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夜间警戒不影响白天招生

作者:普洛维顿斯 更新时间:2026/10/29 15:54:36 字数:4861

住到第四天,雷恩发现夜里的学院比白天小。

白天那些庄严的石阶、古老的拱门和不知通往哪里的走廊,到了灯照不到的地方,便全归了黑暗。雷恩只需管好油灯前这一段路。余下的帝国遗产可以暂时不认识他。

他走到旧礼堂外面,听见里面有响动。

很轻,停一下,又响一下。东西贴着地面拖,到了石缝便被抬起来,随后再放下。雷恩把灯罩掩了一半,手扶住剑柄,沿着侧窗慢慢走过去。

窗里先露出一个脑袋,接着又跨出一条腿。

“你现在落脚的地方有苔藓。”雷恩说。

托比僵住了。他坐在窗框上,怀里夹着一只陶罐,脚尖悬在外面,既不敢落地,也不敢再缩回去。

“我知道。”

“那你在等它变干?”

男孩低头看了看,终于承认自己不知道。雷恩伸手接过罐子,让他抓着窗棂慢慢下来。罐很轻,打开布盖,里面有几块干面包边,还有一只藏在边缘的黑甲虫。

“想给它找点吃的?”

“它自己钻进去的。”

雷恩把甲虫倒进草里,又把罐递回去。

“厨房早上就开。”

托比抱着罐,没有说话。

“晚上饿了?”

“嗯。”

“那为什么不把面包放房里?”

男孩的肩膀终于垮下去。

“会被我吃完。”

雷恩将灯罩重新推开。灯光照着男孩皱紧的脸,他把嘴角压了下去。

“走吧。今天它们保不住了。”

托比跟在后面,一路啃着面包。走到宿舍门口,罐里只剩一块,他抱着它站了一会儿,神情比翻窗时还忧虑。

到第三次巡过东楼时,艾菲莉丝的窗还亮着。纸贴在窗边,风吹过就掀起一角。她坐在灯前,发带解了,银发拢在肩后,手里的笔很久才动一下。

雷恩站在廊下,能看见她撑着脸,逐渐往另一侧歪。笔尖最后划出一道长线,她骤然清醒,低头检查纸面,愁眉苦脸地翻过去重写。

看起来讲师也没有她说的那么好当。不过要是事先知道艾菲莉丝其实是在熬夜修改她学生时代写到一半的原创骑士小说的话,雷恩肯定会给刚才偷偷为学院新入职女讲师熬夜备课而感动的自己一巴掌。

那扇窗在楼上。他若要出声提醒她早点睡,估计会先把院里其他的人喊醒,于是便作罢了。

雷恩打了个哈欠,绕过前庭去检查另一道门。

清晨,他交完灯,洗掉手上的油味,终于躺到床上。窗外两只麻雀为一处屋檐吵架。他听了一会儿,觉得左边那只比较有理,随后睡着了。

敲门声响起时,左边那只似乎已经叫来了亲戚。

“雷恩。”

他睁开眼,盯着屋顶看了很久,才认出这个声音不属于麻雀。

“雷恩,你醒了吗?”

“现在醒了。”

门外静了一下。

“那正好。”

这句话使他坐了起来。

门开时,艾菲莉丝抱着一本课册,银发被晨风吹得蓬松,笑容又比平日亲切一些。雷恩一看,便觉得这觉睡不成了。他的衬衣还没系紧,头发横在额前,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黑眼圈。

艾菲莉丝的笑容稍稍收敛,却仍记得自己提前准备好的要来找他的理由。

“招生需要从东课室搬张大桌子。费伦先生说得找两个人,我就说你白天没课,可以帮一下忙。现在那张桌子已经抬到楼梯口了。”

雷恩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你替我答应了?”

“就一张桌子,别那么小气嘛。”

“我刚躺下。”

“啊这,我不知道你昨晚那么晚。”

“我昨晚睡得很早。也就今天早上。”

她瞥见他身后掀开的被子,语气收了一点。

“那我让他们等你睡醒。”

“可别让他们等我。”

语气比他自己想的硬。艾菲莉丝脸上那点讨好的笑没了。

“那我自己也能搬。”

雷恩没有接话。她停在门口,似乎还等他添一句,最终只把书抱好,转身走了。

他站到她的脚步听不见,才关上门。

麻雀已经不吵了。该决定的事情都决定了,只有他又躺了一会儿,越躺越清醒。最后他翻身将枕头压到耳边,连自己也一起生起气来。

艾菲莉丝走回东课室,叫费伦讲师先去招呼门外的人。

桌子是招生时摆在门外用的,上面要铺一条长布,放铜环、羽毛和几片旧练习板。女讲师本来想留着力气施法,此刻独自拖过石路,裙边沾了灰。到了最后一级台阶,桌脚卡住,她蹲下去同它较了半天劲。

费伦讲师过来抬另一头,她不肯松手,直等桌子放平,才喘着气指挥他往左挪一点。

“刚才不是说找人帮忙。”

“现在不是有两个人嘛?”

费伦教习望着她,没再说话。

午前有几家人路过,牵牲口的停得最远,生怕魔法先把自己的骡子教会了什么不该学的本领。一个扎短辫的女孩站到桌前,手里还捏着半截草绳。艾菲莉丝将铜环平放在桌上,把羽毛搁在环里,叫她试着让它往上升。

旁边的托比先吹了一口。

羽毛绕过银枝,贴上她的袖子,孩子们当即笑起来。

“很好。至少可以确定,你还有呼吸。”

她将羽毛取下来,放回原处。

“现在请试试不用嘴吹。”

“用嘴比较快。”

“那你以后就只能替人吹凉汤。”

短辫女孩也笑,旋即抿住嘴,仔细握住教习递来的练习用具。艾菲莉丝将她压得太紧的拇指松开,又指了指桌上的羽毛。

细绒颤了颤,整根羽毛终于离开桌面,抬起半寸。

女孩屏住呼吸。日光穿过羽毛,细小的影子落在铜环旁边。她的手一歪,羽毛便掉了回去。

她还盯着它刚才停过的地方。

“莉娜。”门外的女人叫她,“看完了就走。草料还没送。”

女孩答应着,手里的练习教具却没有放下。艾菲莉丝没有立即收回,问她明天会不会来。

“她得先把活做完。”母亲替她答了,朝桌上的东西点点头,语气并不凶,“别给老师弄坏。”

莉娜走了以后,艾菲莉丝又点了一小团火。围观的人都往前挤,托比反而把手藏到了身后。

“这个能煮开一壶水吗?”

“特别小的一壶。”

“大壶呢?”

“厨房里有柴。”

一位母亲立即点头,这一项听着很可靠。

雷恩睡到午后,醒来时舌头发苦。他刚喝下半杯凉水,哈根便来告诉他,前院还缺一个带武备演示的人。

“我明明只是来守夜的。”

“家长不肯等到半夜再来看。”

“那您找夜里睡过觉的。”

老哈根朝院子里望去。费伦讲师在拦着学生别去碰刀架,艾菲莉丝站在桌后,用一个很端庄的笑容回答她今天已经回答过许多遍的问题。隔得太远,听不见说什么,倒能看见她的笑正在一点点变薄。

“这一场另给工钱。”老军士说,“半个钟。我陪着。”

雷恩瞧着他。

“您这句话可以早一点说。”

他套好外衣,顺手把巡夜钥匙也挂回腰上。钥匙随他走进前院,一路叮当作响。一位父亲看向哈根,想知道这就是武备教习,还是教习尚未来得及起床,只好先找了个开门的。

哈根介绍他的战场经历,雷恩把那串钥匙塞进袋里,站直了些。他知道自己此刻并不神气,偏偏越有人看,越不肯露出困意。

旧帝国学院从不羞于向来访者展示武备。那时穿过此门的少年,日后有望指挥军团,或者至少指挥一支足够让史官记错番号的骑兵。如今家长更关心孩子学会以后,可不可以替商队看货。好在问法变了,站姿还没有,身体往后仰得太远,仍会摔倒。

哈根让几个孩子站成一列。木剑放在石墩上,孩子们先挑自己喜欢的,挑过以后,雷恩又拿走了其中最长的三柄。

“先学站稳。”

托比往旁边挪了半步,把左脚放到右脚后面,动作挺像一幅宫廷里的骑士画。雷恩用木剑尖碰了一下他的肩,他便一屁股坐进了草里。

“还没开始。”男孩仰头说。

“还没开始你就倒了。”

哈根在旁边笑,托比爬起来,拍掉裤子上的草籽,按照雷恩指的位置重新站好。这回他只晃了晃,没有坐下。

一名年纪较大的学生盯着雷恩持剑的左手,终于忍不住问他,骑士是不是都要练两只手。

“是有人刻意练左手剑。”

“您也是?”

“我是因为右臂有伤。”

学生稍稍失望,想了想,又问他什么时候得到的授任。他问得很认真,显然已把雷恩同书里的骑士放在了一处。

雷恩把练习剑垂下。

“我没有授任。”

孩子的脸红了,比问错话之前还要拘谨。哈根从草场边走过来,雷恩没等他替自己说话,便重新提起了剑,朝那学生和托比点了点。

“来。你们两个一起。”

他原本只打算让他们认一下距离,出手却比前一次快。两柄剑一前一后被拨到外面,木头碰撞的声音响得清脆。学生退开,雷恩向前半步,转身去截托比的剑,空着的右臂随势抬起,伤处猛地一扯。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托比的剑敲到了他腰带上。

男孩忘了把剑收回去。

雷恩低头,看见那柄被重新缠过的木剑仍抵着自己。哈根背过身,咳嗽了一声。

“打中了。”雷恩说。

托比还不敢动。

“算吗?”

雷恩放低自己的剑,点了头。

“算。”

托比兴奋得脸通红。旁边有家长要雷恩再演一次,他没答应,把剑递给哈根。

“说好的半个钟。”

老军士估了估日头,接过剑,让刚才笑得最响的父亲也来试试。雷恩退出场边,艾菲莉丝给他让了半张凳子。他坐下,左肘支在膝上,听她小声说,那位先生肯定会输。

“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说魔法看着也不难。”

雷恩还没笑完,场里已经传来一声响。父亲没摔,握剑的胳膊却被哈根架住,站得像一只没想好往哪里飞的鸟。托比使劲拍手,替成年人省去了不知道该不该笑的犹豫。

散场以前,雷恩还是叫住了托比,用剑鞘在草地上画出刚才的站位。他没再拿剑,托比也没有再把脚摆成画里的样子。艾菲莉丝独自收起桌上的铜环,没把东西递到他手边。

傍晚,雷恩在食堂碰见艾菲莉丝。

她正同费伦争论一块布应该留在窗上还是拿去擦桌。看到雷恩过来,她把原先摆在旁边凳子上的书抱起来,自己往边上挪了些。

他坐下,碗在桌上碰了一声。

“桌子还在门口放着。”

“我看见了。”

“今晚不会还要替它安排床吧?”

“你肯让出半张的话,正好。”

费伦讲师端着碗,决定去另一头找盐。

艾菲莉丝将面包掰开,袖口那道蹭灰的地方还没洗。雷恩没再拿桌子开玩笑。

“我今天说得重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才说:

“不想搬可以不搬。我又不会因为一张桌子,就不给你饭吃。”

雷恩将勺子放下。

“饭也不是你给的。”

她抬头瞪他。雷恩笑了一声,她把刚要送到嘴边的面包又放下了。

“我是想说,下回先问我醒没醒。”

“我问了。”

“别在门外问。”

艾菲莉丝想起早晨那句“那正好”,这回终于笑了。费伦带着盐回来,发现他们已经说起了下午那位被架住胳膊的父亲。教习坐回原处,把盐罐放下,没有费心追究一张桌子的去向。

雷恩吃完先走。他去武备库取灯,摸到袖口松垂的扣子,才记起早晨本来准备补上几针。那件事没做,困意却已经重新找到他。

第二轮巡完,他在东楼底下遇见艾菲莉丝。

她坐在石阶上,膝头搁着一只小陶杯,肩上披了外衣。石阶旁边有两三朵迟开的白花,在夜里几乎看不出叶子的颜色。

“你又不睡?”雷恩问。

“我下午睡过了。”

她说这句话时笑得十分愉快。

“你倒不用说得这么高兴。”

“我也熬夜了。”

“我看见了。你差点睡到灯罩上。”

艾菲莉丝的笑容停了一下。

“我是在备课。”

“难怪一脸不情愿。”

她喝了口杯中水,没有再跟他比较谁睡得少。

“你要一直这样徒步学院?”

“中途会适当歇息。”

“一般偷懒多久?”

雷恩确认下一处廊门已经关好,将灯放到地上,在她隔一级的地方坐下。

她喝的不是酒。杯里有一小片苹果,泡在热水里,闻着比喝着更像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厨房只剩这个。”她发现他的目光,“不许评价。”

“我又没说话。”

“但你朝这看了。”

他收回目光。头顶的窗一扇接一扇黑着,近处只有他们这一盏灯。夜风经过,灯罩里的火偏向一边,艾菲莉丝把披在肩上的外衣拢紧,脚跟缩进石阶阴影里。

“以前这个时候,我们还在商量明天坐谁的车。”她说。

“第二天还是得等你起床。”

她用靴尖轻轻碰他的鞋边。

两人坐了一阵。雷恩没再说话,她也不问他的眼睛为什么总望向廊门。等远处有人提着灯走过,他才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灰。

“那我走了。”

“先等一下。”

她从外衣下面取出一小张折好的纸,递给他。

雷恩打开,第一眼是一张简笔画,上面画着一个简陋的人,横躺在一张更简陋的床上。底下的字写得还算大,告诉来人,屋主正在睡觉,想找他请午后再来。

他看了很久。

“这是我?”

“不然呢?”

“腿是不是太短了点?”

艾菲莉丝伸手要拿回去。他立即将纸折好,放进了衣内。

第二天清晨,那张纸挂到了武备库旁边房间的小门上。

费伦讲师经过,读完便抱着课册走了。两个学生认出字是谁写的,凑在一起八卦了一会儿那个躺着的短腿男人跟学院新来的会法术的女讲师,被随后过来的哈根赶去洗脸。

老军士又端详了一遍,笑着走出几步,才折回来找了块薄木片垫在纸后面,免得风把它吹卷。

午后雷恩开门伸懒腰,发现艾菲莉丝抱着课册坐在对面的矮墙上。

她脸上带着昨早来敲门时那种亲切得可疑的坏笑。

“这回可以问了吗?”

雷恩朝她身边扫了扫。没有桌子,没有装满材料的箱子,也没有等着他去搬的任何东西。

“什么事?”

“没事。顺路看看你那两条短腿睡够了没有。”

她跳下矮墙,在他来得及回答以前走了。雷恩站在门口,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那张画。最后,他把纸上那两只脚往下添了几笔。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