫“拾叁屋”吗?」
我疑惑了下,没想到伊村先生会倏然和我谈起这种事情,随后摇摇头。
「十三在有些文化里是不吉利的。一方面是因为,它是个越界的数字。」
「十二是圆满的、也是完整的。比如时钟有十二个小时,星座有十二个。十三,就是那个多出来的、打破规则的东西。」
「就你所知,我要是聪明人的话,就不会放着赚钱的路不走,来开这家店了。」
伊村先生故作矜持似的清了清嗓,转而说道。
「但是,这就是我想追求的事情。」
「我想,只要我为了小时候的那份心情不断努力下去,哪怕后悔、哪怕犹豫,它最终会化为某种纯粹的存在——」
伊村先生站起身,重新带好帽子,又理了理衣服。
「有些人一辈子都活在“十二”里面,安全又安稳,那没什么不好。」
「但有些人会在某个时刻,忍不住伸手去够那个“十三”。」
「伸手的那一刻,他们或许会突然害怕、犹豫,觉得自己到底是不是做错了。」
「可是夏和——真正让人后悔的,是明明想伸手,却一直都没敢伸。」
「我认识的你,不是那种会让自己后悔的人。」
他走出休息室,给我留下最后一句劝告。
「因此,去好好想想最开始的那个问题吧——」
………………
◇
(Another Side)
据说,古时候有种植物被称作“连理枝”。
所谓连理,并不代表着强行攀附的沉重,而萌发于并肩而立的共生。
它们各自向着天空伸展枝叶,承接错落的雨露,看似拥有独立的枝桠,地下的根系却早已盘根错节地缠绕在一起——
如果将它们强硬地撕裂开来,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承认了注定无法完全重合的孤独,却依然选择在生命中为对方留出缠绕的空间。
无论枝叶会伸向多么遥远的天空,在各自延伸的旅途上,始终存在着来自另一条轨迹的、无可撼动的牵引。
所以,若是将这样的存在强行分离,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我不禁思索道。
◇
(Onii-chan's Side)
我决定了。
问题一时是想不明白的,或许正因为我想的太多,才会导致忽视了自己的心情。因此,现在就是做出行动的最好时机——
提着两盒甜品,我在白理的房间门口来回踱步,反复做着深呼吸。
好了好了…一鼓作气,再而则衰了。
我抬起手,指节抵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白理?」
「…………」
房间里面没有传来回应。
刚才积蓄了半天的勇气一下子就要消失殆尽了。拜托别不理我啊!
「白理——」
「…………」
咦?虽然前几天并没有敲过门,可如果有事叫白理的话,她都会答应的,今天是怎么回事?
我吞了吞口水,试着下压转动门把手——门居然没有反锁。
我推开门,走进白理的卧室内。
房间里面亮着灯,但床上空荡荡的,只有被子和枕头整齐地叠放着——书桌那边也没有人。
「诶?」
正当我放好那两盒甜品,站在卧室里四处环顾、独自疑惑之时,身后的衣柜隐约传来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不是吧……?
「……白理?」
我蹲下身,伸手捏住衣柜门边缘那道缝隙,慢慢拉开了一掌宽的缝——
里面塞满了各种衣服,但在衣物堆的深处,还蜷缩着一个人影。那是我的妹妹。
白理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动着。
听到外面的动静,她猛地抬起头。
「……滚开。」
白理那哑哑的、有着厚重鼻音的抱怨,几乎毫无阻隔地传入我的耳中,方才那点想通后的轻松心情顿时荡然无存了。
我……是我害得白理哭了吗……
内心深处的自私蠢蠢欲动,快要把我变得和白理一个样子。我把头碰在衣柜门上,胃部传来撕裂的阵痛。
「白理,我给你带了甜点。」
「…………」
「……对不起。」
我蹲在衣柜前面,几乎是贴在地板上对里面讲话。
「我不该说那样过分的话。一开始是想表达“要体谅母亲”的想法,可是话从嘴里说出来就变了性质。」
「我已经反思了好久…比起这个,我不想让白理继续伤心了——所以才来找你,我想和白理好好谈谈。」
「当然…我能理解你完全没这个心情,因此,就让我独自讲讲吧。」
我盘坐下来,放慢了嘴上的速度。
「那天中午,母亲和我们说完那种劝告,除去不好受的心情之外,我也不想母亲因为我们而再多一心事。」
「心里想着“要赶紧让她安心”,就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你那边了……可是,当时的我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我想让你顾及母亲的心情,可我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如果母亲真的不能接受我们现在的状态,我该怎么办。」
「嘴上说着让你综合考虑,可是哥哥自己却没有做到。抱歉、白理,受了很多委屈吧……」
「当初在旅馆明明说了想要陪着你,可一遇到真正需要我选择的时候,就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这样的哥哥很讨厌人吧。」
「明明讲着自己愿意牺牲,可我的牺牲全都是建立在“希望两边都好好的”这种一厢情愿之上。结果呢,两边都受了伤……这样的选择算什么啊……」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
衣柜里面,依然没有传出来声音。
我真的很害怕——如果白理在里面用力堵住耳朵,我说的任何言语,她都不愿意去听的话,到时候又该怎么办才好。
正当我头晕目眩,几乎要上不来气的时候,柜门的缝隙突然被拉大了——
一小片昏暗的光,落在白理的膝盖上。
「哥哥是来给我道歉的…还是来自责的?」
「啊,没有没有…」
有如遇到救星一般,我连忙清了清嗓子。
真是丢人呢,差点没能在白理面前控制住情绪。
「我想,我们两个需要好好沟通,才能面对属于我们两人之间的问题。冷处理只会让双方都不好受,不是吗?白理——」
「冠冕堂皇……」
「不过…我也不喜欢一直躲着哥哥。」
「所以,哥哥打算怎么办?」
见白理毫不避讳地和我讲起问题,我总算迎来一个大喘气。好险好险……差点都要窒息了。
「我会遵守我说过的承诺。」
「我当初说过,不会和别人交往。到现在也是,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当然……母亲那边我们也要顾及,一起商量着来——好吗?我想,只要彼此把握好距离,母亲不会担心什么的。」
「然后呢…对于迄今为止受到的委屈,对我抱怨或者臭骂一顿,哪怕是动手动脚都没关系。大概就是这样了……」
「所以白理,可以原谅我吗?」
我自顾自挤出一个相当为难的微笑。
「…………」
「别把我说得那么暴力。」
白理拉开柜门,缓缓爬出来半只身,她难堪地用手抹了抹眼。
我无意瞥到她肿胀的眼眶,出于好心,便没有再多看白理的脸了。
我想无论任何人,都不希望自己的这幅模样被别人看到吧。
「……你都不怕我缺氧的吗。」
「诶?嗯、啊……」
「怎么出来之后,反倒是你不会说话了?」
见我支支吾吾着,白理歪了歪头,用一种不知道算不算埋怨的眼神看着我。
「我答应哥哥的话。同时,我也有话要说。」
「——嗯。」
「第一,以后不准再替我做决定。哥哥再做什么和我有关的决定之前,至少要跟我说一声。」
「第二,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不管多难开口,都要告诉妹妹,不准自己折磨自己,然后突然说那种伤人的话。」
「我知道了……」
「第三——」
白理突然停下来,仿佛一下没了气势般涨红脸颊。她把声音降得很低,露出于心不忍的神情。
「……我不想再因为哥哥哭了。」
几乎没有犹豫的,我很快回应道。
「我答应你。」
我向后挪了挪位置,伸出手,把白理整个从衣柜里拉出来。可是,她就像故意似的,顺势就倒在了我的怀里。
「那?我原谅你。」
乱糟糟的头发,蹭得我脖子直发痒。
「这是补偿的抱抱,没有问题吧…?」
「…如果只是一会儿的话。」
在我的怀里好好恢复了一下心情,白理才总算松开手。
「哥哥——一开始说的甜点呢?」
「咦?啊,在这里。」
要不是白理冷不丁地说出来,我恐怕真的要忽略这个了啊……看来她心情恢复得不错。
我起身从那边的桌子上拿来两盒甜品,分别放到白理左边和右边。
「一个人栗子蒙布朗,一个是草莓千层,你想要哪个?」
白理左顾右盼,来回晃着脑袋,对着两份甜品露出相当苦恼的表情。
「唔……还是——草莓千层吧?」
「其实一开始就决定好了哦?」
「诶——那还让我选……哥哥好过分。」
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廓,我忽然忍不住笑起来,伸手帮她细细打理起头发。
「——两个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