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看得见烟花的地方~

作者:伊理子 更新时间:2026/10/23 19:00:03 字数:14581

◇

(Imouto's Side)

春假结束后的第一个周四,我拖着还没完全倒过来的作息,站在北樱高中校门口。

不觉之间…我已经是一名高三生了。高中生活果然要比国中的日子过得快很多呢。

门口的樱花树叶子繁盛的长着,因为花期还没到,看上去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子。

这就是四月啊——又到了让人打喷嚏的季节。

我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换季的老毛病又犯了…不过没有过敏就是好事。

我走进校园,朝着旧校舍走去。虽然搬了教室,但从二楼换到三楼的东侧,对我来说其实没有多大区别。

尽管如此,还是会有人不小心回到自己原来班级的位置,给低年级的学生们表演出糗就是了。

这样思考着,我换好室内鞋,朝新教室走去。

什么时候,我也从去年还在嘻嘻哈哈的高二生,变成了要盯着黑板发愁的家伙啊。志愿院校和全国模拟考的事情,路上也有不少同级生在谈论了。

听着那些话,我顿感压力倍增。好在自己的成绩还算稳定,现在还是暂时不做过多的烦恼吧……

「呀——来了来了!白理!」

先出声的果然是西子。怎么?一个春假不见,就这么想念我吗,西子同学——

「早上好。」

她站在靠窗那排的第三个位置,看到我进门就猛挥手,制服袖口也随着动作上下晃动。

我笑着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第二排啊。

这么来说,岂不是和上次的位置中心对称了吗,而且还是坐在西子前面……不知道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早安,千加同学。」

纱灰同学正坐在西子的位置上,手中翻着一本文库本。

「呦——千加同学~」

我向两人分别打了招呼,才看见一旁的北川。

「怎么样?好久不见,第一眼看到你帅如校草的同学,有什么感慨啊~」

「已经没有人夸自己帅的时候会说那种词啦。」

「咦?真的啊…总之你承认我帅了哦。」

北川选择性无视了问题所在。

「真是的…我想换到新校舍的低楼层啊~」

西子不满道。不过新校舍是留给新生的吧?

「每次都要多爬一层楼,很消耗体力的。」

「没关系啦,西子~就当作爬楼梯减肥了。」

「不——纱灰同学,当西子她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就会不自觉的吃更多零食作为补偿了。」

「所以说不仅起不到减肥的作用,反而会适得其反!」

北川同学有如看破一切,得意洋洋地伸出手指。

啊……这么说来,我的库存要遭殃了啊。

「呜哇!别这样——」

看着一如既往地几人,该说这是高三的好兆头吗?或许只是大家都没变而已。

在那之后,我们的话题转移到了春假上,三个人都着急讲着自己春假里开心的事。

然而,虽然我过得也算满足,可其中能像他们一样真正拿出来滔滔不绝的,并没有多少事。

这三个人里,纱灰知道我对哥哥的感情。北川可能没那么清楚,但绝对会意识不到话题的严肃性而贸然挖苦我。至于西子,她负责当小太阳就好。

总之,现在贸然讲我在家里的事并不是明智之举。我还是怀着轻松的心情,听他们三个徐徐道来吧。

「啊——忘了说了!」

临近上课时间,西子又突然大叫起来。

「下个周末有烟花大会哦!大家要不要一起去?」

「咦?这么早吗。」

「本来是四月底的安排,因为天气原因提前了。」

烟花大会啊——其实人乱哄哄的,去多了就没什么意思了。不过喔,我还是觉得很浪漫。

「我应该没问题,那天没有安排哦。」

纱灰同学一拍手,马上就答应西子了。

「太好了~」

「抱歉,我就去不了啦——」

北川同学露出饱含歉意的笑容,举手说道。

「啊…我也是——」

见到北川那样,我连忙附和。错过了气氛再拒绝可就不好开口了。多亏了你啊,北川同学。

「诶~那岂不是只剩我和纱灰了!」

西子一脸大受打击的样子,仿佛烟花大会是她一手举办的。

「看样子是这样呢。」

「你们两个就好好享受二人世界吧。」

「我才刚提出邀请诶,你们至少应该犹豫一下再拒绝吧!这样一来我不就显得很可怜吗!」

「是嘛?」我故作为难的样子。

「烟花大会啊……虽然很高兴西子同学能邀请我……可是…哎,果然没办法了啊——」

「走开啦!马后炮。可是…北川同学不去也就算了,白理你也不去啊……好吧。」

「等下!什么叫也就算了——」

北川在后面发出抗议。

「那么——纱灰同学~」

西子注视着纱灰,缓缓俯下身子,双手一点点爬上她的胳膊。

「呜咦!?」

北川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露出相当激动的表情。我则伸手拍了北川一下,示意他做好表情管理。

「烟花大会,就这么说定了哦~」

「千、千加同学!救救我!」

◇

(Imouto's Side)

那之后的几天里,西子没有再缠着我问烟花大会的事情。

大概是因为纱灰已经答应了她——目标达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随缘了。还真是符合西子的性格啊。

此外,课业和社团收尾的事情也堆在一起,我想她也没那么多闲工夫来找我打趣了。

就这样平平无奇地过完开学第一周。周六下午,我和哥哥按照惯例出门去超市采购。

如果两个人都没事的话,我们就会一起去离家稍远的那家大型超市买东西——因为那边的食材更新鲜,种类也丰富一些。

当然,更重要的理由是,那边的打折区比便利店旁边的超市要慷慨不少。这也是逛超市不可或缺的一种趣味。

下了电车,我和哥哥并排沿着人行道走着。

刚下过雨的下午,空气里弥漫着特有的湿润泥土的味道。踩着半干的路面,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积水上,时不时倒映出身体的一部分。

我一边注意着脚下的水坑,低着头走,一边自然的摆着手臂,手背偶尔往哥哥那边碰着。

其实我是故意的。

因为想要拉着他,可是又不知道该怎样把握那种距离感。哥哥不是说要沟通吗?因此…我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让他明白我的意思。

可是…显然他不明白。已经连续碰了好几次,我抬头偷偷瞄过去,他还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

稍微用点力,往上蹭一蹭呢?

我把手向右边抬高了些,索性连摆都不摆了。

就这样又走了一段路,还是没什么反应。正当我为之无奈,抬头试探性地看他一眼时,我发现哥哥也扭过来在看我。

我们两人似乎都露出了那种不明所以的表情,彼此注视着。不过,他很快把头扭了过去。

……好丢人啊。

我也借此明白,他确实注意到了刚才的触碰。

「哦、哦……对不起。」

我连连道歉,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嗯,没关系的。」

哥哥坦率一笑,伸手牵住了我。虽然开口有些犹豫,可他的动作倒是格外干脆。

惊讶之余,我看见他平淡的表情。

真是的…刚才还紧张得不行,可看到他这副反应,心里忽然又有些无味了。

我只好老老实实地被他牵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手心里不觉沁出一层薄汗,我努力让自己不要太在意这件事——

本该窃喜的心情,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俨然是在强颜欢笑,甚至笑不出来。

明明不断被哥哥迁就着,解决了之前的问题——未来的事情也有哥哥的承诺,也被哥哥守护着,明明一切都很好。

我想,自己其实是知足的。可现今紧紧握着哥哥的手,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感。

会跟我拌嘴、总是嫌弃我、但最后还是选择让步的哥哥,到底去哪里了呢?

浅浅的水洼映着零碎的天光,我的影子仍断断续续地跟着步子出现。

沉重闷胀的内心深处,连同让步伐都变得愈发艰难的某种心情,难以抑制的潜滋暗长着。

…………

◇

(Onii-chan's Side)

「要推车了哦?再拉的话,会推不稳的。」

进了超市之后,白理一直安安静静跟在我旁边,就那样乖乖的拉着我。

直到我走到推车前,她还在仰着头看别处,不知是在发什么呆。

白理今天的话比平时少了很多啊,也不知道是不是开学第一周太累了的缘故……总之好好做顿晚饭犒劳一下她吧。

「啊、好吧……」

来到零食隔壁的货架,我仔细挑选起调味料。

白理站在我身边,她的手搭在购物车上,不停地扣着铁架。

「对了——哥哥。」

「嗯?」

我把视线从配料表移到白理那边。

「下周末,好像是烟花大会啊。」

「嗯,我听说了。」

弯腰把看的那瓶放进车里,我一边推车向前,一边补充道。

「光告诉过我。下周的话,我打算和他一起去。」

「诶,两个男人一起去看烟花吗?」

「别用这种说法嘛——」

我忍不住挠了挠头。如果是平时有精神的白理的话,多少又该瞎起哄了吧。

「光那家伙最近也挺烦的,别看他平时那样,有些话憋着久了也是会想找人说的。」

「所以看看烟花散心,也是很正常的事。」

「你知道吗?白理——」

「美食和烟花,可是世界上最打动人心的两件事。」

据说这句话是父亲奉河说过的。

然而,我是从母亲口中听到这句,还是从外婆口中听到的,早就已经记不清楚了。

不过,我一直坚信着这句话。现在就把这句话告诉白理吧。

我露出认真的表情,不过白理似乎并不把我当一回事,百无聊赖地甩着胳膊。

我们推车绕过货架,来到零食区。白理摸着下巴望了半天,也没拿进来一包东西。

「……你干嘛?减肥啊。」

「没有……」

瞧她无精打采的样子,我暗自有了大致的猜想。

「是哦,话说——你不和朋友去吗?」

「啊,等下次去学校我问问吧。」

「下周再问问啊?」

猜想一下子就得到验证了。

我不由得好奇,母亲当年是否也是这种不坦率的性格,否则白理这个性格究竟是怎么来的。

「——可以喔。」

「……什么?」

「光不会介意的,我提前告知他一声就好了。」

我的身后安静了几秒……

那个,不会是我过度解读了吧?

就在我惴惴不安,忍不住回头看的时候,白理突然小跑着过来,脸上还洋溢着小心翼翼的笑容。

啊呀,妹妹今天吃薯片啊。

「哥哥,是说真的?」

「骗你干嘛……」

都说了要好好交流啊……白理。结果还是在零食上表现出来了。

她轻轻拽着我的衣角。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是母亲啊。」

「喂?夏和。」

我按下接听键,电话那边传来母亲冷冷的声音。

「你和白理现在在哪?」

听着那种语气,我不由得浑身发怵,脑袋里甚至能想象得到母亲的表情。

「……在超市呢,我们只是来买点东西。」

嘴里说着,我下意识吞了口水,慌忙挺起背来。

「啊……乖,我不是那个意思。」

「诶?」

「总之,你们先回来吧。」

只是愣了一下,电话就被立刻挂断了。

一旁贴上来听声音的白理,也忐忑不安的放下了踮起的脚尖。

「……怎么了?」

「母亲她没细说…」

「…………」

我们两个人站在原地,默默对视着,不安的气息逐渐笼罩在身边。

购物车里的东西还没买完,可无论是白理还是我,都没有再将这场购物继续下去的心情了。

「没事的,白理——」

◇

(Imouto's Side)

第二天一早,我们三个人就向沢丁出发了。

母亲负责开车,哥哥坐在副驾驶,只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后排。

上次和哥哥去沢丁,还在和我一起猜拳分冰淇淋啊……不过这次不一样了。

哥哥回避了我的目光,把头扭向左边,一动不动地托着下巴看窗外。

尽管我再怎么从后面盯他,也无济于事。

尝到失败的果实后,我也无奈地看向哥哥望去的方向——

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又在不知不觉中从郊区变成田野。

四月的田野是带着新绿的、毛茸茸的颜色,田埂上偶尔能看到一两只白鹭,低着头在浅水里踱步。

不过,即便是看到这幅景观的我,此刻也无意与哥哥分享了。

外婆去世了。这就是母亲告诉我们的事情。

引擎的低沉声响,还有风从窗缝灌进来的呼啸声持续在车内响着。

抱歉啦……哥哥。

这次没办法和你有同等的悲伤了。

我没再撑住身体,选择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不断往后退的风景。

据说,外婆是躺在院子的摇椅上晒太阳时离世的。

久世婆婆后来发现了外婆的异样,选择打给了母亲。至于葬礼,也已经被久世婆婆提前安排好了。

我缓缓闭上眼睛,胡思乱想着……

过会儿,外婆家的院子是什么样子的。时至今日,还会给人那种格外安宁的感觉吗?

那个爱追着我跑的家伙,会在院子里绕来绕去,一直等到天黑,也等不到主人叫它进屋吗?

这样的想法……夹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罪恶感,让我的时间过得飞快。

身体的反应先于意识,等到我反应过来自己的存在时,已经是外婆的葬礼了。

来的人只有我们三个和久世婆婆,按照沢丁这边的习惯,办完该办的事情,葬礼仿佛在一瞬间就结束了。

我只是突然觉得很恍惚。

除此之外,再无更多占据心头的情绪。

这样的我,真的适合待在这种场合吗?我不禁这么内疚起来。

我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场面——

自己脑袋里认识到的葬礼,似乎与现实并不相同。

以为大家都会低下头沉默,隐忍着情绪。毕竟葬礼在我看来就是那样严肃的场合——所有人都变得面无表情,动作迟缓,说话也不得不轻声细语。

可是今天,一向坚强的母亲,却当着两个孩子的面流泪了。是啊……那是她的母亲。

母亲抓着衣服,身体剧烈抖动着,有如被折断了羽翼的天使。

而哥哥——他也在哭。哥哥的衣领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我望着左边用手捂住半边脸的哥哥,忽然觉得自己离他好远好远……

不仅伸手无法触及到,就连心灵的距离,也隔着某种超越言语的鸿沟。

他的肩膀蜷缩起来。看到这位比我大了不到两岁的男孩颤抖着,我感到一阵躯体被撕裂的痛楚。

只愿眼泪滴在脚下的泥土里,能够把这份爱的心意传达给外婆的灵魂。

………………

葬礼结束后,哥哥把外婆以及自己儿时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把它们统一装进纸箱里,用胶带封好,随后放进后备箱。

久世婆婆从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狗子。

狗子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抬起头来,四处嗅了嗅。它看到了我,可是没有再扭着身体、挣脱下来追我了。想必今后,也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吧。

久世婆婆说,她会收养它。至于外婆的房子,母亲决定暂时搁置在这里。

哥哥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狗子的头。

狗子欢快地舔起他的手指,尾巴不停摇着。哥哥低头蹲在那里摸了好久,才舍得站起身来。

「——麻烦您了。」

久世婆婆点了点头,抱着狗子回了隔壁的院子。

哥哥回到车子这边,不知怀着何种心情看了看我,最终还是和我一起坐在了后排。

他依然是坐在左边,固执地望着窗外。即便我就在对侧,他也不曾扭过来一次头。

我就那样打量着他的身体,从双臂望到脑袋——那长长的鲻鱼头,还有偶尔做出吞咽动作的喉结。

我忽然在想,如果有一天——如果我像外婆一样,安静地、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哥哥会为我落泪吗。

他会像今天一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吗?

又或者,他会沉默着、不让别人发觉这件事,一个人默默地收拾好我所有的东西,再也不提起我呢?

我觉得自己大概是自私的。

一个人死了,留在这世上的记忆越沉重,活着的人就越痛苦。那样的话,哥哥当然是不要哭比较好。我不希望哥哥因为我而痛苦。

可我忍不住担心,如果他不会为我哭的话——那么自己现在思考的这一切,又是抱着何种心情呢。

我慢慢地伸出手,搭在哥哥冰凉的手背上。

穿过指头缝隙,我看到他手里攥着的东西。

那是外婆给哥哥缝制的手帕。

一针一线、汇入爱与希冀的手帕。

我想,自己多少能够理解了。

即便同为亲人,心境却有所不同的理由——是记忆赋予了悲伤、眷恋与不舍。

有朝一日,不止是有朝一日,我也想在哥哥的生命中,留下无数个这般的记忆……

窗外的田野慢慢变成了房屋,化作街灯和路牌。

我紧紧盯着远处,那里传来耀眼的光芒。

◇

(Imouto's Side)

葬礼结束的几天后,家里的氛围逐渐柔和了许多。

母亲第二天就去上班了。她告诉我们,公司那边虽然理解,但碍于事务安排,不能让母亲再接着请假了。

早上出门,母亲的脸上挂着明显的疲态,头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仔细打理好。

我看到她的眼眶下面,泛着一抹长长的青色——

哥哥和我都很不是滋味。或者说,没人愿意看到自己的至亲受到这种待遇。

所谓的理解,就是让刚刚遭遇亲人离世的人接着上班吗?

目送着母亲走出玄关,心里空空窝着一团火。

可除了暗自为母亲打抱不平,帮忙做些寻常的家务之外,我也只能不断叹息了。

哥哥这两天基本都待在自己房间里。虽然每次回屋都要经过他门口,但是他房间的门是关着的,我也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冷战的时候至少还有那种较劲的气场……可是现在,哥哥真的很让人担心……

我上网查了该怎么应对这种状态,但那些都是理论层面的东西,放在哥哥身上,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入手了。

但是——即便如此,即便再迷茫,担忧的心情不会有任何衰减。

无论如何,都不能闭口不言——这是我们的约定。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鼓起勇气,端着托盘敲开了哥哥的房间。

「……请进。」

「哥哥——」

我把托盘放在他书桌的角落,转过身来在榻榻米上坐下。

屋里的窗帘拉开了一半,下午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哥哥身体上。

「怎么了?」

他的情绪似乎格外稳定,见我进来,也只是把手机放下,面色温和地朝我问道。

「那个、来吃甜品吗?」

哥哥——露出疑惑的表情,随后无奈笑道。

「这是怎么了——白理。」

「甜的零食……能缓解情绪!」

我把布丁、曲奇和麻薯拿过来,推到哥哥身前。

「啊,这个,是我之前给你买的吧?」

「……嗯。」

「你就拿这个来慰问我喔。」

「因为…甜食只有这些了……抱歉没去买新的。」

我拆开外包装,就连同一个勺子一起塞到他手里。

「哥哥——吃吧!」

「……嗯,可惜我没胃口啊。」

他为难地注视着托盘上的东西,可是,仿佛我做的事情过于让人无奈一样,哥哥还是答应了。

「我知道了。」

看着他挖了一小勺填入嘴中,我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可是,接着等哥哥去吃第二口的时候,他却把东西全部放下了。

望着哥哥缓缓耷拉下来的表情,我逐渐明白了那一口的意义所在。

并不宽敞的屋子内,我们两个人彼此沉默着。

我总认为自己是该说些什么的。可是一开始就没有想好,真正到了这里又怎么能正常发挥呢……

各种想法和画面堆叠在脑子里,让我的表情也变得惶恐起来。有几个瞬间,甚至会怀疑自己到这里是不是起了反作用。

「抱歉……哥哥,我不太会安慰人。」

「没关系的。」

「我知道你和外婆不熟,所以,在大家都伤心的时候,自己没有感觉也是正常的事。」

「哥哥,我……」

不是这样的……

我来这里,并不是来缓解自己的罪恶感的。

想要让哥哥好受一些,到头来又成了让他安慰自己——

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我……似乎从没有认真考虑过这种事。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我被照顾着。

多余的情绪,复杂的心思,全部一股脑地倒在外面,却没有想过自己把这些压力与不安丢出去之后,哥哥那边会是什么样子。

某一天,当这些事情真正轮到自己时,我却忽然变得无能为力了。

哥哥面临这种事,是否会一样感到焦虑懊恼呢。

一定会吧。可是,我看到的哥哥——那个走到我面前的哥哥,总是能想到合适的办法,让我重新站起来。

而我如今坐在这里,为何什么都做不到呢。

这样的我,还有什么资格说出并肩行走的愿望呢。

「…………」

「谢谢你能来陪我——」

似乎是嗅到了我心境的变化,哥哥轻轻抚摸过我的头顶,把身体舒展开来。

「但是,现在就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

是啊,这种事情是不能一蹴而就的。

「嗯,那就听你的。」

或许足够笨拙,但离别的愁绪与悲痛是无法被一次抚平的。

在哥哥调整过来之前,我会一直这样做下去。

………………

强行给自己注入了这样的信念——次日,我依旧拿着零食敲了敲哥哥的房门。

「哥哥——」

等待片刻后,房间里没有传来任何动静以及应答声。

是在睡觉?还是不愿意搭理我啊……

「——哥哥?」

「………………」

我犹豫着推开了房门,屋内并没有人。不免让我有些意外。难道说——

我试探着拉开了房间的衣柜,里面除了整齐的衣物,没别的什么东西了。

我在想什么呢……真是做了些莫名其妙的事。

可是不应该啊?刚才也确认过一楼没人在。

母亲已经出门上班了。如果哥哥不在家的话,那就是自己出去了。

可他并没有告诉我去了哪里,也没给我发消息或者留纸条什么的。

隐隐的不安升起,我把零食重新放回到原处。

哥哥昨天已经说了,想自己一个人待着,可是我却偏要跑过来打扰他,莫非…这是在躲着我……

不不不,视若无睹肯定是不对的。现在这个关头还犹豫那么多干什么!

我暗自为自己的不争气而恼火,换上鞋就冲出了玄关——

虽然没有明确的头绪,但哥哥应该不会跑得太远。

如果只是想要静一静心的话,附近合适的地方应该只有一个。

正这样大胆的猜测着,我的脚步已经先于脑海中的决定,不自觉的朝着某个方向走去了。

走出住宅区,穿过两个十字路口,就能看到公园的入口。这个时间点公园里的人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稀少,走好一段路才能碰见一两个小孩子或是老人。

我沿着铺砖的小路往里走,在树干之间穿梭着。柳树的枝条随风毫无规律地摆动起来,耳边传来细碎的声响。

我一边向前快步走,一边集中精神四处环顾着。

人工湖反映出天空灰白的颜色,沿着围栏向右拐,我终于在路边的长椅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打扮的很随意的少年独自坐在那里,本就显得非常格格不入。倘若是到了晚上,很快就有警察来询问哥哥了吧。

哥哥似乎并没有发现我,明明只是坐在那里,却让人觉得比平时矮了一截。

我停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昨天在房间里,我还信誓旦旦地认为,只要自己一直陪着他,迟早一天哥哥就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可是现在想起来……那似乎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无法完全理解对方的悲伤,所以连同对方内心真正需要的事物也无法得知。或许,这便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的核心所在吧。

「…………」

我鼓起勇气,最后还是绕到长椅前面,不动声色的坐在椅子另一端。

「……嗯?」

哥哥抬起头,颇为愣神的望了我一下,随后又不耐烦的把头扭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找你的。」

我双手放在腿前,努力装出平时说话的语气。

「昨天还说想一个人待着,今天就跑到公园来了。这里明明有其他人,不是吗?」

「还是说,哥哥所谓的一个人——是指把我排除在外。」

「怎么会呢……」

哥哥重新看向湖面,眼神还像昨天那样给人一种爱搭不理的感觉。

「我只是觉得这里更安静一点。」

我和哥哥之间隔着大约两个人的位置。尽管想要挪过去,可那种距离,会让独自来到这里哥哥失去耐心吧。

犹豫再三,我还是放弃了这种想法。

「我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咦?」

因为这附近只有这里能来了,别的地方不是人流量大,就是没有地方好好坐着。当然,我并没有这么说。

「因为哥哥——是在为外婆的事情伤心吧,还住在沢丁的时候,哥哥经常去公园玩,不是吗?」

因此如果是坐在这种地方,哥哥或许多少能感受到宽慰吧。

似乎被我戳中了软肋,他面色愁苦地点了点头,默默把目光投向岸边飘动的柳条。

…………

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儿时去沢丁找哥哥的那个暑假。那时我们两个还都在上国小——

就在午后睡醒的某个下午,哥哥拉着我出去了。从小卖部里吃着刨冰出来,有两个小男孩迎着我们走过来。

因为两人都是陌生的面孔,我一时怕生,就把身体藏在了哥哥身后。

「这是谁啊?」

「嗯?她是我妹妹。」

其中一个男孩无所谓的抓了抓手臂,转而问道。

「那你要来玩吗?」

哥哥似乎不加以思考,便欣然同意了。

他跟着那两人跑上长长的楼梯,进入到普居山公园里,我则溜达着跑在后面。

走了一段路,穿过附近都是草丛的小径,眼前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我们来到了一片小草坪上。

放眼望去,周围还堆着几沓石板,而在那石板旁边堆有一些奇异的石头。

「喔~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啊!」

「你也来摸摸,我从来没找到过这么光滑的。」

他们蹲在地上分享起来。对于那些我毫无兴趣的话题,我只得站在一旁独自发愣。

不知道是天气太热还是什么其他的缘故,我就那样渐渐跑神了。等我反应过来时,他们两个已经和哥哥玩起了抓人游戏。

我当然是不会参加的。哥哥作为抓人的那一方,闭眼数完倒计时后,就突然扭到我这边。

「诶?」

他双手合十,不停朝我打起手势。

这是让我告诉他两人往哪边跑的意思吗……可是这样就算作弊了吧?

「求你了!白理!」

「啊……好吧。」

拗不过哥哥,我不好意思的偷偷指了指他们跑掉的方向。能躲的地方本就没多少,再加我这么一帮忙,两个人很快就被逮出来了。

然而,根据他们的规则,似乎是只有碰到对方才算抓住。两人一被发现就拼命往前跑起来,哥哥则在后面死死追着。

可是,我怎么能跑得过那三个要比我大的男生。追了一小会儿,我就忍不住干咳起来,只好放弃跟着了。

本来就是他们的游戏,是我自己硬要挤下来的吧。真是烦人。

我气鼓鼓地找到附近一个由木框搭建起来的绿荫长廊,坐到架子上躲避了一会儿太阳。休息了足够久,感觉呼吸也渐渐平息下来了。

「…………」

果然,我是不合群的那个啊。

「喂!」

「呜哇——!」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我浑身一抖,差点被吓得人仰马翻。

哥哥……怎么跑我身后了?

「你看起来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

我没有搭理他,只是双手放在膝盖上,自顾自的摇着小腿。哥哥见我这样子,很快跑开了。

咕……好热啊。

哥哥,快去抓到他们吧——

我抵着叶子缝隙透下来的光芒,干燥的空气和不时飞来的几只蚊虫,一度让我有了退缩的念头。

喉咙好难受,鼻子也干的要命,感觉呼吸都在出着热气。真的撑不下去了……

「白理!这个给你。」

绝望之际,身后又一次响起哥哥的嗓音。

「诶?」

我回过头,发现他给我递来一瓶矿泉水。

我记得公园里面没有小卖部才对,就算有的话也不会在这附近。

所以哥哥,刚才没有抓人,是跑下去给我买水了?

看他气喘吁吁的样子,或许就能明白了吧。

真是的,还好自己遏制住了回家的想法。如果自己真的偷偷跑掉的话,哥哥会因为找不到我而非常苦恼吧。

「我们回去吧,白理。」

「咦……可是,不去追上他们,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啦,反正这样他们也只会觉得是自己赢了~」

「那,好吧。」

我从木架子上跳下来,伸手就打算抓住哥哥的手,却被他躲开了。

「这样会出汗的——」

他皱着眉头,一副努力思考的样子。

「啊!这样。」

他豁然开朗地笑着,朝我伸出一根小指。

………………

「我说,你不会睡着了吧——」

「没有,我也在想普居山公园的事情呢~」

身体放松以后,头脑也通透起来,我已经明白了。

或许悲伤,并不是一种应该被比较的东西。它只是记忆慢慢离开以后,在人心中留下来的重量。

因此,想要让哥哥提前结束这场悲伤的我,反倒是显得那么不合理。

湖面上的云影被吹得支离破碎,我扭过头望向哥哥的眼眸。

「呐,哥哥。」

「最近一段时间,我可以陪着你吗?」

他把双手缩进袖口里,低头看着脚边铺着的小石子,以无可奈何的口吻说道。

「你已经在这么做了喔。」

「是啊……」我诚恳的点点头。

「我应该先问哥哥才对。」

「不过——没关系的,这些都没关系的。」

哥哥的脸色忽然褪去掩饰,变得执着起来。

「我不想再有那样痛苦的体验了……不希望再经历分离了。所以白理——我希望你能好好陪着我。」

我呆呆地听着哥哥说出的话,不觉有些感慨。

「……烟花大会,我们一起好好准备吧。」

「嗯!」

「一定会的!哥哥——」

面带笑容的把双手支在长椅上,我倏然感到体内升起某种足以撼动人心的力量。

◇

(Imouto's Side)

哥哥的心态逐渐调整过来,我也更加认真地对待起近些日子的生活。

有关烟花大会的准备——我和哥哥一起去西商业区,挑选了一条新的发带。

毕竟浴衣是浅蓝色的,上面绣着白色的花,搭配深色的发带会显得太沉重,浅色又容易融在一起看不出边界。家里面并没有合适的颜色。

摆弄好木屐的带子,我盘算着到时候要带的东西——纸巾、充电宝、驱蚊喷雾之类的。

我甚至考虑过要不要带一把折叠伞,毕竟天气预报虽然说是晴天,但谁也不能保证它百分百准确。不过,倘若真的下雨,大概会成为一场特别的回忆呢。

怀着这样憧憬又紧张的心情,时间很快来到周六当天。

吃完午饭,我把身体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仔细打理好。随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全身镜换上浴衣,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试着自己出门后的样子。

腰带的系法、蝴蝶结的位置,全部调整到自己满意的程度。

因为是晚上,素颜霜就不用涂了吧。不过头发是否要盘起来呢?

如果晚上风刮起来的话,被头发遮挡视野就不好了呢,还是卷一下吧。况且,偶尔换个发型,对哥哥来说可能也更有新鲜感——

可就在我沉迷于选择夹子的造型时,我突然觉得自己中午似乎吃得有些太饱了。

——是不是自己太紧张了呢?

我多希望仅仅是这样。站在镜子前,看着打扮得格外精致的自己,我却只感到一阵疲惫袭来……

不知心理作用占了多少,当我注意到喉咙深处开始发痒,疯狂喝水试图补救嗓子的黏腻的时候,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了。

「怎么了?白理,看你一直在接水……」

「啊、没事,过一会儿就没事了。」

我没有花更多时间在解释上,只觉得呼吸越来越不通畅……我直奔着自己的房间走去,顺手带上房门。

是喉炎吗?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如果是的话,只要熬过这一个小时就能恢复正常了。

我抬头望了一眼桌上的显示器,马上就是下午五点了。距离湖诚学长定的七点,还来得及——只要今天不吃晚饭就好了,本来这个状态我也没打算吃晚饭。

胸口隐隐传来灼烧一样的闷痛,让我浑身冒汗。

我脱下浴衣,暂时跪坐在床边调整呼吸。

吸气、呼气——吸气、呼……

为什么,呼不出来……

不对劲,吸气的时候并没有那种尖锐的声音…这不是喉炎……

心脏因紧张与不安而剧烈跳动着,我愈是渴求平复呼吸,愈是觉得呼不出气。

双手按在胸口前,上半身不断向前倾着,几乎马上就要倒在地面上。

我深吸一口气,不受控制猛地一下咳着,却发现吐不出来空气。不要……不是这样的…!

强烈的窒息感袭来,我的身体不停地发抖。

我不知为何突然整个爬了起来,在房间里恐慌地走来走去,胸口灼烧的闷痛还在持续着。

「……你在干什么,白理。」

门被哥哥一下子推开了,我率先看到他手里那白色的、扁扁的小罐子,随后才是他责难的眼神。

不要…别这么看着我……

「我没事…」

「药放在柜子里你拿不到吗?你…打算靠自己硬撑过去吗?」

哥哥于心不忍地咬着牙,一把将手里的东西拍给我。那是我的吸入器。

看起来,真的是我一直不愿承认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了呢。

我呆呆地怔在原地,对着那个罐子愣神,可身体的不适下一刻便把我拉回了现实。

「…………」

……抱歉了。

看样子今天是不太幸运的一天呢。

我含住接口,手指按下气阀。

微苦的气雾沿着喉咙滑进去,在胸口深处慢慢化开。我无力地靠在床边,闭上眼睛,静静等待药效扩散。

它和某种抗过敏的药物一样,用完了都会让人嗜睡。

好在哥哥再也没有走开,就那样来到我身边任我靠着他。

「白理……」

「不可以小看任何急性发作的疾病…也不可以小看呼吸道疾病。我知道你想逞强,可是呼吸道会堵塞,万一……」

哥哥似乎哽咽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对不起啊,又让哥哥费心了。

比起费心,哥哥或许会惧怕才对吧。我……已经没有直视哥哥的勇气了。

「好好休息吧,白理。等到点了我会叫你的。」

哥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即便药效还没有起作用,我还是假装疲倦的闭着眼睛,直到那种疲倦化作真正的困意——

我做了一个很离奇的梦。

在梦里的世界,合理存在着很多不同的哥哥,他们仿佛来自于不同的平行世界一样——有着相似的外表与大差不差的性格。

就在那个世界,我和自己的家人走散了。

理所应当的,我转身便碰到了另一个失去了白理的家庭。走投无路之下,我默默跟上了他们,选择与他们一起生活。

借此机会,我见到了本该离世的父亲奉河,可是他的脸却模糊不清。大抵是现实里我没有关于父亲样貌的记忆的缘由吧。

我和那个家庭的哥哥一起生活着,虽然他几乎和自己原本的哥哥一模一样,可我明白,那终究不是我的哥哥。

我还是会黯然伤神,独自抹掉眼泪,祈祷着有朝一日能够回到哥哥身边。

有一天,与他出门时,我们挤在一家狭小的店铺面前买红豆饼——我很开心,喜笑颜开地大口咬着。

可当我回头走下台阶时,却忽然在街道上看到了熟悉的面庞。就在那一瞬间,我们便互相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他正是只身一人苦苦寻找着我的、我原本的哥哥。

「白理——」

「醒一下,白理——」

哥哥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我。

我抬起手,刚打算说些什么,却看到他压下头,露出释然的苦笑。

——见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家庭,哥哥只是向我微微鞠躬,转身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我望着那个场景,想要追赶却动弹不得,一种虚脱的感觉死死咬住了我的双腿。

胸口还是好痛,悲伤的情绪一时让我喘不上来气。

不想这么做……我明明一直在等待哥哥……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委屈、遗憾,还是懊悔?不过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至少哥哥认为我是幸福的。

我一下子觉得很不甘,意识渐渐脱离了梦境……

「……咦?」

我还躺在原来的地方,只不过靠在了床与墙壁的交界处——一边支着床,一边靠着柜子,这样身体就不会倒下了。

然而当我完全清醒过来,却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屋里只留下一盏亮着的台灯。

「……咦。」

房门大大敞开着,我一把拽掉身上的薄毯,爬起来摸亮手机锁屏界面。上面赫然显示着“19:47”的字样。

…………已经来不及了。

哥哥…答应好叫醒我的。我已经没事了……

明明可以去看烟花的…为什么要这样呢…?

「哥哥……」

我无力地呼喊着,可是黑洞洞的房间里并没有传来任何应答。

窗外透进来的光,来自路灯和远处住宅楼的窗口。

我光着脚踩到地板上走出房间,一路摸着墙壁到楼梯,然而一楼也没有任何亮光通过楼梯传上来。

原来,家里只剩下我自己了啊。

我这时才骤然反应过来——有关大会的一切一切。

起初只是湖诚学长为了解决心事,邀请了哥哥。而我作为第三者,拒绝了西子的邀请,出于私心,才生硬地挤了进来。事到如今,我的身体又突然出了意外。

还有什么理由呢?自己不应该有更多的想法了。

我推开窗户,努力看着远处闪烁炸开的烟花一角,在那之后的几个瞬间,低沉而遥远的闷响传来,拉出绵长的回音。

世界上最打动人心的两个事物——是美食和烟花。

眺望着那副景象,我已经体会到了。

短暂、绚烂,而无法挽留。有如生命一般的美丽之物,倒映在我的瞳孔之中。

我多希望把这份绚烂分享出去。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要传达这份感动,可是……

在馈赠出心意之前,它却先变成了辛酸与苦涩,热辣辣地淤积在我的鼻头。

眼前模糊了。傍晚的寒冷使我抱住双臂,我再也没能支住身体,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是谁先提出来的呢?

明明已经说好了,不再因为哥哥流泪。

这算是因为哥哥流泪吗,我并没有违背约定,只是在自讨苦吃而已。

比起哭泣,我更不想驳倒那些话语的分量。

它们是我的珍重之物,尽管被记忆美化过,依旧是我的珍重之物。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样的。

我死死抵住眼眶,不让泪水滴落在发皱的衣服上。

对不起,哥哥……果然还是我打破了约定。

可是,越是这样想,我就越止不住手上的动作。

我把头埋在衣服里,甚至一度出现幻听,听到哥哥回心转意的脚步。

「……………………」

「白理?」

直到走廊的灯光亮起,我才知道那不是假象。

哥哥拎着印有附近连锁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站在我卧室门口微微愣神。

「怎么了……你怎么坐在地上?」

「我……?你不是去大会了吗……」

哥哥把袋子扔到一边,径直往我这边走来。

想到自己丢人的模样,我连忙用胳膊挡住脑袋,把自己蜷成一团。

「我没有。只是出门买点东西而已……我一直在附近。」

他蹲下来盘坐着,陪我一起靠在墙边。

「因为刚才你还在睡觉,我想着如果只是下去一会儿的话……」

我还有好多疑惑。可因为是自己误解了,只能闷着声音发问,试图掩盖自己流泪的事实。

「……湖诚学长那边呢。」

「我跟他讲过了,说今天不去了。毕竟只是一次机会而已…又不是没有了。」

「那…哥哥呢?」

「我、我并不是非去不可啦……」

我能听出来,那种声音带有歉疚,可这反而让我的语气不受控制地夹杂了更多委屈和不解。

「……为什么不叫醒我。」

「我叫了……可是,看你还是一脸难受的样子。」

「那是因为……」

是梦的原因吗?可是,引发那种梦的根因又是什么呢。

「抱歉,白理,我没有要擅自替你做决定的意思——」

「就算你醒了,我也会一直劝到你同意休息为止,毕竟看烟花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那你觉得什么是重要的事!」

分明已经答应了,分明已经说定了要好好准备的…

我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坐在右边的哥哥,嘴唇还在不停抖动着。

「——我……」

他一下被我瞪得僵住,似乎没想到我的反应会这么大。可是,那种表情很快变得笃定起来。

「我啊。对我来说,所谓的烟花、所谓的美食,甚至是与光那家伙的约定,在生病的妹妹面前——都不重要。」

「不把妹妹一个人丢在这里,好好守护好她,就是对我而言——真正重要的事情。」

总是替我做决定,总是觉得替我想的就是没错的。

那个爱道歉的家伙,此刻正擅自说着了不得的话。

或许我已经病入膏肓,无法医治了。面对那样直率的目光,我倏然失去了原本的戒心。

某些耿耿于怀的事情,好像也变得不再重要,我一时竟想不起那些抵触究竟是什么了。

「……对不起。」

爱道歉的家伙变成了我。抱歉一直在说自私的话,抱歉做了那么多自私的事。

我不断哀求着——那些自己内心深深知晓的道理,那些如鲠在喉的话语,什么时候也能像哥哥一样,坦率地传达出来呢。

耳鸣声伴随着呼吸响起,哥哥主动把胳膊挤了过来,让我别再靠在墙上。

「我才要说那种话。抱歉——让你在醒来的时候担心了。」

「……好丢人,最近一直都在丢人…」

「都怪白理之前太坏心眼了,现在都回到你自己身上了吧?不过——没关系的,我一点都不觉得白理丢人喔…」

是啊,如果只是哥哥看到的话。可是,为什么偏偏不想让哥哥看到呢……

「哥哥——可以借用一下肩膀吗?」

「嗯,请吧。」

起初的确是把肩膀靠了过去,可是身体软绵绵的,不自觉就一整个倒在了哥哥怀里。

哥哥双手连忙把住,才没让我险些摔倒。

「是不是借用太多了啊……白理。」

「……嘿嘿。」

我囊着鼻子,发出那样的傻笑。

这样就好了,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幸福了。

「呐,哥哥。」

「这里看得到烟花呢~」

我们两人背靠着床,透过右边的窗户刚好看得到远处隐约浮现的光芒。

「咦?只有一点点也算吗,你还真是不挑位置。」

「我这叫乐观啊。」

「说那种话之前,先把鼻子通通气吧——」

「诶,好过分。哥哥……明明是因为你,我才会变成这样的。」

我把身体转过来,双臂抱住他的胸口。可是因为两只脚没有发力点,就那样一路向下滑,一直到了腰的地方,真扫兴。

远处偶尔传来烟花炸开的声音,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已经只剩下沉闷的回响。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很好听。

至少——我们没有错过。

「啊,对了。」

哥哥揉着我的脑袋,忽然低下头看了一眼我。

「要不要吃点什么?」

「刚才的袋子里吗?不是打折面包吧……」

「呃……」

哥哥犹豫了,果然是面包。

「你为什么会第一时间想到那个啊?」

「因为你每次买东西都喜欢挑打折的……」

「勤俭持家有什么不好。」

「我才不要吃打折面包……」

「不吃就不吃…爱吃不吃。」

我正准备抗议,他却忽然从袋子里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不过,还有一个——你肯定会感兴趣。」

我顺着他手的方向看过去,一时间恍惚不已。

脑海里某个已经被遗忘很久的角落,忽然被猛地摇晃起来。

「水果粒粒~牛奶蓝莓味——你要的新口味。」

我默默接过它,那是去年暑假我说过的Locky棒。

什么时候上新口味了啊?

真是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

「哥哥……还记得那个啊。」

所谓留下记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让人鼻子又在发酸,真是了不得的东西。

我突然意识到,如果再继续这样想下去的话,会有一些不得了的东西从心底跑出来。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所以我本来应该移开视线的。可是,我却并没有那样做。

即便情绪能被掩盖,但心跳再也抑制不住地变得很快。回过神来,手指已经紧紧攥住了哥哥的衣领了。

我并不希求自己能从哥哥身上得到什么,只是事到如此,自己已经不能松开双手了。

「……白理?」

我慢慢凑了上去,一点一点,要把鼻尖碰在一起。

短暂的光芒透过窗户,映在哥哥的眼睛里。我仿佛能够看到,那里面也有什么东西正在闪烁。

于是,我轻轻闭上了眼睛。

「…………」

指尖回扣在背上,慢慢地从我的发缝间穿了进去。

我感受着越来越高的温度,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紧张、羞涩、还是期待,我讨厌那些。

苦涩与甜腻的味道从喉咙蔓延开来,我生涩地舔舐着泪水涌出的残缺之处。

「…………」

是谁发出的声音呢,我已经不清楚了。

药的味道?眼泪的味道?

温热的吐息落在颈侧,我用力咬紧牙关。下一刻,有人推开了我,压在胸口的分量也随之消失了。

「…………对不起。」

冰冷的液体滴撒在我的手背上,哥哥用手蹭了蹭脸,快步踏出了我的卧室。

带有金色的尾迹的最后一簇烟花,贴着云层瞬间绽放开来,我独自望着那里,不觉看花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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