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住满一旬那天,艾菲莉丝终于找到了学院里最温暖的房间。
它在厨房后面,门很窄,里面放着一只旧浴桶、半架没有晒干的围裙,以及从前洗床单时用的石槽。墙另一侧就是面包炉。有人烤面包,墙便热,有人烤鹅,墙便香。房间本身对学院的兴衰没有什么意见,只要厨娘还肯添柴,它就比讲师的卧室更适合过冬。
艾菲莉丝摸了摸墙,神情渐渐郑重。
“这个平常有人用吗?”
“洗衣服用。”厨娘说。
“今天呢?”
“今天没衣服。”
她转身去看那只浴桶。桶壁黑了些,箍却还紧,浸过水,也没有往下滴。高处一扇小窗朝着后坡,能看见山毛榉的叶子,窄得连学院最瘦的学生也不必考虑从那里借道。最重要的是,门上有闩。
帝国的公共浴场曾可以容纳近百人,池沿铺着白石,墙上镶嵌海兽与女神。艾菲莉丝在王都读过相关的描绘。书里没有说,当上百个人都在池子里时,一个人究竟能分到多少地方。眼下这只桶只容得下她一个,她认为未必是文明的退步。
午饭前,她向院长借了这间小屋。
克莱门特听完,摘下眼镜,问西翼的浴房终于能用了?
“没有。那边的屋顶还漏。”
“你找到了别的地方?”
“找到了一面不漏雨的墙。”
院长想了想。
“厨房后面的洗衣间?”
艾菲莉丝点头。
“那不是浴房。”
“建成以前,任何浴房都不是浴房。”
克莱门特将眼镜戴回去。
“用完记得把水放干净。”
她答应得很痛快,抱着换洗衣服来到后院,将衣裙放到一只不会摇晃的凳子上,银枝斜倚墙边,杖顶的蓝花正对着窗口。
她没有让冷水凭空变热。炉墙上那一小段裸露的铜管原就用来温水,积垢堵住了出口,如今清开,水只能细细流下来。艾菲莉丝不耐烦等,便顺着铜管把余热往这边引。墙另一边的面包照常鼓起,她这边的水也逐渐泛出白汽。银枝的光在水面上打了个转,柔软得像窗外又多了一片天。
这种工作在王都按时辰计价。如果只为洗澡,绝大多数法师宁愿付钱给浴舍。艾菲莉丝很同意这种想法,可这里没有浴舍,也就不存在一位能够用她的钱替她解决问题的人。她只好亲自成为那个人,并且非常不满意对方不收报酬。
雷恩从后门进来时,她已经给窗边挂上一块浅色布。
“你打算搬到厨房边上?”
“你可以先评价一下好不好看。”
他往里看。墙面旧,地面也旧,布是从她自己那只箱子里翻出来的,角上绣着一小簇浅蓝花。暖气将它撑得轻轻鼓起,简陋的小屋因为那一点颜色,忽然有了主人。
“这不是你铺桌子的布吗?”
“其实这个颜色的我有两块。”
“可是我没记错的话,桌子上的那块已经不见了。”
“咳咳。”艾菲莉丝的满意淡了一点。“毕竟桌子的主要功能不需要装饰。”
他伸手碰了下铜管外的木罩,很快缩回来。
“热的。”
“当然。我若是想洗冷水,还费这么大劲干嘛。”
“你管这叫浴场?”
她向旁边让开,神情端庄得几乎不适合站在一只装过土豆的筐旁。
“私人浴场。”
雷恩缓慢地看了一圈,最后看向那只桶。“您的随从需要站在哪里?”
“门外。”
“那您刚才为什么叫我来着?”
艾菲莉丝停住了。她只是想让他看自己把这里弄得多好,并没有准备就这个问题给出答案。雷恩的脸一本正经,眼底却分明有笑意,使她愈发不肯先败下阵来。
“检查有没有漏水和其他需要完善的地方。”
“没有漏水。”
“那门有问题吗?”
他把门向里推了一点,锁舌擦过门框,发出一声干脆的响。“也没有问题。”
她抱住衣服,望着他。
“好吧,你可以出去了。”
雷恩退到门外,笑声被木门关在了另一边。她听见他走开,才发现自己也在笑,便板起脸,将那只土豆筐踢到凳下。
水很热,热得她先用脚尖碰了碰,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进去。桶沿不如石池宽,背后也没有好看的雕刻,她却舒舒服服地靠着,望见窗上薄布映出的叶影。厨房有人在唱一首不大正经的歌,唱到最不适合学校的那句,忽然忘词了,接着开始埋怨烤盘烫手。
艾菲莉丝闭上眼睛,没打算替他接下去。
她将腿稍稍伸直,水便到了桶沿,不得不重新屈起。坐得不算优雅,但这里也没有需要向谁维持的姿态。她把一只手搭在桶边,指尖碰着温热的木头,忽然想起王都家里那只总被人挪走的香皂盒。每个人挪它时都有道理,唯独她伸手去拿的时候,东西不在那里。
这里什么都在她放下的地方。
只缺一面镜子。
她俯下身,对着水里摇晃的人影端详了一阵。窗外一片叶子落下来,贴在窗棂上,遮得她左眼忽明忽暗。她举起手,想用一点风把它吹走,又在半途停住,带着很宽容的神气靠了回去。
等它自己掉。今天她不想管。
屋里渐渐安静,厨娘把火压小了。艾菲莉丝听见木轮从远处经过,接着是男孩喊雷恩,问他明天能不能再来。声音隔着墙,听不清回答,只听见几个人笑。她顺着那点声音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已经把水面上本来能照人的地方全搅乱了。
午后的课开始以前,她带着一身淡淡皂香走进教室。托比抬头闻了闻,莉娜也望向她。她以为自己的新生活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注意,正想随口说一句,托比先开口了。
“老师,今天还有面包吗?”
她的手停在课册上。
“你为什么问我?”
“您身上有烤房的味道。”
艾菲莉丝将课册放得很平,随后叫他来回答昨天的题。托比答对了,甚至比昨天答得好。她只好让他坐下,给他记了一次认真听讲。
到了傍晚,这件事已经变成法师在厨房里建了一座温泉。费伦拿着杯子从后廊经过,朝小屋里探头,发现自己既没有错过奇迹,也没有找到能泡茶的地方,便走了。院长也来了一趟,问热水能不能流到西翼。艾菲莉丝往那座隔着半个院子、屋顶尚未修好的废浴房望去,神情很冷静。
“等它自己愿意爬楼的时候。”
院长听出了这是拒绝,倒没有生气。他说过两天请木工替她修一下凳脚,免得讲师在学院的唯一浴场里摔倒。
雷恩是日落时来的。
他提着一桶干净水,走到门口,发现门板上贴了一张纸。字迹与他睡觉牌子上的完全相同,只是这一张更堂皇。
私人浴场暂不接待其他人员,贵族也不行。
他读了两遍,没能确定自己究竟算不算被挡住的那一类人。她午前还叫他进去看。
艾菲莉丝正在擦干桌上的练习片,看见他,笑得十分无辜。
“不是写给你看的。”
“其他贵族来过?”
“以防万一,先写好。”
她昨天在书里读到一位女主人怎样拒绝不识趣的访客,觉得那句话很有风度。用在一只浴桶上,气势稍有出入,不过也不至于因此作废。
雷恩将桶放下。
“那我算哪个?”
艾菲莉丝本来准备回答随从,目光落到他衣领上,又停了一下。他今天带完武备课,额前的头发还潮着,衬衣领口松了,身上有草场与太阳晒过布料的气味。
她拿起桌边的皂盒,递给他。
“你中午不是替我试过门了吗?”
“试门也算?”
“你到底洗不洗?”
雷恩接过皂盒,没再追问这座私人浴场的入场资格。走进门前,他朝挂在窗边的布看了一眼。
“像你住的地方了。”
她原本还想告诉他,凳子是借的,浴桶也是旧的,听完这句话,忽然又不想说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水声很快响起来。
她本来要回房,到了廊口,想起晾在这里的布还没取,又折了回来。
爱丽丝的车就在这时驶入后院。灰骡熟门熟路地朝水槽去,被她拉住,改停在不会挡路的墙边。车上是厨房订的桶板与绳,姑娘穿一件短外衣,额前的头发被帽檐压得贴着皮肤。她先摸摸骡颈,才跳下来找人收货。
“你们学校规矩真多。”她看见那张纸,“连不来的人也要提前占住车位。”
“这不是学校的。”艾菲莉丝说。
“你个人的?”
她点头。爱丽丝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的光,再看看她抱在怀里的匣子。
“你在外面等?”
“我拿东西。”
“站在外面拿?”
艾菲莉丝正想反驳,门里传出一声询问,问那块干布是不是在她手边。她低头,发现自己果然拿着,便递过门边,脸上的神情已经不适合解释。
雷恩没有把门完全打开,只伸手取了布,随后把换下来的外衣递出来。爱丽丝认出他的声音,笑了一声,转身去卸桶板。
“你们看起来比在路上关系融洽多了。”
“你指什么?”
“路上在浴舍洗个澡,是不是还得各自付钱。”
艾菲莉丝接过外衣,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顺手接得太自然。她将衣服搁到长凳上,冲爱丽丝说,货都放歪了。
姑娘回头看一眼,确实歪了。她重新勒紧绳,没让这个机会从自己手里跑掉。
“看见没,忙着聊天,资产就会亏损。”
她当天还要去镇上卸另一趟货,没有留下吃饭。临走前,艾菲莉丝向她打听哪里有小柜子,别太贵,旧的也行,最好带一面能照清楚人脸的镜子。爱丽丝随口说了两家,听见后半句,又让她别去第一家。
“那家的镜子照谁都像欠他钱。”
“你照过?”
“我收过他的钱。”
灰骡不耐烦地蹬了一下地,爱丽丝立即回到车旁,检查脚边是不是卡了小石。石子没有,她便从袋里给它抓了一把草,说今天只再走一程。姑娘说这话时没有看任何人,等骡子低头吃了,才挽起缰绳。
屋里的水声停过一阵。雷恩把背靠到桶壁,第一次觉得墙另一面的面包炉比学院的任何徽章都令人尊敬。巡夜时冷风沿衣领钻进去,到了清晨,总有一小块地方怎么捂都不暖。现在那块地方也暖了。他很愿意再坐片刻,又听见外面车轮声,怕她已经走了,便起身穿衣。
备用的干布放在凳上,上头有晒过的味道。雷恩擦干头发,见窗布下缘沾了一滴水,伸手抹掉,反而留下更大的一块。他想了想,把凳子往前挪了一点,挡在下面。
出了门再说。他决定暂时不解释这件事。
雷恩出来,湿气从黑发里散出来。他望见艾菲莉丝还在,先是一怔,随后看向凳上的衣服。
“我以为你走了。”
“这是我的浴场。”
“现在没人了。”
“我知道。”
他大约还想说什么,最后拿起外衣,问她吃饭没有。她说没有,回答得比自己预想的快了一点。厨房里正好开锅,一阵面粉与肉汤的香气从门后涌出来,替这次交谈找到了更好的去处。
他们并肩走过后廊。她看见他把皂盒带出来,想说放回去,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明天记得拿来。
“明天也能用?”
“水还热就能用。”
“其他人员呢?”
艾菲莉丝侧过脸,眉梢带着一点刚才没能使出来的傲慢。
“让他们自己烧水。”
雷恩笑起来。快到食堂时,哈根从另一条回廊迎过来,手里拿着下旬的夜岗表。他问雷恩还排不排,不排就另找人。
雷恩往表上看了眼,指着隔日的空处,让他把名字写上。
老军士没再问其他的,点头走了。艾菲莉丝跟着走进食堂,端到汤时,唇边还留着笑。雷恩发现了,她便说今晚的汤闻起来不错。
他尝了一口。
“跟昨天一样。”
“昨天的也不错。”
她把碗往自己这边挪,没再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