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苔孤芩

作者:红豆成精 更新时间:2026/10/8 0:06:06 字数:5445

书桌一角的医学书籍旁,放着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天嗣内心挣扎片刻,还是伸手翻开。前半部分是慕志工整的字迹,日程表、医学笔记、实验数据,记录着他曾经的点点滴滴。

翻到过半时,笔记的风格突变。

“我没想杀她的。”

“是她逼我的。”

“她是病人,她不听话。”

“病人不听话就要治疗,我只是在治疗。”

“我没做错。”

“我没做错我没做错我没做错我没做错……”

字迹从最初的扭曲,渐渐变得癫狂狰狞,最后几行早已不成字形,只剩下笔尖疯狂划过纸张的划痕。

天嗣颤抖着翻开下一页,墨汁泼洒得到处都是,纸张有几处被撕破,又被粗糙地粘好,字里行间,还夹杂着几块暗红发黑的血迹。

“他们不听话。”

“他们说瑠池家不是好人,要害死我,还说我有病。”

“他们才是病人,被邪祟侵染的病人。”

“我会治好他们的。”

“我让他们安静下来了。”

“我再也不用听到他们反对的声音了。”

“我是医生,我救了病患。”

“终于安静了。”

“安静了。”

“安静……”

慕志口中的“她”,多半正是照片里的姐姐,他可能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亲人,不仅如此还杀死了其他人,而后用扭曲病态的逻辑自我欺骗,将杀戮美化成治疗,拼命为自己开脱,因为他不肯面对犯下的罪孽。

下一页的字迹恢复工整,仿佛出自另一个人之手。

“瑠池家主说,姐姐是被邪祟杀死的,与我无关。”

“他说我做得对,说我是皋至市最优秀的医生,说只有我能治好这座城市的病。”

“他让我留在医院,等祐冠回来。”

“他说祐冠只是暂时迷失了方向,等他想明白了,就会回来找我。”

“我可以等。”

“我等多久都可以。”

“只要祐冠回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过去很多事情都记不住了,记不住也没关系,绝对不能忘记的事……”

从这一页开始,笔记内容彻底转变,不再是私人日记,而是一份份详尽的“病人档案”。

结果只有两类——“治愈出院”与“留院观察”。

所谓治愈出院,不过是慕志放走那些他觉得毫无价值的人;而留院观察,才是真正的深渊。

最新一份档案,记录日期是三个月前。

“男,约三十五岁,自称记者,来调查多年前的邪祟暴动,闯入四楼禁区,试图破坏结界,极度反抗,拒绝配合治疗。

治疗方案:物理约束+精神引导。

治疗结果:留院观察。目前在三楼西区,状况稳定,已学会使用简单的词汇与人交流,进食意愿有所恢复,能辨认出我的脸并露出笑容。

主治医生:碟野慕志。”

所谓留院观察,不过是被慕志囚禁在三楼后折磨得失去自我,变成傀儡的同类,成为他口中温顺的“朋友”。

三个月前的记者,此刻还能算是活着吗?还是说,早已变成了行尸走肉,被困在这栋阴森的医院里永无出头之日?

天嗣将笔记本原样放回,转身准备离开,余光却瞥见床头柜上的相框。照片里少年时期的慕志依偎在另一个人的肩头,全然是不谙世事的孩童模样。

身边的少年穿着黑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指尖夹着支烟,烟雾模糊了侧脸,他露出一抹宠溺的笑意,天嗣认出那个人就是瑠池祐冠。

照片背面,依然是慕志的字迹:“祐冠说,等他把事处理完就带我去看海,我从来都没见过真正的海,祐冠说海是蓝色的,比天空还蓝。我想和祐冠一起看海。”

天嗣总觉得这方狭小的空间里还藏着没被发现的秘密,就俯身下去伸手往床底摸索,没想到真碰到粗糙发硬的皮质边角,用力一拽,一本积满厚灰的老旧日记本被拖了出来。

本子比之前在书桌上看到的那本更破旧,封皮多处开裂,边缘还沾着深浅不一的暗褐痕迹,像是干涸已久的血渍,又像是被泪水反复浸泡后留下的渍痕。

他吹去表面的灰尘,颤抖着翻开,日记内容如下。

四月十二日 阴

今天又没睡着,脑子里那些声音从早响到晚,我试着看书,却根本读不进去。

祐冠走之前说,等他处理完事情就回来,今天是第四十七天,他还是没回来。

他一定出事了,不然不会不联系我,我好想见他,可是出不去。

四月十三日 雨

幻觉越来越重了,今天查房还看见人影,跑过去看什么都没有。护士说我一整天都在自言自语,可我明明记得自己没开口。

姐姐今天来看我,她说我瘦了,让我跟她走,可我不想走,祐冠还没回来呢,她就骂我执迷不悟。

我不明白,我等祐冠有什么错。

四月十七日 晴

姐姐又来了,这次她非要拽我走,说结界打通了,不走就来不及了,我说祐冠还没回来,我不走。

她说祐冠不会回来了。

她凭什么这么说?她根本不知道祐冠对我意味着什么。我只不过是想守护他回来的路而已,更何况碟野家世世代代辅佐瑠池家,是祖辈流传的约定,她却背信弃义。

我其实能理解姐姐的心情,不应该跟她吵架的。都是因为我无法满足他人期待,所以才被人抛弃吧?

不应该这样想的,可我总忍不住这样想。

四月十八日

头疼得厉害,姐姐又来了,一直在说话,一直在说。她说这座城是牢笼,祐冠抛下我了,我再不走会变成怪物。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祐冠答应过我的,他说等他把事情处理完,就带我去看海,他从来没骗过我。

姐姐为什么非要逼我?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逼我?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四月十九日 凌晨

我已经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姐姐又来了,不对,她好像一直没走。她抓着我的手,很用力,说什么现在必须走,她的脸在我眼前晃,一会儿是她的脸,一会儿又是父亲的脸。父亲以前也这样抓我,说我不听话就要打我。

脑子里好吵,全是声音,还有那些东西的声音。

我不知道该信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祐冠,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会有办法的吧?

我好像……快要忘记不清过去的事了。

不能忘记不能忘记不能忘记不能忘记不能忘记不能忘记不能忘记不能忘记不能忘记不能忘记不能忘记

四月十九日 深夜

安静了。

终于安静了。

我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她身上有好多血,我手上也是。

她不是要带我走吗?怎么不动了呢?

我是不是又犯病了?为什么我死不掉呢?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

不!我没做错!不是我……

她是病人,她不听话,我只是在治疗!

对,就是这样。

我是医生,我在救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四月二十日

我今天把日记翻了一遍,前面写的那些我好像不太记得了。

姐姐死了,是我杀的吗?

不,不对,是邪崇杀的她,跟我没关系。

瑙池家主说了,是邪崇侵染了她,我只是在履行医生的职责,我没有错!

这座城还需要我,祐冠也还需要我。

我要留在这里等他回来,他说过会回来的。

他说过的。

四月二十一日

今天把姐姐埋了。

不对,我可没有埋她,那她的尸体在哪?

我不记得了……为什么我不记得了?为什么会不记得了?

四月二十五日

我不找姐姐了,她大概自己走了吧。

好想她啊,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呢?

不对,我已经走不了了啊。

今天有个陌生人闯进医院,他说他是记者,来调查什么暴动,还问了我好多问题。

我给他做了检查,他很健康,只是精神有点亢奋。

因此我让他留院观察了。

他喊祐冠的名字,说他认识祐冠,祐冠在外面。

可他却骗了我……

鬼化体质想死都死不了。

祐冠,如果你在的话一定会拦着我吧?

即便我知道你不会回来,我也会等你的。

三楼西区,那里安静适合养病。

因为我是医生,要治好所有人。

五月三日

今天又来了一个人。男的,三十多岁,说是来找他哥哥的,他哥哥三个月前失踪了。

我告诉他,他哥哥在三楼养病,恢复得很好。

他还不信,非要自己去看。

我拦不住,只好带他去了。他看见他哥哥的样子,就开始大喊大叫,说我是疯子,说要报警。

我最讨厌噪音了。

病人不听话,就要强制治疗。

我把他安排在隔壁病房,这样他们就能一起养病了。

我是为了他们好。

六月十日

今天翻到姐姐的照片,她笑得很开心,是在我大学毕业那天拍的。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快撑不住了。

七月二日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了,三楼都快住满了。

他们都叫我院长,我不喜欢这个称呼,我是医生又不是院长,但无所谓,他们叫什么都行。

祐冠说过,海是蓝色的,比天空还蓝。

我从来没见过海,于是就抬头看向天空,这样就算是和他一起去看海吧?

十二月三十日

新年将至,我给自己煮了碗面,也给同事们也煮了,但他们不吃。

没关系,他们陪着我就够了。

新的一年,会有人来找我吗?

三月十四日

我梦到祐冠了,他站在海边回头冲我笑。

我怎么都跑不到他身边,海越来越远。

醒来后我就把眼珠子抠下来,那些同事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只是想看清楚一点。

他们不懂,祐冠一定就在我身边,只是我眼睛不够好,看不见。

所以我把眼珠子挖出来擦干净,再装回去,这样就能看得更远。

三楼那几个病人今天又在嚎,我给他们用了药,让他们安静。

我真是个好医生啊。

九月八日

今天照镜子,发现自己老了很多。

不对,我明明没有变老,鬼化的体质让我不会老。

可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岁。

那不是我。

那是谁?

(最后一页)

终于碰到旧识了,真开心。十四年前,我们还在同一所大学共事过,他对我很好。

可他不记得我了。

没关系,我记得他就行。

绝对不能忘记的人。

祐冠,竹岛教授,还有姐姐……

我全都记得。

看完后天嗣心想,这道结界既将慕志桎梏于此,也阻隔祐冠踏入此地的路,无望的等待注定是一场虚妄。

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那位家主暗中作梗,而我推测,这极有可能是出自慕志矛盾心理——姐姐死后,他不可能不恨祐冠。

他会恨祐冠凭空消失后,留自己一人困在炼狱里独自煎熬;更恨这份无望的等待,一步步拖垮他的神智,逼得他精神崩裂情绪失控,最终亲手铸成弑姐的终身罪孽。

他早已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去爱那个不告而别却打乱他一生的人,祐冠是他混沌人生里仅存的执念,是他撑过无数崩溃黑夜中仅剩的指望,要连这份念想都被斩断的话,他就连勉强支撑下去的理由都不复存在。

至于慕志是否真的杀死了他姐姐这一事,我认为这只是慕志的幻觉。早期的日记中有提到慕志醒过来周边无人,而中期的慕志更是精神状态差到分不清现实与幻觉,这凭空出现的姐姐确实略显突兀。

再加上祐冠有提到过,他是被荣绘托付而来的。

不过我也不太确定,毕竟我连精神病人都没见过,可能见过也不大有印象。要能读懂这精神病人写的日记,红豆都能变绿豆了。

次日清晨,天嗣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在餐桌前,吃着慕志准备的早餐。

“昨晚睡得好吗?”慕志照例温和地问道。

“还行,就是走廊里有点吵,睡得不太踏实。”天嗣咬了口吐司,故作随意地开口。

慕志眼镜后的目光依旧温和,可天嗣看到他的手背泛起青筋:“您昨晚去四楼了吧?”

天嗣心跳加速,却还是挤出几分疑惑的神情:“四楼有什么我不能看的东西吗?”

“您知道吗?”慕志轻笑着说道,“我最厌恶的就是明明被人看穿一切,却还要自顾自演戏的人。”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来这里只是想查清当年的真相,别无他意。”天嗣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希望能蒙混过关。

“我很清楚的,”慕志低笑地说道,“当年您和竹岛理奈一样,狠心抛下这里的烂摊子逃到外面的世界,拥有安稳和睦的生活后,把这里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

天嗣感到难以理解,下意识开口反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从小就不在这里,根本不知道这些事……”

“就是因为您的逃离,我不得不替你承受更多的重担,甚至被困在这牢笼里整整十年。”慕志从容不迫地揭晓答案,眼神里带玩弄猎物般的恶趣味,“说起来,您和祐冠还是表兄弟来着,都是相亲相爱一家人,为什么要帮着别人对付瑠池家呢?”

“你在说什么啊?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天嗣猛地瞪大双眼,有些不知所措,“那大家既然都是一家人,你就没必要对我赶尽杀绝吧?”

“您身份特殊又是祐冠的亲戚,我自然不会对您下死手,放心好了,您想要的真相我会慢慢告诉您。”慕志演都不演了,“不过您也别再想着离开这里,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您后半生唯一的归宿。”

看着慕志离去的背影,天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慕志从一开始慕志就在演戏。他享受我们自以为聪明的表演,也享受在最后时刻亲手撕破伪装,看着我们从镇定自若陷入错愕与恐惧的瞬间。

慕志根本没想放我们走,他要像对待“病患”一样,把我们留下来治疗!

“森笛小姐,”天嗣压低声音,颤抖着说道,“事不宜迟,我们必须马上想办法离开这里。”

夜瑰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她应该都听到了,脸色也阴沉得可怕。她不悦地说道:“你以为我不想走?那群傀儡像附骨之疽,我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根本找不到脱身的机会。”

“你能暂时压制那些傀儡的行动,对不对?”天嗣急切地追问。

夜瑰沉声道:“可以,但我的力量有限,撑不了太久。”

“不用太久,我只需要你帮我争取十分钟就足够了。”

“十分钟?你想做什么?”夜瑰不解地问道。

“去三楼查清那里面到底关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天嗣心里隐隐约约能察觉到,三楼的秘密很可能就是解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也是唯一能逃离的突破口。

夜幕降临,天嗣一口未动慕志送来的晚餐。他隐约能听到门外慕志和傀儡低声交谈,听起来依然温和耐心,像是在哄劝一群不肯安睡的孩童,可落在天嗣耳中,只觉得毛骨悚然。

直到午夜零点,那脚步声才渐渐消失。

天嗣屏息凝神,又静静等了半小时,确认走廊里再无半点声响,才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生怕惊动暗处的傀儡。

夜瑰早已守在门口,周身怨气收敛得无影无踪,看上去就像普通的苍白女子,赤着脚踩在冰冷刺骨的地板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准备好了吗?”天嗣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心脏再次紧张得狂跳起来。

夜瑰轻轻点头,他们摸黑朝着楼梯口挪动。夜瑰悄然散出细密的黑色丝线,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墙壁地板与每一个角落,将那些沉睡中的傀儡一一缠住,让它们深陷睡梦无法苏醒,更无法察觉外界的动静。

三楼的安全门如之前一般,被粗重的铁链死死锁着,门上贴着泛黄的符纸,天嗣狠下心来将手臂咬出血,并把渗出的鲜血抹在符纸上,符纸瞬间燃起明火,转瞬化为灰烬。

铁链哐当一声滑落,紧闭的房门就此打开。

门后是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那味道像是腐烂的果实浸泡在福尔马林里,刺鼻又恶心,熏得他眼眶发涩,忍不住想要干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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