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采购目录的前十六页,艾菲莉丝看得很快。
接头,阀门,锅炉衬片。克莱门特在需要换的东西旁边夹了细纸条,有些纸条已经比要买的东西旧。他请她先估一估厨房后头那段温水管,洗衣的人总不能每回都等魔法师去洗澡,才有热水可用。
她同意了。毕竟修好以后,自己也省事。
翻到第十七页,她不动了。
院长正在把一块松动的门挡往回踢,听见椅子响,转过身。新讲师将目录拿到了光下,另一只手摸向倚在桌旁的银枝。
“这一页也是今年的?”
“是的。”
“没少印什么?”
克莱门特戴好眼镜,俯身找她指的那一行。他以为是阀门。
银枝。三段接芯,银丝分流,蓝珐琅鸢尾饰。下列两种杖套,任选其一。学院联合采购价,七银二十铜。
艾菲莉丝把目录往自己这边又挪了一点。
“七银二十铜。”
“你要订法杖?”
“我在确认学院没有被人骗。”
院长看了看她手边那根漂亮的银杖,似乎想起来了。
“这是几家学院合在一起订的价。单买贵些。”
她往下找小字。柄长没有缩,检验章也在,杖芯接合的地方甚至画了一幅小图。她带回来的这一根有多好,此刻她就有多不愿意承认,纸上那一根与它同样好。
“到货呢?”
“这一批要等两个月。你若要订,我把你的名字添上。钱要先交。”
“不订。”
她答得很快,随后将银枝扶正,蓝花朝向自己。
两个月能够解释很多事。她不可能让德尔维的税吏、林子里的弩箭和北境的学生都等两个月。
可是十银六十铜仍然是十银六十铜。
克莱门特把门挡踢好了,问她午后能不能把接头的数目给他。艾菲莉丝说今天要下山,明早给。院长点头,提醒她旧管子粗细不齐,千万别只照目录上的图买。
她觉得这句话来晚了半个月。
雷恩是来还皂盒的。
昨夜没轮到他值岗,今天哈根又接回了午后的武备课,让他去镇上问一趟活计。他已经换好外衣,头发还带着睡足以后不大服从梳理的弯翘,进门时正用手往下压。
“放桌上。”艾菲莉丝说。
他放好了,没走。
她将目录翻过一页。
“你还有事?”
“刚才听院长说你要买法杖。”
“他说错了。”
“又想买?”
“没有又。”
雷恩伸手,把还没完全翻过去的纸角压回去。她没有拦,端起旁边的水杯,决定给自己留一点从容。
他的目光停在价钱上。
“这个……”
“两个月。”
“我还没问。”
“等两个月才有货。我在德尔维就需要。中间接过的杖芯适合我的术式,三路分流也省了辅助套件。这些我在买的时候已经说过了。”
“嗯。还送杖套。”
“你到底听没听?”
雷恩将目录上的小图同银枝比了一下。她购买那天,对那朵蓝花的称赞一直持续到街口,到了街口,才想起再补充几句性能。
“挺好看的。”他说。
艾菲莉丝的杯子停在唇边。
“就是买贵了。”
“出去。”
他终于笑出了声,险些让她怀疑,自己这一路给的护卫费还不够支付眼前这一次快乐。
“看完就翻过去。”她说。
雷恩松开手,向门口退。临走前,他又望向那只皂盒。
“盒子还在桌上。”
“我看见了。”
“今天要是不去镇上,我就自己——”
“去。等我拿外衣。”
她低头翻回接头那一页,指尖停了停,又把第十七页的纸角折了起来。
以后说不定有学生要买。
她这个人一向很肯替学生着想。
雷恩回屋取入境文书,顺便把钱倒在床上数了一遍。
床脚的木枪又歪了,铜币顺着褥子的凹处往中间滚。他用肘抵住床沿,把它们拨开。一路的护卫费早已结清,滞留的那一天也没有少算。他将零散的铜币并到一起,又数了一遍。
仍然不够十二银。
门外哈根叫他。
“拿了那张入境纸没有?”
“拿了。”
“先问能不能换担保,再谈活计。那家商站早些年接过外地人,我不敢保证现在还行。”
老军士站在门边,手里握着半块没吃完的饼。雷恩把钱扎紧,问粮车究竟往哪儿走。
“往东边去,三天来回,四十二铜,提供吃住。问成了回来告诉我,那三天的夜岗我找人换。”
“您这么大年纪了,可别自己替。”
“放心,用不着你教。”
哈根咬了一口饼,转身去骂一个把木枪横放在门口的学生。雷恩从枕下取出那封没能换来职位的旧信,和入境纸放在一起。商站认不认老军士的推荐,总得带去试一试。
艾菲莉丝在回廊等他,银枝照旧拿在手上。
他没有再提价钱。
走过第二个院子,她忽然把杖抬高了一点,让阳光落在蓝珐琅上。
“再早两个月,我说不定也会嫌它贵。”
“现在呢?”
“现在钱已经付了。”
她说完,自己先觉得这回答不大有利,便快走两步,不许他接话。
下山的路有一段朝阳。昨夜的露水已经退了,车辙里露出浅白色的碎石。艾菲莉丝用杖尾拨开一枝横过来的荆条,认认真真地走过去。雷恩很想提醒她,目录上七银二十铜的那一根也能这么用,想了想,没说。
今天还早。
槲树镇的商站门口停着三辆粮车。一个脚夫蹲在车底,往轮轴上抹油,另一个抱着麻袋等他出来。檐下挂着四把秤,其中两把用绳子捆了横梁,纸上写待修。
商站外墙有一道被灰浆盖过的旧字痕。从前的征粮所改成商站以后,窗上添了木板,堂屋摆进柜台,称粮的地方却一直没挪。战时征走的麦子不够,便再向村里征,如今买来的麦子不够,货主得自己添钱。
就这一点说来,门边蹲着的车夫认为和平颇有可取之处。
艾菲莉丝站在街口,指给雷恩看卖旧家具的巷子。
“我先过去。你办完来找我。”
“柜子别买太大。”
“你怎么知道我要买柜子?”
“昨天你问爱丽丝的时候,门没你想的那么厚。”
她停了一下,仿佛需要检查自己昨天在门外还说过什么。
“买不买还没定。”
她走了,走到巷口,又回头比出一个不大的距离,表示自己对柜子的要求相当节制。雷恩把肩上的背带提好,进了商站。
柜台后面坐着个戴木框眼镜的老妇人。她正将一束旧账上的绑线解下来,用在新账上,听完他的来意,接过哈根的信。
“军士说你们从前替外地护卫换过担保。我来问还有没有这个资格。”
“从前有过人来。”她说,“你原来挂哪里?”
“一位学院讲师的随员。原来的护送合约已经到地方后结清,学院那份正式聘书没办成。现在只好做些临时夜间警戒的活。”
老妇人把他递来的入境纸放在另一边,没急着下结论。她喊后屋的人找旧簿,又让雷恩在门边坐一会儿。
“我得查那两个人当时怎么办的。你等得住?”
“等得住。”
板凳只坐得下半个人,另一半堆着秤砣。他没有去挪,靠墙站着,听院里争论明天该走哪条路。
货主认为天亮出发,走磨坊后面的便道,能比沿河大路省半个时辰。赶第一辆车的男人说上回有人陷在那里。货主不信,指着墙上写好的时刻,说就是要赶在放水以前过去。
雷恩望向那三辆粮车。
最前面一辆的辕杆很新,后面两辆却有下沉的旧痕。麻袋一直码到车帮以上,脚夫正把最后一层压平。
“你上回空车走的?”他问。
货主转过身。“什么?”
“磨坊便道。”
“去年收完粮,走过两回。”
“那辆车?”雷恩指第一辆。
货主点头。他又指后面两辆。
“它们得跟大路走。那座小桥,进桥以前要先拐一下。车头过得去,车尾未必。”
车夫从辕杆上跳下来,把一截树枝塞给他,让他画给自己看。雷恩蹲在门槛外,先画水渠,再画桥。
“我前几天从这里走过。桥边这块石墩歪了,留给车转的地方比图上窄。你这辆后轮也宽。”
他把线续到下游。货主跟着蹲下来,说绕那边得多交一座桥的钱。
“不绕。前头这辆先过,轻的先运。后面两辆从磨坊前面走,过宽桥,再沿河回来接。”
“磨坊前面卸粮,要等很久。”
“所以轻车先走。不是让三辆都停在那里。你要赶放水前过便道,就别叫车在前头排着。”
车夫把嘴里的草梗吐掉,伸手指了指他画的会合处。
“这里是碎石地?”
“后面才是。别停树底下,树底下有泥。”
“要是明天下雨?”货主问。
“全走大路。”
“又得交桥钱。”
雷恩把树枝还给车夫。“那就把桥钱也装到车上。到时候一起捞。”
货主没有笑,低头又看了半晌,把那条便道的走向记住了。
他随后问雷恩用什么兵器,独自看过几辆车,队里有人丢了东西会怎么找。问得越来越细,有一回故意将出发的前后次序说反,雷恩叫他先别动第一辆车上的绳,答完才继续。
“老哈根叫来的?”
“嗯。”
“三天,四十二铜。早晚吃车队的,中午自己带一顿干粮,到了那边给你补。”
货主从门内取下一块小木牌,吹掉上面的灰,放到柜台边。两道刻痕,中间穿了绳。
“这个拿着。明天天亮,车夫认牌子。你跟头车,后头那个年轻的让他守车尾。”
雷恩的手已经伸了过去,又停在木牌旁边。
“换担保的事还没查完。”
“查完了你来签。”货主转头喊柜台,“就他了。劳烦快些,明天要走。”
老妇人没有答应快些。她把一本包着碎布的册子摊开,拿指甲沿着旧字找下去。纸上还留着早些年的碳粉,翻过一页,便有一点扑到袖子上。
雷恩站在旁边等,拇指搭着木牌的绳。他已经在想晚上得去跟哈根说,少排哪三天,干粮从厨房拿,要把钱留下,不能因为叫自己一声教习,就让厨娘白送。
“找到了。”
老妇人把册子转过来。
那两个外来者的名字仍在,上头各贴着一条窄纸。她先指商站的章,再指窄纸上的。
“这边担的是货。持剑的雇员,当时有驻军的接收文书。”
货主靠过来。“我记得父亲替他们办过。”
“替他们跑过这趟,没错。”
她把他父亲当年的签名也指给他看。
雷恩从衣内取出学院的夜岗凭条,交过去。老妇人看完上面的日期和轮值,搁到入境纸旁边。
“这个还是短工。得正式接收,才换得下讲师的担保。我们这里也没有独立武装雇员的担保资格。”
“商站补办呢?”货主问。
老妇人摘了眼镜,转过脸。
“你明天的粮车等不等?”
他在柜台上支了一会儿手肘。
门外有人又抬来一袋麦子,问还能不能挤到后车。货主摆手,让他先别装。
“你自己押那笔钱,能赶上?”他问雷恩。
“我拿不出十二银。”
“差多少?”
雷恩没有把自己的钱再倒出来。
“不是这趟工钱能补上的。”
货主低下头,拽了拽木牌的绳。绳的一头还在雷恩手边,已经被他捏得温了。
“我确实想用你。可麦子装上车了,不能一直在院里等。”
“我知道。”
木牌被拿走。两道刻痕从他指下划过去,在柜台上磕了一下。
货主拿着它出了门,叫先前来问活的年轻人回来。那人就在车边,正替脚夫托着一只麻袋,听见叫他,忙拍干净手。
雷恩将信与入境纸收好。老妇人望着他,迟疑了一下。
“下午卸货还缺人。那个能做。要不要我替你问问?”
“多少钱?”
“问货主。四个铜币左右。”
他把夜岗凭条也拿起来,折回原来的痕里。
“算了。回去还得走山路。”
老人没有再劝。他走出去时,新接活的年轻人正蹲着看地上的图,抬头叫住他,问那处碎石地是在树前还是树后。
雷恩站了站。
“过树再停。大概两辆车的地方,地硬些。”
“多谢。”
他没有应,跨过门槛边那截树枝。车夫已经把头车的缰绳挂上了辕杆,明天仍然天亮出发。
艾菲莉丝在第二家铺子门前找到他。
她没买柜子,只抱着一卷铺抽屉用的布。布角淡蓝,配她屋里的桌子很好。她本来并不需要向店主解释自己的桌子长什么样,解释过以后,却很难再说这布不值得两个铜币。
“那家卖镜子的真不行。稍微退远些,额头就多出一块。”
她把散开的布角往怀里掖,又朝身后指了指。
“柜子倒还好。你来帮我看看,背板是不是后来换的。若是换过,我还能有别的店选。”
“我没接上活。”
艾菲莉丝收住话。
“工钱太少?”
“担保换不了。商站只能担货,不能担独立护卫。”
“他们自己没有护卫?”
“有本地的。”
她向商站门口望去,货主正给年轻人量干粮袋的大小。雷恩已经走出几步,她跟上来。
“如果他们雇我呢?”
他停下。
“我带你的话,你是不是还能照原来的工钱?”
“他们用不上法师。”
“路上可以防潮。粮食怕水。我又不是不会做。”
“他们肯为防潮多付你一份钱?”
“先问。说不定愿意。”
艾菲莉丝握着银枝,真要回去。雷恩叫住了她。
“他们只买得起油布。”
“我也没说开很高。”
“你明后天还有课。”
她终于停下来。这件事在她看来,已经快有一点办法了。三天,也不是不能挪课,总比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强。
“那先借我的名字签,等以后再换担保。”
“要么你接一份真活,三天都跟着。要么纸上写法师,路上去护卫,让你替我担一份假雇约。”
他说得有些重。街边店主正往外拎空筐,艾菲莉丝向旁边让了让,再开口时声音也低了。
“我在替你想办法。”
“我知道。”
“你这句话听着一点也不像知道。”
雷恩把本来要再说的话咽了下去。那卷浅蓝色的布被她抱得很紧,布边斜斜指着他的腰。
“我自己会再找别的活计。”
“好吧,那柜子就先不买了。”
她转身向巷外走。他跟了两步,听见她又说,反正今日挑得太急,回去量过地方再来。
“你用不着因为我没接到活,就连柜子也不买。”
“那你想让我现在回去买吗?”
两人在巷口站住。一个卖萝卜的老妇人从中间挤过去,筐边碰着雷恩的剑鞘,抱怨了一声。他向墙边退了退,艾菲莉丝却仍在看他。
“你生我的气?”
“我生自己的。”
“那张纸是我按着你签的吗?”
“不是。”
她等着下半句。他没有说。
“我当时也没有十二银。”
“我记得。”
“我们当时都觉得到了学院就能换。”
“是的。”
巷口外的粮车挪动起来,车夫催人把脚边的筐搬开。两人沿街走到河边,过桥时,谁也没有在卖旧货的摊前停。
出了镇,艾菲莉丝才问:“他给你多少?”
“三天,四十二铜。”
“饭呢?”
“也包。”
她用空着的手算了算,又放下。
“他没觉得我不行。”雷恩忽然说。
“我知道。”
“他都把活计牌给我了。”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接话。雷恩将肩带往上挪,带子下面压着那几张纸,边角隔着外衣抵到肋旁。
“就在我手边。拿回去的时候,还跟我说抱歉。”
他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山下有一截路塌过,村里拿石头垒住边缘,留出的地方只够人走。雷恩先跨过去,接住她递来的布卷。艾菲莉丝扶着路边的石头跟上,站稳后便把布拿了回去。
两人继续往上走。风经过坡下的草垛,草梗里有一些新麦子的味道,镇上的人声已经很远。
到了学院,哈根在门口等车送木料,见雷恩回来,便问定下哪三天。
“不用挪了。”
老军士手里的短铅笔停住。
雷恩把那封信还给他,摇了摇头。哈根没有接,示意他留着,随后将夜岗表卷回去,插进腰带。
“饭还没撤。”
“我们路上吃过了。”艾菲莉丝说。
雷恩转过脸。她没有看他,对哈根点了一下头,便走进门内。
过了回廊,她停下来等他。
“我不想跟一桌人解释,为什么只有我们回来吃剩饭。”
“你不用解释。”
“他们会问我柜子呢。”
她把布卷往臂弯里一夹,往厨房那边走。雷恩跟在后头,经过食堂门口,听见里面还有碗勺响。
厨娘正在收面包,看见艾菲莉丝探头,问她不是出门了吗。
“回来了。”
“汤盛过三回,剩下的不好喝。”
“有面包就行。”
厨娘拿了一个,她接住,又没有走。
“两个。”
雷恩从她身后伸手,取走第二个。厨娘嫌两人一起堵门,挥手将他们赶到外面。后院那张长凳还晒着太阳,艾菲莉丝坐到一头,将布卷搁在中间。
他坐下时,布卷滚过来,被他按住了。
两人各吃了几口。她嫌面包底硬,掰下一小块,咬了半天。雷恩把自己那块翻过来,从较薄的地方掰下一角。
“你把采购目录还院长了吗?”他问。
“没有。接头还没估完价。”
“下午还出门?”
“不了。”
她将好不容易咬下来的那块咽了,说桌子还得再量一次,谁知道那家店用的尺有没有问题。
雷恩吃完手里的面包,起身去找水。回来时,她已经把布卷挪到膝上,空出的半张长凳留着。
他将其中一只杯子递给她,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