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新郎的伙食不能赊账

作者:普洛维顿斯 更新时间:2026/11/2 17:19:09 字数:7122

爱丽丝来林角之前,问过货主三个问题。

有多大,会不会咬人,过桥要不要另缴一份钱。

格鲁说,个头不小,平时不咬,牲口的钱算他的。听起来是一趟相当不错的买卖。她替他把驴送到南边的磨坊,回来还能搭一车麦袋,若中午以前出发,天黑时正好赶上镇口那家饼铺。

她没有问,卖一头自家的驴,究竟得说服多少邻居。

眼下,一条长凳横在院门口,凳上坐着两个老人,旁边站了六七个人。一位挎篮子的妇人堵在车前,手扶着车辕,正在向爱丽丝说明这头驴对全村有多重要。

爱丽丝等她说到第二遍,扶住车辕另一头。

“我知道了。你先松手。”

“你得听我讲完。”

“我一直听着。可这是我的车,要把它卸下来。”

妇人松开手,爱丽丝才托住车辕往下放。人仍然堵着路。

院里的黑驴比爱丽丝想的还要壮实,肚腹圆,额心有一小撮灰白毛,绳子刚从木柱上解下来,它便伸长脖子,想够墙边剩下的半筐草。格鲁将筐推远,自己坐到井沿,手里握着缰绳,没有再向邻居解释。

他已经解释了三天。卖主有些事越说越难受,听的人却越听越能找到劝他的理由。

“磨坊那边已经付了定钱。”爱丽丝说,“今天交不出,他得还。”

“可把驴卖了,往后怎么办?”

“那你问他。”

“问过了,他不听。”

爱丽丝看看仍旧堵着的门。“所以你们来让我听。”

这头公驴是格鲁前年买下的。林角还有别家的驴,邻村也有几匹母马,去年找它配过种,后来生下的小驴和骡驹长得不错。消息传出去,已经有人约着下一季再来。哪家出门有一头肯走山路的牲口,赶集时就不必夫妻两人轮流背一副筐。

这些将来的好处,格鲁全知道。他给驴刷毛的时候想过,割草的时候想过,妻子问能不能再借一笔药钱的时候,也想过。

现在他需要六枚银币。

不是来年。是药铺今天关门以前。

“我家那头母驴的事,年前就说好了。”凳上的老人道。

格鲁抬起眼。“说好了来时付钱。”

“熟邻居,哪有先拿钱的。”

“药铺就有。”

老人将手杖在地上点了点,转向一旁的几个人,希望他们替这场谈话找回些体面。爱丽丝牵着自己的灰骡退开半步,先把它拴到够得着水的地方。

她知道那种口气。走商的货要赶集,庄园的柴要过冬,教会的麦子要救命。货物越重要,承运人的饭越可以等一等。

假如每一次体谅都能抵一笔房钱,她早就该有一条街了。

诺艾尔从巷口过来时,村民们立即有了新的希望。

他今天原本是搭爱丽丝的车来核问几户冬粮,早晨在村祠坐了半晌,听到的斤两彼此对不上。按发粮的册子,人人都领得足够过冬。问起少掉的那一截,便说路上难免损耗。写发放册的时候,运粮的路似乎还没有这么难走。修士刚把册子合上,便有人将他请到了这里。

“您劝劝他。”挎篮子的妇人说,“村里就这一头好种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牵走。”

诺艾尔看向格鲁,没有先劝。他刚才到过这个男人家,见过床边用尽的药瓶,也知道隔一条街还有一笔借款。

“药铺愿意收六银,剩下的分两次还,对吗?”

格鲁点头。“这一旬的药也在里面。他已经让过一次了。”

“卖驴能拿多少?”

“十八枚。除了还欠的,还能留一点过冬。”

“先留到午后,看看能不能有别的办法。”

“只能等到午后。”格鲁说,“药铺不能再白跑一趟。”

门边有人松了口气,从长凳上站起来。爱丽丝却望着诺艾尔。

“午后没办法呢?”

“我陪他把驴牵出去。”

方才站起来的老人重新攥住手杖,没有马上让开。

诺艾尔走到门边,握住凳子一头。“先搬开。让不让它留下,是格鲁的事。”

爱丽丝拿起另一头,将长凳放回墙根。她喜欢诺艾尔这样讲话的时候,往往不必提高声音,就能使方才请他来的人后悔。

驴从让开的门口探了半个脑袋,发现路上没有草,又退了回去。

格鲁的妻子坐在屋门后,膝上搭着旧毯。听他们又谈起留下牲口,她叫丈夫进去。格鲁进了屋,爱丽丝将缰绳绕在手里,听见妇人压着嗓子问,定钱要退多少,草够不够吃到开春。

“你不想卖,我知道。”她说,“可别让人说两句,你又想着自己多熬几天。”

格鲁在门里面应了一声,声音很低。

院外有人劝她宽心,说留得牲口,往后总能挣回来。妇人望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也想挣。去年冬天我们就这样算过。”

那人不再说了。她把毯子往膝上拉高,望向井边,驴正在舔木桶沿上的水。格鲁扶着门框,没有催她回床上。

诺艾尔将册子搁到井沿,一页一页翻到空处,问来年原本打算牵牲口来的有哪几家。

“预先付一部分。按你们原来讲过的价钱。”

刚才那位老人先皱起眉。“还没配呢。”

“所以叫预付。”爱丽丝说。

“万一留不下怎么办?”

“那也不能说一句话就保证生出来。你从前付钱的时候,格鲁给你保证过?”

老人没接话,旁边有人说春天还早,牲口眼下看着好,过一冬又未必。诺艾尔点点头,让格鲁自己说愿意担什么,不肯担什么。男人坐回井边,先将驴的绳结解松些,才说同一季可以再牵来,草要自己带。驴若病了,不能硬用,收过的钱得另谈退还。

一名妇人转身要回家拿钱,丈夫拉住她,提醒还欠磨坊一袋麦。

“那袋麦子已经留了。”她甩开他的手,“要牵母驴来的是你,轮到拿钱,倒问起家里的账了。”

“我就提醒一句。”

“那等我回来,你别又替我答应多给。”

格鲁的妻子听了一会儿,叫他们将窗下的凳子搬近。她坐在屋里,替丈夫记谁家已经付过草钱,谁上回还剩了一小笔没结。方才说大家从不分得这样清楚的老人,恰好是没结的那一家。

爱丽丝把驴牵到阴处,先松了自己骡子的挽具。灰骡刚喝完水,鼻子往她衣袋里拱。袋里只剩半块早晨的硬饼,她掰下一小角给它,自己咬住余下的一块,站在墙边看天。

早晨许诺给自己的那张热饼,已经开始往明天挪了。

午前,艾菲莉丝和雷恩也到了林角。

他们先去了铁匠铺。学院这天下午没有课,女魔法师便来同两个孩子的家长谈上课时辰,手里那张纸已经被一个小姑娘看了许久。姑娘问能不能带弟弟,若后天去不了会不会挨骂,再问学会以后能不能把地上的铁屑都吸到一块。

艾菲莉丝认为第三个问题很有前途。姑娘的父亲从屋里探出头,说她只是嫌扫地麻烦。

“嫌麻烦又不耽误学得好。”艾菲莉丝说,“她来,我教。”

铁匠原本是想让老师管管这孩子,听了这句,一时不知道该先管谁。雷恩忍着笑,往炉边让了让,省得挡住人家做事。

铁匠让他们再问问孩子的母亲,朝格鲁家的方向指了一下。两人走到院前时,爱丽丝正蹲在井边,用小石头在地上划数。井沿上的铜币凑了几小堆,最大那堆上面压着一枚银币。诺艾尔坐在井沿听一位老妇说话,格鲁则把给驴带的草重新放回槽里。

“你们把活接到村里来了?”艾菲莉丝问。

爱丽丝没有抬头。“我的货快被人劝回去了。空跑的钱怎么算,还没谈。”

她用下巴指指驴。

艾菲莉丝听完,凑近看那些钱。确实有几户肯先付,可差得仍然很远。有人只拿得出一捆草,有人愿意修驴棚,有人说秋粮卖完便能补来。诺艾尔把这些另记着,没有让它们混进那几小堆铜币里。

草能喂驴,不能拿去让药商找钱。至于来年的好收成,王国上下都已借过不少。诺艾尔仍问了一遍,今天能拿到手的,究竟有多少。

“学院能不能先买下?”有人小声问艾菲莉丝。

她抬头,看见几双眼睛一齐望过来。

“学院用不着种公驴。”

“总能拉东西。”

“厨房的屋顶还没修。”她说,“它要是肯上去铺瓦,我倒可以回去问问。”

那人没再求她,低下头去数自己的钱。艾菲莉丝也跟着算了一遍,算出的数并没有多些。

前几天在庄园,伯爵问雷恩能不能替梅拉承担整个冬天,她嫌雷恩就这样不再问了。眼下她也拿不出十八银,可总不能因为拿不出,便连问都不许问。她蹲到爱丽丝旁边,问还差多少。

格鲁不再等了。他起身取缰绳,问爱丽丝这时候走,还来不来得及到磨坊。

“来得及。回来得摸黑。”

“那就走吧。替我向他说一声。”

他朝诺艾尔点点头。修士将纸上收钱的那几项重新看过,把一枚铜币从旁边挪回原来的小堆,准备照数退还。

“就不能再等两天?”老人问。

“您先把上回的付了。”格鲁的妻子在屋里说。

老人咳了一声,不再挽留。

格鲁牵驴出院时,黑驴偏过头,鼻子追着艾菲莉丝的袖子走。她往边上让,它又凑近一点,鼻息暖乎乎地扑在手背上。

“它要干什么?”

“你袖里有什么?”雷恩问。

“糖。”

“拿出来。”

“我买的。”

雷恩已经走到她身边,将她那只攥紧的手连同糖一起抬高。驴伸长脖子够不到,忽然往前跨了一步,艾菲莉丝便被他带到了身后。她的额头差点撞上他的肩,赶紧抓住外衣站稳。

“我没让你喂它。先把手收回来。”

格鲁拢短了牵绳,将驴带开。雷恩这才松手。糖纸已经在她手心攥皱了,艾菲莉丝展开确认了一下,还好,三颗都在。

“它长得倒挺老实。”

“它已经很客气了。”

“你还替它说话。”

“不然我该劝谁?劝你分它一颗?”

艾菲莉丝将糖包好,塞进他的外衣口袋。

“你保管。”

雷恩低头看口袋,再抬头时,黑驴果然已转向自己。艾菲莉丝站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很有教养地没有笑出声音。

爱丽丝从院墙上取下车绳。这绳是为了回程捆麦袋备的,若现在出发,赶到时人家还没另找车,兴许还能挣到那一笔。

她把绳放上车,灰骡回头望她。爱丽丝伸手摸摸它鼻梁,目光却落在黑驴身上。

“西坡去年那头小骡,是找它配的?”

格鲁点头。“腿上有一块白的那头。”

“我见过。”

她将车绳丢回座下,叫诺艾尔先别退钱。

“镇外的脚店养着两匹母马。女主人托我找过,我光问价,没带她来。”她望向格鲁,“若愿意提前付,两份一起,你让不让一点?”

“让多少?”

“你先说。”

格鲁回头问妻子。妇人在窗内报了个数,他却摇头。

“这价钱还管草,两份我赔不起。”

“那就叫她自己带草来。”

他想过,答应了。爱丽丝将条件问清,说自己去跑一趟。肯不肯来,来了肯付多少,都得等人家自己说,不能现在就算进钱里。

她认识那位女主人,知道对方去年卖出一头小骡,已经尝到甜头。绕过东边的磨渠,一来一回用不了很久,只是等自己回来,那车麦袋无论如何也不会还等着她。

诺艾尔告诉她还差多少,又替她把格鲁夫妇谈妥的价钱抄下来。爱丽丝接过纸,仍不放心。

“人来了,看不上,我也劝不动。”

“请她来看看就好。”

“还有,我这趟运驴的活若取消,空跑的钱照样得给。”

“格鲁在这里。你同他说。”

爱丽丝便转向格鲁。男人点了头,她才把纸收进袋里。

她回到车边,灰骡又朝她的衣袋拱。

“还惦记。”爱丽丝把最后那点硬饼喂了它,“行,你先吃。”

院门旁,格鲁看着车轮转远,将缰绳换到另一只手里。

诺艾尔没有让他重新把驴拴回柱上。他问格鲁的妻子要不要到门口坐一会儿,妇人答应了,自己先将毯子裹好,伸手扶住修士的胳膊。

有人绕过井口,把一辆装着干草的小车推到院里,说自己的钱凑不出,这些草能不能先折一点。格鲁抓起一把搓开,里面有发黑的碎叶,湿气捂在底下。他摇头,那人俯身扒开看了看,伸手揉着额角。

艾菲莉丝正好在旁边,听见他问能不能弄干,低头摸了摸草。她把手抽回来,用手帕擦净。

“能吹干。发黑的这些不能变好。”

“上面都是好的。”

“拣出来再算,别连湿的一起称。”格鲁把手里的草放下,“好的我收。”

那人蹲到车旁,一把一把往外挑。艾菲莉丝转到屋檐下,见格鲁的妻子正往下拉被风掀起的毯子,便从门旁抽了两根劈好的细木条,支在窗下。银枝挑起一缕微光,风到了那里便偏向两边。

妇人往身旁伸手,摸到窗外仍凉,再收回来,膝上的毯边安安静静地垂着。

“能留到晚上?”她问。

“我走就得收。不如把凳子挪近这边。”

艾菲莉丝指给她看墙角的背风处。雷恩把长凳挪过去,扶她换了位置,艾菲莉丝才收起银枝和木条。妇人重新裹好毯子,舒展着手指,向女魔法师笑了笑。

“这儿好。省得我在屋里,他们在外头把往后的日子都替我安排完了。”

妇人叫丈夫过来喝水,又问他家里的草存了多少。格鲁报了数,她不信,让他从头说,有两捆已经用掉的果然还在里面。“你把笔拿来。”

“那两捆不是还在棚里?”

“空地方还在。昨天谁去抱的?”

格鲁端着杯子想了想,低头喝了一大口水。

“我是躺在里面,”她说,“又不是不在家。”

男人点头,将纸笔拿来。艾菲莉丝看她把那两捆划掉,顺手替她压住被风吹起的一角。

午后的阳光越过屋脊,井沿那几小堆钱仍没被收起来。

爱丽丝回来得比预想中晚。脚店女主人要亲眼看,跟来以后,又让格鲁牵着驴上坡下坡走了一遭。格鲁说这驴在山路上稳,她便让他牵去有碎石的那一段。至于它小时候怎么招人喜欢,她听过也笑,却仍低头看它的蹄子。

两人站在路边谈了很久。她肯先付下一季的,另有一匹得养过冬再看,不愿一并算进去。格鲁说那匹以后来,不按今天的价,她便问那今天为何不便宜一点。

爱丽丝坐在车辕上,把帽子盖到脸上。听他们一来一回地还价,倒比早晨舒坦些。女主人真在掏钱,格鲁若不答应,也用不着向她赔罪。

她刚闭眼,诺艾尔便敲敲车板。

“还差一些。”

“我看见她拿钱了。”

“她只付了一半。格鲁愿意。”

爱丽丝揭开帽子。院里有人正提议,把以后外村来配的费用交到村祠,按这回谁出了钱再往下分。说话的人一口一个共同留住,已经替这头驴安排好很长的一生。

她跳下车,走过去。

“你付的是来配种的钱,还是买驴的钱?”

“总归出了钱。”

“我昨晚在旅店也出了钱。今早老板没把床分给我。”

那人说大家担着风险,总得有个说法。格鲁的脸已经沉了,将井沿上属于那人的钱拢出来,推到他面前。

诺艾尔没有拦。

“方才谈的是这一季的配种,次数和价钱都记着。”修士道,“格鲁答应这段日子不另卖,照常喂养。没有答应把驴分给谁。你若还要别的,现在谈,他也可以不收。”

那人将手缩在袖里,过了一会儿,说自己没有别的意思,钱也不拿走了。

格鲁的妻子伸手,把那一小堆重新数了一遍。数到最后,仍然缺几枚。

挎篮子的妇人站了一会儿,从篮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解开两层,倒了几枚钱到井沿。其中一枚磕得缺了边,格鲁拿起来看过,说镇上这枚不好使。她咕哝着重新换了一枚。

钱终于凑够。

那几捆草仍有人愿意送,修棚的事也有人肯做,格鲁答应各折掉一些后面的费用。妻子替他记着,不许同一个人的同一捆草既算预付,又算将来抵账。院里的人开始嫌她算得仔细,她把毯子拉高,说以前不仔细的时候,没见谁特意回来提醒。

诺艾尔记到这里,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写漏了?”她问。

“没有。”

“那就写。我要留一份。”

他换了一张纸,重新蘸墨。

并不是每家都留了钱。有一个男人从头听到尾,最后问能不能等收过冬柴再来。格鲁说可以,到时候再谈。他点点头,站了一会儿才走,路过驴时伸手想摸,黑驴不认他,往旁边躲开了。

格鲁把凑来的钱放进妻子掌心。她数过,望着他。

“够今天的。后面两笔呢?”

“照原先谈的日子还。草省下一些,我冬天仍去做工。开春那些不预付的来了,还能再收。”

“来不了呢?”

格鲁看向柱旁的驴。有人还站在一边等,听到这里,也没有再劝。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就少收。冬天的工我还是得去,不能都指着它。”

“你当初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初你也说划算。”

妇人瞪他。他没再争,等她拿主意。

妇人拢住钱,重新数了一遍,随后从毯下拿出预先放好的定钱。

“那就留下。先去买药,别的回来再说。”

“嗯。定钱也给人退回去。”

格鲁将两份钱分别包好,检查了一遍,进屋拿来旧鞍垫。

那头驴又回到柱旁,趁人拿东西的工夫,把槽里剩下的草吃了。

爱丽丝算过取消运送的钱,收进自己的小袋,脸上的神情不大好看。回程那车麦袋没赶上,天也开始偏西。诺艾尔问她是不是生气,她说有一点。

“没有人少给你。”

“正因为都没少给,我连找谁吵一架都不知道。”

修士把笔收好,从袖里取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两块饼,不热了,边缘还沾着一点糖。诺艾尔取出其中一块递过去。爱丽丝伸手接,他却没有马上松开。

“路口买的。”

“这回算谁的钱?”

“我的。请你等到午后,总得管一顿。”

“早说。我还以为你又要记账。”

诺艾尔松开手。她咬了一大口,才听见他问味道怎么样。

“凉了。”

“你不也刚回来?”

爱丽丝又咬了一口,没再挑剔。

村口的铁匠正在收火,艾菲莉丝又去见了孩子的母亲,在纸上记下明天的上午,让她先带孩子来听一堂课。妇人说明天还有活,不一定走得开,女魔法师便指给她看上坡那条路,说早一些也能找到自己,别因为错过了时辰就掉头回家。她把路讲清楚,才收起纸,跟雷恩去等爱丽丝的车。

灰骡听见脚步,转过耳朵。雷恩看见它肩侧的垫布皱了一折,便托住松开的带子,将布抽平。底下的毛压得乱,却还没有破皮。他重新折好垫布,再将带子交给爱丽丝。

她低头摸过,心疼地啧了一声。“早晨赶得急。”

“前面的那根也松一点。”

爱丽丝照做,灰骡低头喝水。她顺手把嘴边剩下的饼屑抹掉,没再拿糖饼逗它。

艾菲莉丝站在车旁看了一会儿,朝雷恩伸手。

他看着她空空的掌心。

“还我。”

雷恩这才想起口袋里的糖。拿出来时纸已经皱了,最上面一颗热得有些发软。艾菲莉丝挑走裹得最好的两颗,把余下一颗往他手里一推。

“保管费。”

“你都收走了好看的。”

“放你口袋里捂软的,你还想挑?”

爱丽丝在车前听见,咬着缰绳头笑了一声,立即被诺艾尔提醒那根绳刚才拖过地。她赶紧吐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嘴,恼火地叫他们上车。

格鲁将鞍垫绑好,牵驴出门,问爱丽丝来年若外村的人要送牲口,能不能也找她。

“能。到时候看路,看多远,提前说。”

“你大概知道怎么走了。”

“知道路,不等于白走。”

格鲁点点头,接过诺艾尔抄好的那份纸。他认得其中几个字,一行一行用指头挪过去,才拿回屋里交给妻子。

爱丽丝将灰骡牵上路。黑驴在门口忽然叫起来,声音很长。方才那几家正准备散去的人又停住了,格鲁只顾低头扣鞍带,叫他们别围着。

“怎么回事?”艾菲莉丝问。

“还要吃。”格鲁答。

他从墙根的小车上取了一把挑净的干草,耐心等驴吃完,才翻身骑上去。药铺还在前面,今天总得带点东西回来。妇人坐在门边叫他走快些,转头看见几位邻居还站着,又催他们把那辆借来的草车先还给人家。

车上,诺艾尔掰开自己那块饼,将较大的一半递到前面。爱丽丝看也没看便接过来,这回没有再问多少钱。

灰骡慢慢拉动车轮。走出村口时,她伸手拍了拍它的颈侧,告诉它今天不接回头活了,先到前面那家店铺老地方吃些草,喝过水,再送学院的两位上坡。

“三位。”诺艾尔说。

“你自己认路。”

他低头吃饼,没有同她争。爱丽丝把垫在座下的干净草往旁边拨出一块,仍然给他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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