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里昏暗无光,慕志从口袋里掏出手电,指引他们往前走。
“这栋楼危险重重,不建议二位随便乱走。”慕志语气平淡地介绍着,“二楼西侧是生活区,我提前收拾了几间空房,床单被褥都是干净崭新的,你们可以放心歇息。”
“你早就知道我们会来这里?”天嗣跟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试探。毕竟这个人的从容淡定实在太过反常,当然目前的一切都很反常就是了。
“我并不知道来的人是您。”慕志解释道,“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些人误打误撞闯到这里,近两年倒是少了很多呢。”
“那是因为祐冠在门外啊,”夜瑰再次坦言道,“他被瑠池家主限制在外,才没法进来见你的。”
说话间,他推开二楼的安全门,走廊里亮着昏黄的壁灯,勉强营造出一丝生活气息,和楼下的诡异惊悚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那些没能跑掉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天嗣追问道。
慕志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竹岛,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知道太多反而会徒增烦恼。”
他又转身推开走廊尽头的门,里边是约莫二十平米的房间,布置得格外规整。
“这个房间还算整洁,”慕志笑着说道,“衣柜里有干净的衣服,尺码应该和您合身。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热水器我提前烧好了,您可以先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我去准备午饭。”
“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多耽搁,”夜瑰没有贸然进去,她对慕志说道,“你要是不想走就直说,别故弄玄虚。”
“作为怨鬼的你应该清楚,进来就很难出去了吧?”慕志提醒道,“求人办事的话,还是要学着放尊重点比较好哦。”
天嗣见气氛剑拔弩张,赶忙转移话题:“那个……碟野,我们以前关系很好吗?为什么我对你没什么印象?”
“十四年前,我们在同一所大学共事过,当年您对我格外照顾,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慕志温和地笑道。
“原来是曾经的同事啊,那你看着也太年轻了。”天嗣由衷感慨道。
慕志表情有些微妙,他又笑了笑:“毕竟是那么久远的事情了,忙碌半生,忘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那你们先休息吧,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天嗣确认慕志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才转头看向夜瑰。她靠在墙壁上双手抱胸,脸色阴沉,看起来对慕志颇有不满。
“他除了有点神经质外,也没什么恶意啊,”天嗣无奈地说道,“祐冠不是让我们小心点吗?不如现下先别打草惊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
“虽说这样显得生分,但咱们身处这种诡异地方,多留个心眼总归是为了保命。”夜瑰大概是怕他误会,觉得她无理取闹,就解释道,“他给人的感觉太不对劲了。你别被他温和的表象所蒙骗,也别太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天嗣闻言嘴角忍不住上扬,故意捏着嗓子,装出一副娇弱的样子打趣:“那我是不是该当场痛哭流涕,抱着你的胳膊说,‘啊,森笛小姐,人家只能依靠你了,你可要加油保护我呀’。”
“你别恶心人!赶紧闭嘴!”夜瑰浑身起鸡皮疙瘩,皱着眉头嫌弃道,“你该不会被那个家伙传染,也变得脑子不正常了吧?”
天嗣尴尬地摸了摸脖颈:“玩笑开过头了吗?其实我只是想让你放松而已。”
夜瑰叹了口气:“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照顾好自己就够了。”
一个小时后,天嗣换上干净的衬衫和长裤,重新包扎好伤口,和脸色不大好的夜瑰一起朝着“食堂”走去。
所谓的食堂,其实是间改造过的病房,墙上的医疗设备接口被封死,摆上了几张长桌和椅子。桌上整齐摆着碗碟筷子,中央放着锅热气腾腾的味增汤,旁边摆着烤鱼、天妇罗和白米饭,甚至还有一瓶未开封的清酒,丰盛得让人意外。
天嗣先前就一直没怎么吃东西,闻着这味,他也觉得饿了,赶忙走上前坐下。
慕志换上浅灰色羊毛衫,他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玻璃碗里,关切地说道:“来得正好,先喝碗汤暖暖胃,您身上有伤,空腹吃饭对身体不好。”
夜瑰没有要坐下的意思,语气冷漠:“我不吃那些死物碰过的东西。”
慕志从桌下拿出未拆封的便当盒推到夜瑰面前:“这是专门给您准备的,我亲手做的,没有让‘同事们’碰过,你可以放心。”
夜瑰叹了口气,在天嗣身边坐下,却依旧保持着戒备。
天嗣心里暗自思忖,祐冠说的没错,眼前这个男人精神状态明显不稳,贸然开口只会适得其反。先探探口风,看看他对祐冠到底还有多少信任。
天嗣故作轻松地问道:“你知道森笛小姐的女儿竹猗吗?她被瑠池家拐走了。”
“具体的下落我确实不清楚,”慕志慢条斯理地拿起茶壶,“但她还活着,你大可放心。至于具体在哪,我可以帮你们查。”
天嗣坦言道:“森笛小姐的执念是女儿,柏原夫妇的执念是儿子,而你留在这鬼地方……也是在等人吧?你到底在等谁?瑠池祐冠吗?”
慕志倒茶的手腕一愣,茶水险些溢出茶杯。
“您问这个问题,是为了试探我吧?”慕志放下茶壶,一眼看穿天嗣的心思,“你想确认我是不是他们的眼线,更想从我这里套出瑠池家的消息,对吧?人与人之间不妨坦诚一点,祐冠确实是我所等待的人。”
天嗣疑惑地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肯见他?他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就是进不来,所以他让我们进来先跟你接触,然后想办法帮你断开和井的连接,再一起出去。”
慕志却不以为然:“十年里也有很多人闯进来说是来救我的,结果呢?他们都是瑠池家派来试探我的。你们凭什么觉得自己不一样?你们想骗我出去,至少换个更高明的说法吧?”
“祐冠就在外面,我们进来之前刚跟他碰过面,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出去看。”夜瑰不耐烦地皱眉,“你这个人……”
天嗣抬手拦住她,自己往前倾了倾身:“你不需要现在就信。祐冠进不来,可你应该出得去吧?至少走到门口亲眼确认他是不是在那儿。”
慕志下意识地看向走廊尽头,像是能透过墙壁看见大门外的景象。很快他又缩了回去,摇头说道:“我不能出去,我走了,井怎么办?同事们怎么办?结界会松动的,那些东西会跑出去……我不能走,我绝对不能走。”
夜瑰质问道:“你不走,难道要永远困在这里吗?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等他老死在外面吗?”
这句话戳中慕志的软肋,他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恶狠狠地瞪着夜瑰:“你闭嘴,你们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明明什么都不懂……”
夜瑰心里笃定,眼前这个男人早已被等待磨得偏执疯魔,守着一群不人不鬼的傀儡,活在与世隔绝的鬼楼里,早就失去了正常的心智,他的等待不过是自我欺骗。
夜瑰冷笑一声,把天嗣想说的话替他说了出来:“你只是怕万一出去,发现祐冠根本没来找你,或者他来了又走了,你这十年就白等了。所以你才心甘情愿守着这群怪物不敢面对现实吗?”
慕志的黑刀出鞘半寸,冷光在房间里一闪。天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夜瑰却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说“你砍啊”。
“森笛小姐,您管他们叫怪物?”慕志松开刀柄,转身指向走廊尽头那些正拖着僵硬身躯爬起的傀儡,“他们曾经是这所医院的医生护士,也是这座城市最普通的百姓。”
慕志俯身逼近夜瑰,双手撑在桌沿,他盯着夜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即便什么都不知道,也记得自己是医生,是护士,要治病救人,于我而言他们比外面那些活人干净太多太多了。”
夜瑰没有被他这副模样吓到,反而往前迈了一步,逼得更近:“碟野慕志,你替导致这一切的瑠池家主看管这栋楼的结界,不就是在助纣为虐吗?祐冠为什么不直接进来找你?不就是不想看到你这副德行吗?真没想到你竟然会做出这种事啊。”
真没想到她居然还会用激将法啊,天嗣心里不由得感慨。
慕志猛地直起身,右手再次摸向腰间的黑刀刀柄。他不敢去想这个问题,十年来一直刻意回避,可夜瑰偏偏把这份残忍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让他无处可逃。
“只有这么做大家才能活下来啊!跟家主对着干的你又做了什么?就是因为你不听话竹猗才会出事的不是吗?”慕志悲愤填膺地说道,“祐冠只是还没准备好,毕竟他不喜欢瑠池家,不喜欢被约束,他要是想明白后就一定会来找我的!”
哪怕这份希望早已渺茫到看不见,他也不愿承认事实。
“十年了,”夜瑰冷笑着说道,“他要来早就来了,不来不就是觉得你摇尾乞怜的模样真让人恶心。”
“你闭嘴!”慕志终于失控,他低吼一声,黑刀瞬间出鞘半寸,冷冽的寒光在房间里一闪而过,“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桌上那瓶未开封的清酒被凌厉的刀风扫中,瓶身瞬间裂开一道细密的口子,清澈的清酒渗出,沿着桌面流淌。
天嗣伸手一把按住夜瑰的手腕,飞快地冲她使眼色——别再刺激他了,他已经到了崩溃的临界点,再逼下去,他一定会动手,到时候我们都讨不到好。
慕志胸口剧烈起伏,过了许久,才将黑刀推回鞘中。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重新覆上那层温和得体的笑意。
“抱歉,失礼了。”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我太久没跟活人说话了,情绪控制得不太好,让二位见笑了。同事们魂魄被抽走又塞回来,我走的话他们就真的没了,而且……祐冠看到现在的我,也会失望的吧?”
夜瑰皱起眉:“慕志……”
“你们说的没错,这些我需要时间再想想,抱歉。”
夜瑰想说什么,天嗣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直觉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他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行。”天嗣点头应和,“我们知道了。”
“竹岛,我跟你说过吧?这十年来,偶尔会有人误打误撞闯进来,而我让前来的人永远留在了这里,成了我‘同事们’的新朋友。”
慕志恐怕早已泯灭了人性,留在这栋楼里的人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可您不一样,竹岛。您和那些误打误撞的闯入者都不一样,作为还矢家的后人的您天生就属于这里,是不该离开的存在。”
天嗣心想,慕志的物理战斗力远在我之上,夜瑰的力量又被楼内的结界压制,硬碰硬根本没有任何胜算,只会落得和那些闯入者一样的下场。
既然不能硬刚,那就只能先假意妥协,稳住对方,再寻出路。天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惧与反感,努力调整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真诚又坦然。
“好,我留下来。”天嗣挤出温和的笑容,“你说得对,我是还矢家的后人,这瑠池家的事本就和我脱不了干系。我留下来查清楚所有真相,也没什么不好。”
先稳住这个偏执的疯子,再想办法离开,绝不能真的留在这里。慕志试图从天嗣眼底找出欺骗与慌乱。他在这里待了十年,太渴望陪伴,可也太怕被欺骗。
天嗣刻意放缓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放松而坦然。慕志再怎么疯癫,也还是个脑子聪明心思缜密的医生,任何刻意的讨好,都会被他看穿,而最好的伪装就是真中有假,假里藏真。
“不过我不能待太久。”天嗣适时补充道,“我的养母刚刚过世,外面还有很多后事需要处理,也有很多线索需要衔接。我最多待三五天,查清楚这里的秘密,以及找到竹猗的下落之后,我可以答应你,每年都回来看你,陪你等祐冠。”
“好。”慕志转身走向门口,“竹岛,我最后提醒您一句。这栋楼里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的‘同事们’,他们不高兴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话音落下,房门被轻轻带上,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走廊尽头。
此刻,天嗣才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里,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黏腻难受。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要是刚才露出一丝破绽,说不定就沦为楼里傀儡的养分。
“你真打算留下来?”夜瑰快步走到天嗣身边,压低声音,“你疯了吗?那个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啊。”
天嗣叹了口气:“我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
“你以为他看不出来?”夜瑰眉头紧锁,“他对情绪波动极其敏感,迟早会察觉到的,这只是时间问题。”
“我知道。”天嗣坚定地说道,“所以我必须在他识破之前,抓紧时间查清楚这栋楼的所有秘密,破解结界,找到逃生的路,这样才能完成祐冠的委托啊。”
接下来的日子,慕志准时送来餐点,饭菜精致丰盛,完全不像被困在废弃医院十年的人能有的模样。天嗣有些搞不懂这人也不知道一整天忙什么,也就吃饭的时候才能跟慕志碰上面。
这一夜,天嗣辗转难眠,就趁着慕志例行“查房”的空隙,打算偷偷溜上楼探寻真相。本想叫上夜瑰一起,可这两天夜瑰被慕志的傀儡们死死盯住难以脱身,大概是因为慕志对夜瑰也心存芥蒂吧。
天嗣只好独自行动,凌晨两点万籁俱寂,他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走廊里昏黄的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刚才还四处游荡的傀儡,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屏住呼吸摸索着走到楼梯口,略一思索,抬脚走向了四楼。褪色的楼层指示牌布满灰尘,“四F·病档库·休息区”几个字还能勉强看清轮廓。
四楼的大门留着窄窄的缝隙,微弱的光线忽明忽暗,像是有人秉烛夜游,又像是鬼火在暗处摇曳。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敞着,里面透出的光亮比别处更亮,隐约有火光跳动。
天嗣推开那扇门,眼前是一间十来平米的狭小休息室,布置得如同简陋的单身公寓,这里应该是慕志的房间。
浅蓝色的床单叠得方方正正,书桌上摆着几本医学书籍,页角卷曲,显然被无数次翻阅。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吸引了天嗣的目光。
照片里有三个人,年轻的慕志戴着黑框眼镜,笑容腼腆青涩;他身旁站着让天嗣感到陌生又熟悉的高挑青年,眉眼清冷,大概这就是那个慕志等候多年的瑠池祐冠;另一侧是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与慕志有七分相似,一看便是他的至亲之人。
天嗣小心翼翼地翻过照片,背面一行娟秀工整的钢笔小字映入眼帘——绝对不能忘记的人。
看上面的日期,天嗣在心底快速推算,这张照片拍于祐冠失踪的前三年,也就是十三年前。
“绝对不能忘记的人。”天嗣低声呢喃,心口泛起一股酸涩。
有记忆障碍的我能体会到这样的感觉,不想忘记重要的人与事,希望能将重要之人铭刻于心。我想慕志能一个人坚持这么久,就是凭着这些温馨记忆支撑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