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的铜制法环已经连续两天留在匣里。
艾菲莉丝把它拨到一边,先教其他孩子。上回莉娜还只能将羽毛抬到鼻尖,按她排好的进度,今天该练着抬到眼睛了。纸上的学生学得很快,真正的学生却没有来。
“她又去送草料了?”
托比摇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她将银枝放下,等着他。
“她母亲去了庄园。”
“莉娜也去了?”
“不清楚。”
艾菲莉丝还想问母亲去庄园做什么,见托比已经低下头,只得作罢。他又不管莉娜家的事,问急了也变不出一个答案。她让孩子们继续练习。一个铜环落下来,滚到门边,有人去捡,正碰见费伦讲师带着一位穿灰短衣的男人进门。
男人手里拿一块折起来的木板,叫了两个人的名字。靠窗的一个少年站起身,另一个仍坐着,向费伦望去。
“这一个在册。”教习说。
男人展开木板,找到名字,用炭笔划了一道。
“那就不算他。另一个呢?”
“来旁听,还没正式入学。”
男人收起木板,带走了那个还没入学的少年。被留下的将板凳摆正,又拾起铜片,眼睛却一直往外瞟。艾菲莉丝没有继续讲课。
“他去做什么?”
“清渠。庄园抽的人。”
“从我的课堂里抽?”
费伦没有朝她的银枝看。他低头捡起那枚滚落的铜环,指尖抹去沾上的灰。
“我知道这话不好听。可你教过他,不等于他已经是学院的学生。”
“那什么才算?”
“得正式收进来。课要有人教,住处要腾出来,名字才能往册上添。这几样我们都在想办法。”
空椅子还在窗边。方才那个男人在另一块板上写了名字,便能够把人叫走,并不需要先给他找一张床。艾菲莉丝将铜环接回来,放在空椅子前的桌上。
午后,艾菲莉丝拿着课册出了门,在回廊里展开费伦给她画的地图。雷恩正从练习场回来,见她已经穿好外衣,停下来问去哪儿。
“庄园。找莉娜。”
她把被风掀起的纸角压住,没有像平时一样将课册递给他。
“费伦给了图。我自己去就行。”
雷恩低头看她的图。那条路笔直,下面的小河也很听话,到了田边就自行让开了。
“我去拿外衣。”
“你下午没事?”
“练习场那边结束了。晚饭前回来就行。”
她点了头,仍站在回廊等。雷恩回来时,她已经将地图折小,只露出要走的那一段,递到两人中间。他肯一起去,她当然高兴,只是方才那句“自己去就行”还没有过去多久,不便立即显得太需要他。
雷恩看了一会儿,提议跟着送粮的车走。
“你不相信图?”
“我相信这辆车得找一条真能走的路。”
她把图折回去。送粮的车已经在下坡,雷恩等她收好课册,便同她出了门。
罗什领的人都知道,伯爵很仁慈。
他从不随便将付不起地租的人赶走。相反,他允许他们继续住,继续借粮,继续替庄园干活。
只要欠账没有清完,他就不会抛弃他们。
少数想离开的人,对这份仁慈有过另外的理解。可惜他们识字不多,没有留下足以与领主家志抗衡的著作。
庄园的前厅铺着新地毯。艾菲莉丝不懂地毯,却知道在边疆将如此浅的颜色维持得干净,一定很贵。她在门口看了看自己的靴子,主动蹭了两下。
管家让人进去通报,随后请雷恩到回廊等候。
“随员在外面稍候。”
艾菲莉丝先看了雷恩一眼,才转向管家。
“他能一起进去吗?”
“我报的是学院讲师来访。伯爵大人请您进去谈。”
管家将里门推开,等她走。她没有立即迈步,雷恩却已经朝院子里望过去。
“你先谈。我在外面问问莉娜来了没有。”
“那你……”
“找到了,等你出来。”
他向院子另一头走去。艾菲莉丝抱好课册,跟着管家进了门。
罗什伯爵听说新讲师来了,很快放下手里的笔。屋里有暖炉,一张地图摊在桌上,地图边压着账册。他比她想象中年轻,讲话温和,没有戴夸张的宝石,只在右手套着一枚刻纹戒指。
他问起学院的近况,知道她在王都读书,也知道北境刚少了几笔教育补助。说起削减补助,他还叹了口气。艾菲莉丝原想从这里谈起,听完才发现,自己的抱怨已经让伯爵替她说完了。至于该怎么办,他没有提。
艾菲莉丝等他问完,便说学生正在被叫去做工。
“秋收以后,水沟必须清出来。”伯爵说,“明年的春雨不会等课堂。”
“我的课也不会一直等他们。”
“我很高兴你这样看重教育。”
她还在等他回答人能不能留下,他已经夸起她来了。
她将课册翻开,指给他看自己新挪的时辰。有的孩子要去磨坊,有的要送草,她已将第一堂课让到稍晚,把午后连成一段。几处旧时辰被划了,新的挤在旁边。她找了好一会儿,才在那些墨迹里指准莉娜的名字。
“每旬有两天,留到日头偏过去再叫他们。”她说,“就两个下午。”
伯爵把课册拿近。那一刻她以为他真要答应,甚至在心里先替莉娜留出了补课的地方。
“这几个都不是住院的学生?”
“有的是。另几个住得近。”
“母亲父亲在哪里做工?”
她不知道所有人的答案,只能把知道的说了。伯爵听完,吩咐管事记下名字,说会按田里的安排照顾。
“我希望是先照这个时辰。”
“格兰维尔小姐,人手短缺的时候,哪一边都觉得自己可以只要一点。”
他指指课册,又指向墙上的地图。她的两个下午在那张铺满田亩的纸前显得很小,小到随时可以被允许,也随时可以被忘掉。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雷恩站在回廊背风的一角,抬头望了一下天,随后向门边让开,给抬箱子的人过。艾菲莉丝看见一个管事示意他再往外站些,心情比刚才又差了一点。
“你可以让他们以后有更好的生活。”伯爵说,“在那以前,总得先过完今年。”
她把课册收回来,自己按住刚写好的那一行,没有将时辰划掉。
伯爵把茶杯推近,指了指地图上的几道河汊,又说起清沟的人手与明年的收成。
“人总得偿还接受过的帮助。”他说,“否则下一个饥年来了,谁还愿意借?”
“他们借了粮食,做工偿还,总得有还清的时候。”
“当然。只要收成好,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
伯爵说得很有把握,又将地图朝她转了些,仿佛她认真看过这些沟渠,就不会再怀疑。
艾菲莉丝没有低头。
“若收成不好呢?”
“所以庄园不能缺人。”
话又回到她带来的课册上。她用掌心盖住那两个下午,不肯让伯爵顺手翻过去。
门外有人来报,宽免的债户都到了。伯爵起身,邀请她一同看看。她本来就是来找莉娜的,自然跟了出去。
雷恩在回廊外,正同诺艾尔说话。
修士抱着一本薄册,浅金色头发被风吹到脸侧,一只手压住书页,神情比石渠时还冷。艾菲莉丝看见他,短暂地错愕,随即问他是不是来祝福的。
“核看救济的发放。”他说,“祝福可以在等的时候做。”
“等谁?”
“愿意把东西拿出来的人。”
门里出来一名办事人,请他稍候。诺艾尔点头,仍站在原处,没有把第三遍稍候当成新的消息。
“你住学院?”雷恩问。
“客舍。事情办完,还要沿河往东。那边也在等人。”
伯爵已走上庭院的石阶,诺艾尔将册子合好,退到不挡路的一侧。莉娜就在队尾,扶着一位瘦削的妇人。女孩见到老师,先露出笑,随后又低下头,不知该不该打招呼。
艾菲莉丝走过去,叫她名字。
“今天为什么没来?”
莉娜看了一眼母亲。妇人抬起头,脸被风吹得发干,嘴角仍努力向上提了一点。
“她跟着我,格兰维尔小姐。今天不能迟。”
她叫梅拉,田地在学院下坡,那几间矮屋后面。前年修屋顶借的钱、去年的种粮和今年欠下的田租,在木板上挤成了几行。她答着老师的话,仍留意前头叫到了谁,莉娜便跟着往那边望。
艾菲莉丝将话收住,陪她站了一会儿。
前一户被叫走,梅拉立即往前挪。雷恩扶住差点被碰倒的栏绳,让莉娜从旁边绕过去。女孩怀里抱着一块练字板,板边沾了灰,手却紧紧握着。
庄园每隔一段时日都会举行宽免,领主择困苦者减轻负担。这项传统使罗什家的仁慈名声传了很远,远到有些人以为这里根本没有债户。
“免去现欠。”伯爵听完管事的话,说。
梅拉抬起脸,眼泪一下落下来。她昨天还以为不得不拿种粮抵账,早晨出门时,把藏粮的木盖打开又盖上,终究没舍得带来。
旁边的人开始道谢。管事翻过木板,读出折抵的期限,十年,随庄园安排出役,其间继续使用原来的田与住屋,不得自行迁走。
梅拉的哭声低了。
“孩子呢?”她问。
“她还小,不算。成年以后,照户上的余数。”
梅拉望向女儿。莉娜抱着练字板,方才听见免欠时还在笑,这会儿也不笑了。
“种粮能留下?”梅拉问。
管事点头,催她按印,后面还有人。
她把手伸了出去。
艾菲莉丝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这怎么算免?”
妇人的手悬在半空。她先看管事,又望向艾菲莉丝,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艾菲莉丝这才明白,她怕自己把刚刚谈好的事搅了。
“老师。”莉娜很轻地叫了她一声。
艾菲莉丝站住了。她并不知道若今天不签,明早该拿什么送到这一道门前。
伯爵听见了问题,倒没有生气。
“格兰维尔小姐,我不能让她为了还债,把明年的种子也拿出来。”
“所以要十年?”
“庄园也承担着供养的责任。”
雷恩看了一眼那块木板。“这十年里,她还会借冬粮吗?”
管事转向他。伯爵也看过来,目光在他朴素的外衣上停了一下。
“必要时当然会。”
“新的也算进去?”
梅拉低着头,没有去看任何人的脸。
伯爵把手收进袖里,语气仍然温和。“你愿意替她承担这个冬天吗,年轻人?”
雷恩想说,他问的是新欠的粮,不是由谁替梅拉过冬。可梅拉也抬起了头。
他腰上的钱袋连一匹能载人的马都买不起。
“我拿不出。”他说。
伯爵没有再问,示意管事继续。艾菲莉丝想接过话,却听见后面有人在催,再拖下去,天黑前都回不了家,还有好几户没轮上。
诺艾尔走到台阶边,问能不能给梅拉留一份期限抄件。管事说她不识字,修士便回答女儿在学。管事仍不动笔,他便把自己的册子夹在臂下,站在那里等。等了一会儿,那人终于转身去拿纸。
梅拉把自己的指印留在木板上,拿到抄件,带着女儿退出来。莉娜蹲下替母亲系松了的鞋带,练字板斜放在腿边。雷恩俯身替她扶稳,上面写着今天没能交给老师看的几个字。
借,还,息。
字不很齐,最后一个尤其挤,像她写到那里时才发现地方不够了。
“明天来。”艾菲莉丝对她说。
梅拉抬头。
“等你们把草送完。”她补了一句,“我留那只环。”
“还是上次那只?”莉娜问。
“就那只。放在匣子最左边,你来了自己拿。”
女孩点头,将练字板夹好,腾出手去扶母亲。走到院门前,她又回头朝老师挥了一下。
伯爵在回廊口叫住艾菲莉丝,问她擅不擅长幻景。
黄金丰收祭正在筹备,仪仗、宴会与演出都需要人。学院有一座足够宽敞的礼堂,伯爵愿意出钱整修布置,也愿意给承担术艺的讲师另付报酬。庆典安排在本月最后一个休礼日,离现在还有半月有余,足够她准备。正式内容,管事过些日子会送来。
“让大家看见北境已经不同于战争时候了。”他说。
艾菲莉丝看着刚刚走出门的母女,接过邀请。纸很厚,边缘压着麦穗纹,伯爵府愿意为漂亮的纸付钱。
她说要等看过要求,再谈报酬。那张邀请仍收在手里,她需要收入,学院也需要。走到院门外时,雷恩已经等在那里,给她让出下台阶的地方。
风吹过收割后的田,短短的谷茬在斜阳下像细针。两人沿田埂走了一段,艾菲莉丝才把邀请折起来。
“上午那个学生留下了。”她说。
雷恩转过脸。
“费伦说他在册,来叫人的就把名字划了。莉娜也学得会,凭什么连那张椅子都不能算她的?”
“她明天会来吗?”
“会。”她说完,又改了口,“我不知道。草要是送不完,她就来不了。”
路边的运粮车坏了轮,车夫蹲在轴下,堵住了来时走的路。雷恩领她从田边绕过去。她一直没有再说话,直到两人走回宽些的地方。
“你是不是一直在回廊等?”
“先去问了莉娜。后来遇见诺艾尔。”
“我是说,那个管事还叫你往外站。你就由着他?”
“箱子要过去。”
“旁边明明还有地方。”
“那我进去同他打一架,你还谈不谈学生?”
她将邀请上翘起的纸角抚平。方才她坐在屋里,茶有人添,管家称她小姐,雷恩却连站在哪里都要听人吩咐。她想骂的是那个管事,话说出来,却像怪他自己肯受。
“我没说你该跟他打架。”
“我知道。”
他这么一答,她准备好的后半句话反倒没处去了。
走过一处田埂,她才接着说。
“下次我先问清楚,能不能一起进去。”
“找我有事再问。”
“非要有事?”
他转过脸,等她说还有什么。艾菲莉丝低头折好邀请,才想起一件。
“看地毯。很贵。”
“门没关,我看见了。”
“你就看见门口那一点。”
她把邀请塞回袋里。到了岔路,艾菲莉丝选了稍远却干燥的那条,没再将地图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