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一握手,星空就熄灭
雷恩到行会厅时,诺艾尔正把一张椅子从前排拖回后排。
椅子有一条腿短,拖过石缝时磕磕绊绊,惹得来指座位的老人直皱眉。他跟在诺艾尔身边,说原定坐这把椅子的人从前进过伯爵府,熟悉这种场合。
“前排已经满了。”诺艾尔说,“您想让新娘的父亲站着,还是母亲?”
老人没答,弯腰看那把椅子的腿。诺艾尔把它放稳,往短的一角垫了一片薄木,便走开了。
礼服的浅色领缘把他的脸衬得愈发清冷,颈后那束浅金发扎得很整齐,平时常被袖口遮住的手腕露出一小截。雷恩将哈根借的外衣脱下来搭在臂上,问还有什么要搬。
诺艾尔看见那条深红领带,停了一下。
“哈根的?”
“认得?”
“那几片叶子,隔着半间屋子都认得。”
雷恩低头把它塞进领口,只留一小片红色。诺艾尔没再说什么,指了指侧厅的箱子。两个人搬完,雷恩穿好外衣,袖口多出来的那一点被他向内折过,扣上扣子,已不大看得出。
窗后有香气飘出来,先是烤皮上的油脂,随后才有苹果与葱的味道。艾菲莉丝还没出现,法杖却已放在侧柱的小架上。雷恩走过去,见木架下层搁着一只盘子,里面并排放了两块面包,还没沾酱。看来她已经去过厨房。连法杖旁边都备下了吃的,今天这顿饭,她是不准备错过的。
“那是我的晚饭。”
声音从侧门传来。艾菲莉丝提着裙边跨过门槛,银发盘起来一半,余下的从颈侧垂到肩后。烟蓝的衣料在室内比昨晚更深,长裙跟着脚步慢慢展开,仿佛把门外那一小片傍晚带进来。她停下时,裙褶还在脚边走了一步。
雷恩的手本来已经伸向盘子,停在半空。
“两块都是?”
“原先都是。”
她拿起盘子,将一块面包递给他,随后才抬起头。她的目光从他胸前那一点红移上去,在露出的额头与眉眼间停了一阵。
“领带呢?”
他指指领口。
“藏起来了?”
“留一片叶子就够了。”
艾菲莉丝笑着将他衣襟抚平一角,手很快收回。外衣的肩线让他看起来比穿旅行服时更端正,旧伤已经不妨碍右手抬起,只在手臂弯曲时,把那一道新长好的皮肤牵得发紧。他伸手拨了一下被她碰歪的衣领,并没有把扣子重新系高。
“这一件确实好看。”他说。
“你今天终于想好了?”
“昨天也想好了。”
“昨天你可没这么说。”
“现在说还来得及吧?”
艾菲莉丝本想让他再说得具体些,可他仍在看她,倒叫她先不好意思追问了。她低头找小册,摸到暗袋里用剩的发夹,才想起册子放在柱后。面包就在手上,她先咬了一口。
宾客进门的时候,真正的天空还亮着。长窗外的树叶由绿转金,几片落在门槛旁,被来往的鞋轻轻推到两边。新郎站在门边迎人。每一个来客都说今天应当高兴,他当然高兴,只是应了几十回,嘴角已有些发酸。
他的父亲倒是真的高兴。一身新呢外衣使赫伯特先生比平日宽了半圈,手指上那点洗不掉的深色藏在袖里,偶尔伸出来握手,又很快收回。厅里的宾客赞灯,赞花,赞今天好天气,他样样都接,忙到后来,竟把一位刚进门的人又送到了门外。
厅里的光暗下去,是太阳落到了屋脊后面。油灯被一盏盏点亮,火光映着黄铜,桌上所有粗浅的刻痕都成了暖色。艾菲莉丝把吃剩的一小块面包放好,站进侧廊的阴影中,银枝顶端的蓝花轻轻亮起来。
先变化的是窗户。
白天还透着人影与树影的玻璃,此时像退到了更远的地方。高处泛出一层很薄的暮蓝,沿着旧窗拱向上攀,到了木梁下,再向两边缓缓舒展。星光没有整片亮起来。几颗孤零零地出现,随后身后才浮起更多,像有人站在极高、极冷的地方,把一只盛着银砂的手慢慢打开。
来客的声音渐渐低了。一个端着杯子的孩子仰头太久,杯中的水泼到前襟上,母亲摸出布替他擦,自己的脸却也没有低下来。
天顶仍有木梁。艾菲莉丝留下了它的深色轮廓,让星星从那些曾经生长过枝叶的木头之间露出来。梁下刻着旧行会的纹记,锤子、剪刀、轮辐,岁月使它们看起来不再像哪一家单独的所有物。有几任君主在它们头顶换过旗,木匠仍然要把梁钉牢,呢绒商仍然要用剪子裁布。到了今天,一个做桶人家的儿子要在这里成婚,几百年前留下的屋顶便又替后人挡一回风。
艾菲莉丝抬起眼睛,将靠门的一束光压浅。真红花仍在门上,边缘有一点干,几缕叶影垂落在新娘的头纱上,没有被她的星空吞没。
威廉走过去接艾达。他早先练过站在哪里,手伸多高,真到了她面前,却忘记了自己刚才究竟在哪一边。两人同时让路,又同时停下,近得头纱轻轻碰到他的嘴唇。
艾达先笑出声,伸手挽住他。
“从这边。”
他们并肩走进厅里。她的礼服已经缝好了,袖口没有了昨天那些针,脚下仍是那双旧软鞋。威廉的手掌有茧,托着她的手时十分小心。艾菲莉丝站在侧廊,看他们从真实的木板路上走过去,路两旁细细的光跟着亮起,不追在脚边,只照着裙上每一次轻微的起伏。
礼仪没有持续很久。诺艾尔请他们面对彼此,问愿不愿意从今天起共用住处、餐桌与往后的日子。艾达回答得比威廉快,他刚说出愿意,便听见她已经在旁边笑。他也笑了一下,随后重新握稳她的手,把后面那句说清楚。
“我会回来。”
这句话原本很容易被大厅吞掉。他说得不响,离得稍远的人只听见末尾几个字。艾达却听清了,她看了他一会儿,才应声说,自己会给他留灯。
后排有人擦眼睛,有人在这时伸手去摸桌上的甜饼,被身旁的人拍了一下。赫伯特先生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上,指节慢慢攥拢。直到诺艾尔说,可以亲吻你的妻子了,他才跟着众人一起拍起手来,拍得又响又急。
新郎先吻到了头纱。艾达将它掀开一点,抬起脸,厅里的笑声便从前排一直传到门口。
艾菲莉丝没有替这一下另添光。她靠在侧柱旁,自己也笑,手里的银枝放低了一点。雷恩在另一侧看见她,见她伸手向旁边找盘子,才想起那块面包已经被端菜的人收走。
他没有再去找原来那一块。厨房门边刚好送出新的,他接过一只小盘,等她从柱后走出来,递到她手里。艾菲莉丝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谢谢,先问他吃了没有。
“正在找位置。”
“这边。”
她领着他从两张桌之间穿过去,裙边被椅背挂住。雷恩替她摘下来,又将椅子往里推。坐好以后,烤鹅正送到跟前,表皮泛着油光。艾菲莉丝分下一块,先吃,再低头确认了一下腰侧。
雷恩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裁缝手艺不错。”
有人告诉另一人盐在左边,有人想把窗推开一点,又被冷风吹得缩回来。曲子在他们吃到一半时响起来。先是提琴找音,几根弦被逐一拉过,弓尖轻轻顿了顿,才和另一侧的木笛合到一起。新人已走进空下来的地方,亲友纷纷跟上,长裙与硬靴在木板上转起不同的声音。
艾菲莉丝看了一会儿,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些,免得被经过的人碰到。窗前最浅的一片星图被油灯照淡了,她右手抵在桌沿,拨过掌根一枚半寸宽的银箔导片。细带将它贴在腕内,翻出来便能调整那一支引光,免得每次吃到一半,都要去柱旁取银枝。
那一点亮回来的星光落进她眼里。她满意地抬头,没把导片收回袖下。雷恩放下刀叉,向那片空地看过,又转回来看她。
“想跳一支吗?”
她的手还在杯柄上,过了一息才松开。
“现在?”
“等他们吃完,地方可能更小。”
艾菲莉丝站起来,将裙边抚顺,随后向他伸手。雷恩握住她,掌心的茧在指节旁碰了一下,拇指滑过那枚还亮着的薄片。
窗边的星空忽然少了一角。
那一角并不小,足够露出横梁、一块补过的屋板,以及挂在梁下的旧蜘蛛网。正在抬杯的赫伯特先生仰起头,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艾菲莉丝低头,腕边的导片已经熄了。她抬起头,正对上那道蜘蛛网。
雷恩已经松手。
“我以为你做完了。”
“吃饭不算做完。”她压低声音,“别动,挡一下。”
雷恩转到灯前,用自己的影子遮去照向缺口的那片黄光。她退了半步,取过靠在柱边的银枝,杖尾在地上轻点,窗前的暗处慢慢聚成一层暮蓝。别处的星图仍好好亮着,几步外的宾客只顾看新人,连这一下也没有发现。唯独那道蜘蛛网显得过于真实,直到最后才被夜色收回去。
一个孩子还望着那里,问父亲星星是不是也会坏。父亲说,不要什么都伸手去摸,眼睛却正看着做这份工作的两个人。
雷恩本想道歉,被那位父亲盯着,又有些想笑。他把头转开,暂时哪样也没做。
艾菲莉丝把导片翻回腕内,收紧细带,这回从那条支路上撤了术,才重新把手伸到他面前。她没有躲开他的掌心,倒是他多看了一眼,确认银箔已经藏好。
“这次可以?”
“你再问,曲子就完了。”
他握住她,手比刚才轻了些。她仰头看了看仍然完整的星空,又望向他,终于忍不住笑。赫伯特先生终于坐回去,仍不大放心,隔一会儿便抬头确认那些星星。
开头的几步都很顺利。雷恩抬手,她随着他的手转过去,裙褶擦过靴面,银发在肩后轻轻甩开。一支乡间的曲子随后转快了,身旁的人开始两两交换位置,雷恩却还按方才的步子向前。
艾菲莉丝赶紧停下。“这边。”
“哪边?”
“你要把我送去同赫伯特先生跳吗?”
他已经看见前头那件宽大的外衣,立即收住,带她从两人之间绕回来。她笑得没能把下一句说完,一只手按到他肩上,替自己稳住身形。
“我学的不是这个。”雷恩说。
“我看出来了。”
“那你早说。”
她抬脸看他。“你刚才走得那么有把握。”
下一轮他们都慢了半拍,旁边一对很熟练地越过去,留下两个人在短暂的空隙里相对站着。艾菲莉丝试着抬起他的手,雷恩跟着往旁边转,她又拉住他的袖口,指着自己。
“我转。你等着。”
他站住,看她从自己手臂下转过。烟蓝裙摆在脚边展开,光沿衣料的折面滑过去,到了腰际又收回来。她转得比预想稍快,停下时朝他近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够容下一次呼吸。
这一次她没马上说话。他的手留在她背侧,没有急着把人推回下一步。周围的舞伴已转过一轮,提琴又奏到熟悉的那一节。艾菲莉丝轻轻按了按他的肩,他便带着她跟上了。
曲子慢下来以后,他们跳得反而好了。她不再盯着自己的脚,他也不再数到第四步就准备转身。窗旁的一对老人停了,仍然握着彼此的手。新娘笑着把额头靠到丈夫肩上,休息片刻,又被他带走。
最后一个音停住时,雷恩先松了左手,等她将呼吸放平。艾菲莉丝没有从他身边退开,指尖仍捏着外衣的一小道褶。
“再一支。”她说。
“你的星星呢?”
她抬起头。头顶那片蓝一直很稳,侧柱的铜点也在阴影里,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还早。”
她把手重新放进他掌里。
等到他们回桌边,旁边的客人已将椅子朝后挪了半尺,给跳舞的人腾出地方。艾菲莉丝差点坐到自己的披肩,发现以后迅速抱起来,朝雷恩望了一眼,警告他别说出来。诺艾尔在另一桌听老人说话,间或点一下头,手里的半块甜饼一直没吃到。
艾菲莉丝喝了口酒,觉得甜味比刚才更清楚。雷恩坐在旁边,将领带从衣襟里拽出来一点,终于不再让它勒着喉咙。那几片红叶重新见到灯光,她看见,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哈根知道你戴着这个跳舞吗?”
“明天就会知道。”
“你要告诉他?”
雷恩看了眼正朝这边望的诺艾尔。“不一定轮得到我。”
修士终于把甜饼吃了,像没有听见。
夜深以后,年轻人仍舍不得离开,老人先告辞,有人把睡着的孩子用披风裹好抱走。艾达与威廉来向法师道谢,她已经换下妨碍走路的外裙,发上还别着一朵红花。门上的花束被取下来,威廉用白布包着,露出一点叶尖。
“这样就够了?”艾菲莉丝问,指指他怀里。
艾达点头。“窗子没这里大。”
她把一小包杏仁甜饼塞到艾菲莉丝手里。威廉在旁边抱紧花,等她说完,才牵住她,两个人沿着门外点起的灯走了。
艾菲莉丝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直到他们被来送行的亲友挡住。雷恩走到她身旁,帮她把刚拆下来的细线盘回木轴。星空此时只余半幅,另一半露出深色屋梁,油灯仍然照着桌上的杯子,收碗的人已经在光下忙了。
“舍不得收?”他问。
“材料倒不会因此少用一点。”
她说着,仍抬头看了一会儿。随后银枝轻轻一偏,最后那几颗星也逐渐暗了。屋顶回到原来的高度,厅里却没有人因此失望,桌边还剩下几个讲不完故事的客人,正在叫人再添一点酒。
收拾得差不多了,赫伯特将约定的报酬送来,另给他们装了两块没切开的甜饼。艾菲莉丝数完钱,很认真地说今晚的鹅也不错。工匠一下高兴起来,问是不是比她在王都吃过的还好。
“我在王都也不是天天吃鹅。”
他笑了,又把包甜饼的纸压紧一点,仿佛这样便能让她把晚宴里喜欢的部分全带回去。
外面已有寒意。雷恩站在廊灯下等她,礼服外套着平常那件灰衣,胸前仍露出哈根领带的一点红。她提裙走下台阶时,他没有像上山时那样立即去拿行李,而是伸出一只空手。
艾菲莉丝本想把甜饼递过去,见他的手仍停在那里,才明白过来。她将纸包抱紧,把空着的那只手放了上去。
“这次什么都没开。”
“我知道。”
“那你看什么?”
“看你舍不舍得把甜饼也给我。”
她立即把纸包往另一边藏。他笑了一声,握稳她的手,陪她走过门前一段不太平的石路。路过最后一盏灯时,她回头看行会厅,窗里仍有星光照不到的欢笑,头顶已经是更冷也更远的夜空。
“下次我想穿漂亮裙子的时候,不想还得照看满屋子的灯。”她说。
“那就别接那份工作。”
“没人给钱呢?”
“跳一支舞也不总要有人给钱。”
艾菲莉丝转过脸。他说得很随意,她却认真听进去了。“那你得先把步子学会。”
“今天不是已经学了?”
“我怕你只记得怎么把我送给赫伯特先生。”
雷恩没有反驳。他们在街角松开手,等一辆装着空桶的车过去。艾菲莉丝用空出来的手拢好披肩,车走了,她却没立即迈步,仿佛还有一件事要在这个地方做完。
雷恩朝她伸手。
她把甜饼留在自己怀里,将另一只手重新交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