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爱情无法用金钱衡量

作者:普洛维顿斯 更新时间:2026/11/3 23:07:56 字数:5796

婚礼的委托是艾菲莉丝看镜子看来的。

那天她去槲树镇找小柜子,在桥头看见一面黑得照不清人的旧镜。镜背几只长颈鸟围着一圈波纹,羽翼交叠,中央被许多年的手掌磨得光滑。老人要价三银,她放回去,走出几步,又回来拿起,实在舍不得这块漂亮的背面。

她借一点窗光,让镜上的黑斑暂时退开。银面像水似的亮起来,映出两岸的旧屋与她自己的头发,多了一层烛火般的颜色。卖镜子的老人凑近了些,显然开始怀疑自己方才伸出的那三根手指。

“只是光。”她先说,“撤掉还黑。别加价。”

恰好有位做桶的工匠抱着酒桶过桥,看见镜中亮起来的房屋,停下脚步,问这光能不能铺得再大些。

工匠名叫赫伯特。他儿子威廉要娶呢绒商的女儿艾达,婚宴安排在旧行会厅。酒已经够了,桌椅也有,唯独那间屋怎么看都像做生意的地方。他想要一场别人提起来,会记得新娘和新郎姓什么的婚礼。

艾菲莉丝问清日子,去看过梁高与窗向,开了六银的价。

赫伯特想少给一些。

“一生只有一次。”她提醒他。

这话刚才还是他说的。赫伯特想了半晌,发现若要反驳,似乎得先把儿子的婚事反驳一遍,只好答应回去同亲家商量。

两家最后谈定,算术暂时让位给爱情。镜子也让艾菲莉丝买了下来。

到了婚礼前一天,她发现爱情似乎也准备在她身上赚一点。

那件礼服已经穿到身上,店主仍在收紧她背后的系带。腰线很好,裙褶很好,立在铜镜前,连艾菲莉丝自己也不得不承认,那一道从胸口斜斜落到腰侧的光泽很好。可她刚向前走了两步,便觉得今天早饭实在不该吃。

“晚宴上有烤鹅。”她说。

替她收带子的女人端详着镜中那截腰。

“这件显腰。”

“烤鹅呢?”

女人松开一点。艾菲莉丝总算吸进一口完整的气,刚要满意,对方又伸手,把松开的部分收了回去。

“这样好看些。”

“可我还要施法。”

“您抬一下手。”

艾菲莉丝试了试。手倒是抬起来了,整件衣服也有跟着上去的意思。她赶紧放下,决定先不谈施法了。烤鹅更要紧。

雷恩在帘外替她拿着外衣,听见她第二次要求把带子松开。他原以为买件衣服用不了多久,进门时还站得很直,这会儿已经在找能坐的地方。

槲树镇的婚礼衣裳没有王都那么多规矩,然而人在布料里挺胸收腹的愿望并不需要王都批准。靠墙挂着的几件旧式长衣都有宽得惊人的肩,袖子则一年比一年窄。据说从前有一位领主以强壮闻名,身后留下的领地先后换过三家人,留下的肩线却直到今天还在妨碍本地男人举杯。

他避开一件伸到过道里的袖子,正要去坐柜旁的矮凳,艾菲莉丝叫住了他。

“雷恩。”

她一手扶着帘边,另一只手虚按腰际。银发从窄窄的领口上铺下来,深蓝色把皮肤衬得很白,镜前的亮光到了这里,沿着裙面一点点沉下去。

雷恩停在凳子前,多看了她一会儿。刚才还想早点走,这时候又觉得没那么急了。

“怎么样?”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那只按着腰的手。

“你能坐下吗?”

艾菲莉丝等来的显然不是这个。

“我站着问的。”

“站着很好看。”

店主在她身后笑了。艾菲莉丝抵着帘子,又往外走了一步。

“只有站着?”

“你刚才走得也很好看。”

这回他是故意的。那点笑已经藏不住了。

艾菲莉丝伸出手。雷恩以为她要拿回外衣,刚递过去,她便把快要滑下来的袖子重新搭稳,仍旧留给他拿着。

“再等一会儿。”

帘子在他面前合上,里面传来她清楚的声音。

“麻烦换一件,我要不影响我吃饭的那种。”

店主取下另一件礼服,替她解开系带。过了一阵,艾菲莉丝叫雷恩把银枝递进去。杖头那朵蓝花在帘上投出一道细影,随着她举起手臂,斜过了半扇帘子。

这一件肩口不勒,垂袖却会绊住法杖。艾菲莉丝试过两次,捏住多余的那幅布,问能不能拆短。店主说可以,随后两个人便开始讨论,少穿半幅布究竟应当少付钱,还是多付一笔工钱。

雷恩终于坐下了。

等帘子再动,他先把膝上的外衣拢好,这才抬头。

换上天蓝色礼服的艾菲莉丝站在铜镜前,举起银枝,转了半圈。裙幅没有方才那么盛,随着走动,深一层浅一层地松开。领边细细缝着银灰线,露出锁骨下很浅的一片皮肤。垂袖挽起别好了针,转身时衣料从腿侧绕过,没有拽住肩。

她放下法杖,朝雷恩走来。他要起身,却被她按住外衣。

“别动。我试一试。”

她在他让出的半边凳子上坐了坐,腰间没有什么地方突然绷紧,满意地站起来,才问他这一件如何。

“好看。”

“方才那件也是好看。”

“你让我只选一件?”

“我让你多说两句。”

雷恩张了张嘴。艾菲莉丝本来已经准备好接他的下一句话,等了一会儿,反而先不自在起来。她转回镜前去整腰侧的裙褶,手指碰到一个隐蔽的开口,暂时顾不上他了。

“有口袋。”

店主替她把那道褶翻开。

“前一位客人要缝的。后来婚期改了,没来拿。”

艾菲莉丝先探进两个指节,又把整只手放了进去。这深浅放钱袋正好,换成几枚小石与一截炭笔,也不至于把裙褶撑出形状。她摸了摸袋底,觉得前一位客人实在很有见识。

“装不下鹅腿。”雷恩说。

“我在试深浅。”

她把自己的钱袋放进去,让他看清楚,随即又舍不得地摸了摸剩下的地方。

“不过,你要是愿意替我拿钱袋,倒能空出来。”

雷恩低头望着自己膝上的衣服,没有接这份新差事。她心情好了些,转身让店主在后腰别针。

镜子里,他又抬起了头。艾菲莉丝想起刚才还欠着的那两句,正要再问,恰好与他的目光碰到一起。雷恩没有马上说话,她也没有。店主扶正了她的肩,银灰的领边随之展开,他的目光便又在那里停了一下。

艾菲莉丝先转开脸。

“就这件。”

雷恩起身,把外衣递还给她。艾菲莉丝接到手里,才想起还没讲价,只好叫住已经去拿账簿的店主。

“扣子这里,有一点松。”

“我替您钉紧。”

这答案好得叫人失望。

艾菲莉丝换回原来的衣服,付了钱。等袖子改好,店主还让她扯了扯那枚重新钉过的扣子。扣子牢靠得很,她只好收下衣服。

走出店门,雷恩脸上那点笑就愈发叫她不顺眼。

“你笑什么?”

“没什么。扣子挺牢。”

她把衣包往他怀里一塞,走到了前面。

抵达旧行会厅时,赫伯特先生正让人把一只酒桶往柱后挪。

桶很新,木板的颜色均匀,箍打得紧,闻得见还没有散完的橡木气味。雷恩帮着托了一把,听见桶主人说,再里面一点,宾客从门口进来最好看不见。

“做得不错。”雷恩道。

赫伯特下意识摸过桶身。

“木板都是我挑的。想这样的纹路,一年也碰不到多少。”

他顺着木纹拍了拍,脸上露出一种不需要任何礼服帮助的骄傲。随后看见艾菲莉丝,才又想起自己方才在藏什么,忙招呼她来看房梁。

“格兰维尔小姐,您看这根梁,能不能让它高一点?”

艾菲莉丝把衣包放到干净凳子上,抬头量了量。

“您想让谁看见它高一点?”

“大家。”

“大家最好都坐在这一边。”

她请他往厅里走,站到自己指定的地方。赫伯特仍不太明白,只见她从匣里取出铜镜,向窗外借了一点光。银枝轻轻转过,光落上低梁,木头的边缘向后退去,高处出现了一条纤细的石拱。

赫伯特仰起头,脸上渐渐松快起来。他侧着身再看,石拱却忽然窄下去,几乎从中间折成两截,吓得他赶紧退回原处。

“哦。”

“从正面看。吃饭时没人需要去研究房梁的侧脸。”

他点点头,已经开始琢磨谁坐哪边。自从儿子要娶一位呢绒商的女儿,赫伯特便常常遇见自己不擅长的事情。酒装不装得进桶,拿水一试就知道。两家人的体面要怎样装进一座厅,迄今没有一位工匠肯给他准话。

艾菲莉丝倒肯。她让他站定,再抬一次头。

这一回石拱上没有天使,也没有贵族的徽章。暗下来的光里,先浮出几颗小星,随后才有一片深得很柔软的蓝。旧窗投下的日影仍压在地板上,头顶却已经是晚上了。

赫伯特没有说话。他仰了好一会儿头,才用两只手在空中比出范围,问这些能不能铺到另一侧去。

“能。到晚宴结束以前。”

“能一直亮着?”

“您得留一段让我吃饭。”

“当然,当然。”

他这回答应得很快,又走到另一边去,想看看儿子明天站在长窗下时,会见到怎样的夜空。

艾菲莉丝收起那层薄薄的蓝,转头望向雷恩,眼里带着一点没藏住的得意。他仍往刚才出现星星的地方看。

“想上去摸摸?”

“怕碰到梁。”

“那就别长这么高。”

她把一截隔木递给他,让他嵌进侧柱的凹处。木片包住铜点,只露出她需要调节的一道口。雷恩拉好手套,替她把高处的小夹扣合拢。搬桌椅的人从旁边经过,只见一个人在钉木片,另一个蹲下来提着裙摆,将翘起的薄铜片重新压平。方才铺满头顶的夜空已经没有了,他们得先给长桌让路。

午后,新娘来了。

艾达把花抱在怀里,走得很慢。花瓣是浓得发暗的红,边缘有几片已经卷了。她绕开抬凳的人,到了门下,抬头看横梁,又往后退了半步。

艾菲莉丝以为她来送样式,放下笔,伸手想取一枝。

“我能照这个颜色做。不过门上太亮,真正点起来,要到天色暗一些以后。”

艾达没有松手。

“我想把这些挂在这里。”

“它们放到明晚,边上还会干。”

“嗯。”

她把花向上举,踮起脚,还是够不着想要的位置。艾菲莉丝替她托住下端,这才发现枝条上系着许多细线,一朵朵花被拢成弯形。有一处编得太紧,花茎折在里面,却没有舍得丢。

“谁编的?”

“我和威廉。昨天晚上。”

门口恰好有人应了一声。卷着袖子的年轻男人提了小水桶进来,手背上有几道很细的划痕。他看见花已经举到了门边,放下水桶,过来扶住最外头的一枝。

赫伯特从席间走来,先看花,再看自己付了钱的法师。

“这些不太齐整。能不能把掉了的那边添好?”

“能。不过添的是光,明晚就散了。”

艾达低头摸了摸花上的细线。

“那还是用我们编的吧。我想明天还能拿下来。”

威廉正低头解一处缠死的线,听见这话,手停住了。

“放到我们屋里?”

“你不是说窗上空着吗。”

“好。”

他把花举到自己身前,试着托出一个拱形。艾达替他分开右边的枝条,指给他看,那里有一朵包在叶子底下,昨晚一直没弄好。

赫伯特本来还想说什么,望着他们摆弄,手便放了下来。

艾菲莉丝把银枝靠到柱旁,接过威廉递来的剪子。

“这里松开些。小的不必全挤进去。”

她剪去一截多余的枝梗,让艾达拉住细线。花枝间空出几道缝,整束花舒展开,藏在叶子下的那朵也露了出来。

“门上就挂这个吧。”她对赫伯特说,“原来的花藤移开,免得挤在一起。”

雷恩上了梯子,按他们指的位置钉好钩子。艾菲莉丝没有拿幻象补那几片缺瓣,在图上抹掉门前的一圈花藤,将两侧的光往厅内引了些。艾达站在梯下扶着花,等雷恩挂稳,才一点点松开手。

赫伯特来回走了两次,最后问明天入场时会不会挂到裙子。艾达比过高度,说不会。他这才回去看自己的椅子,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望。

威廉没有跟父亲走。他站到艾达旁边,同她一起朝厅内望去,问明天该从哪边入场。

主持婚礼的修士已经来定过位置,过道直通长窗下。艾达顺着走了几步,转身向威廉伸手。他立刻迈过来,鞋底却碰翻了方才搁在路边的小桶。两个人同时弯腰去扶,额头险些撞在一起,桶里的水一点也没救回来。

雷恩把梯子放平,给他们腾出路。威廉找来布擦水,擦到一半又抬头,问艾达撞着没有。她摇摇头,自己倒笑得停不下来。

艾菲莉丝坐回柱旁,拿起笔,还在朝那边笑。

“这么好笑?”雷恩在她身边蹲下,替她按住被风翻起的纸角。

“我没笑他。”

她在图上补了一小段线,笔尖停住。

“她今天一直在笑。”

雷恩望向门口。艾达的袖口溅湿了,威廉就把自己的干袖子递过去,让她擦手。两人凑在一起说了句什么,她又笑起来。

“等明天,还要笑一整天。”艾菲莉丝托住下巴,“脸不会酸吗。”

“你刚才也笑了半天。”

她本想反驳,想了想,又觉得没有必要,便低头把图上的线画完。门边的水还没擦净,艾达挽好了袖子,正等着接威廉手里的布。

傍晚的试光比午后顺利得多。白日的光还占着窗户时,那片星空总显得很浅。等油灯挪到沿墙的位置,星光逐渐从梁间浮出来,像深水里慢慢翻起的银鱼。

艾菲莉丝走到门口,换了几个角度,又让雷恩去长桌另一端。他手里拿着一只空锡杯,按她的意思举到灯光下,试试杯沿的反光会不会晃到宾客的眼睛。

“再高一点。好了,就在那里。”

她调好灯的位置,抬起头。

“最上面那颗看得见吗?”

“看得见。右边的两颗挨得很近。”

“本来就是两颗。”

“坐下就剩一颗了。梁挡住了右边那个。”

艾菲莉丝走过去,在他旁边俯下身,顺着他指的方向找到了那根梁。她将银枝转过一点,星光从木头后移出来,这才满意。

“这就好了。”

门上的真花被晚光映得很暗,头顶尚未到时辰的星已经亮了。厅中暂时没有人搬桌子,也没有人拿着钉子等她让路。艾菲莉丝站直了些,仰头望着自己铺开的夜空,一时没有再找需要修改的地方。

雷恩在她身旁,也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他仍举着那只杯子。

“可以放下了。”

“我还以为要给天上那位也留一个座。”

艾菲莉丝接过杯子,放回桌上。

“明天别站那么靠后。”

“前面要给客人。”

“你明天也吃饭。”

雷恩转向她。她已弯腰收起布景图,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你总不能让我端着盘子到处找你。”

“我坐过来就是了。”

她将图夹进硬皮册,夹层里几页旧记录跟着露出边缘,被一并推了回去。

走出厅门时,送桌椅的车正好要回学院。赫伯特替他们问过,车夫便让二人搭一程。艾菲莉丝抱紧新衣包,坐到没有木屑的那一边,随即发现雷恩的外衣上比车上还多,只好叫他离自己远一些。

雷恩在车边拍了拍衣摆。

“刚才还让我坐过来。”

“明天穿干净衣服再来。”

回到学院,他去敲了哈根的门。过了一阵,抱着一件深灰外衣出来,左手还拿着一条领带。

艾菲莉丝刚把礼服挂到窗边,听见走廊的脚步,探出头来。

“什么东西?”

“明天穿的。”

她看过外衣,目光停在领带上。

“哈根让你系这个?”

“他说会显得年轻。”

“他年轻时见过自己吗?”

雷恩将领带举到灯下。颜色深红,布面织着许多很小的叶子,其中几片亮得十分顽强。他把领带往自己领前比了比,艾菲莉丝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让我穿干净衣服。”他说,“这条洗过。”

“我又没有说不干净。”

她从他指间抽走领带,翻到背面,想找一块不那么花的地方,结果两面织得一样认真。

“也不是完全不行。外衣领子能遮住一些。”

“那就戴?”

“你先试,明天让我看。”

她把领带还给他,缩回门里。窗边的烟蓝裙子已经垂展,领口那道银灰线在灯下很细。艾菲莉丝走过去,又翻开腰侧的暗袋,将两枚发夹放进去,随后回到桌边,找出自己的零钱袋。

婚礼的钱明晚才结,庆典的报酬也还没谈到最后。她将纸横过来,先写下自己想买的小柜子,又写了一笔十二银。算布料时没费多少工夫,这一笔却迟迟算不下去。

他留到下旬了。可下旬过去呢?总不能每回都等哈根提着夜岗表走过来,才知道他还在不在。

可是,十二银凑齐以后,他想走也就能走了。

艾菲莉丝把十二银圈起来,小柜子留在旁边。写好以后,又觉得不该把这两件事放在同一张纸上,便将柜子的价钱划掉,重写到背面。

门外有脚步经过。她以为雷恩回来问领带,迅速把纸压在课册底下,过了一会儿才听出是学生下楼。艾菲莉丝重新坐正,望向挂着的礼服,觉得自己今天实在买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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