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纪念册不需要吃饭

作者:普洛维顿斯 更新时间:2026/11/10 19:17:30 字数:3885

丰收祭那天,学院把平日舍不得铺的红毯拿了出来。

它太短,从台阶铺到第一根柱子就没了。学生试着往里拖,门口便空一截,往外拖,礼遇又到不了前厅。最后院长叫他们照旧铺好。贵客若肯多走几步,也就踏上了全院师生平日走的地板。

秋阳照着院里的槲树。风一过,黄叶就从头顶落下来,学生用耙子收走一堆,转身又是一地。厨房飘来烤栗子的气味,一只狗趴在墙根,先被叫走,隔了半晌又换个方向趴回来。

艾菲莉丝从二楼看见它,忽然很想同它换一会儿。

她已经站了一早晨。礼堂的光没有出错,借来的灯也都点得起来,偏偏台前那簇真麦穗被搬过三次。每个人都知道丰收应该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每个人认为的地方又都不同。

“就放那里。”她终于说,“谁再觉得不够显眼,就请谁抱着站到散场。”

学生笑起来,手总算松开了。

她穿着婚礼那件烟蓝色裙子,腰间另束细带,银枝握在左手。头发用平日的蓝发带拢好,原想再整理一下,楼下又在喊她,只好罢了。她还没来得及问雷恩,这样是否好看。

来宾陆续进门。前排的座位软些,后排的长凳密些,没有座位的人也能从两侧看见台上。院长穿一件有年头的礼服,领口压得平整,看见学生站着,便将自己的椅子向旁边挪,为他们留出一点空当。

侧台的人正试弦。一根弦老是比另外几根低一些,弹琴的男人偏着头听了很久,终于认输,将其余几根也往下放。几个原本够不到高音的孩子立即高兴起来,只有站在最前面的少年露出遗憾,他昨晚特地练过,嗓子都快哑了。

艾菲莉丝听见,拿过他们的歌纸。

“这段谁先唱?”

少年指了指自己的名字,眼神又亮起来。

“那你轻一点。后面的人要跟着你走,不是追着你跑。”

“他们都听不见呢?”

她指指礼堂里正在交谈的宾客。

“让他们停下来听。”

少年不太相信,望向弹琴的人。那人却点了头,替他试了一个低些的起音。艾菲莉丝听了一遍,将歌纸还回去,叫人把侧台挡声音的那面木屏挪开。少年仍有些不放心,在她走出几步以后又低低唱了一句,这回终于没有用尽全身的力气。

门外有人叫卖热栗子,歌声刚好从那阵吆喝的空隙里传出去。两个挤在台阶旁的孩子回头,听了一会儿,暂时忘了去摸钱袋。唱歌的少年看见,抿住笑,低头重新找第一行。

门口有人发纪念册。

北境已经恢复了和平,田地丰饶,道路畅通,所有需要帮助的人也都得到妥善安置。印刷的人很仔细,连最后一句下面也装饰了两枝麦穗。

册子提前三日便送到了学院。那时候粮食还没有送到受助者手里,纪念册已经替他们过上了好日子。

记述一场尚未举行的庆典,有许多便利。没有人中途生病,没有天气搅局,受恩的人也不会在致谢时忽然提起去年没领到的粮。只要赶在事情发生以前落笔,史实通常很肯合作。

莉娜接到一本,不敢把封面弄脏,夹在衣服里。

梅拉叫她别光顾着看,今天轮到她们时,一定要听见名字。女孩点头,跟母亲走进侧院,那里摆着几辆车,木屏与薄纱将领粮的地方同礼堂隔开。她从帘缝向里看,老师正在台边对一个人说话,头发在亮处像细细的一道水。

诺艾尔从廊下过来,让她们先在墙边坐。

“什么时候发?”梅拉问。

“最后一幕结束。”

“现在第几幕?”

“还没开始。”

妇人点头,将空袋折起来垫在腿上。诺艾尔望着她坐下,回身去找水。

爱丽丝在车边等签收。她已经卸下两趟,最后这一车留在侧院,领粮时由人直接搬走。管事让她把骡子牵远一点,免得叫声冲了音乐,她便解开套绳,牵到廊角树下。

“车呢?”那人问。

“它不会叫。”

管事不再开口。爱丽丝索性坐回车边,等他想起车上还有粮。

罗什伯爵抵达时,礼堂里已经坐满。

他没有让人等太久,走过红毯,同院长握手,赞美今年的学生很有精神。几个被点到的孩子立刻站直。费伦早晨纠正过三次,此时总算见了成效。

轮到艾菲莉丝时,伯爵的笑意更明显了。

“听说今天会很美。”

“会的。”

“北境的人需要看见这样的东西。”

艾菲莉丝向侧廊看了一眼。“也需要那边的东西。”

“当然。”他答得从容,“今天都会有。”

伯爵说完便问起第一曲是什么。艾菲莉丝还想确认发粮的事,管事已上前答话,她只得回台后去。

雷恩立在帷幕旁。

那身深蓝外袍已经穿好,剑鞘藏在短斗篷下,只有柄露出来。灯从他身边照过去,留下挺拔的肩背与一张不大肯笑的脸。艾菲莉丝看见他,脚步放慢了一些。

“你领了纪念册?”

他举起手里的薄册。

“看完没?”

“看了两页。”

“上面有我吗?”

雷恩将纸翻到末尾。她的名字印在演出者一列,后面跟着北境学院讲师,比前面那些领地与头衔短得多。

艾菲莉丝接过去,先看自己的名字,又找到雷恩。那一行写的是骑士,由雷恩扮演。

她读到那行,比读自己的名字多停了一会儿。雷恩便说,是他演,没有印错。

“我也没说印错。”

她把薄册合上。刚才还想问能不能多领一本,这时倒不想问了。

帷幕后有人催她去调灯。她把册子递还给他,临走前又停下。

“结束以后,你先别走。”

雷恩望着她。

“有件事。”

“什么?”

她刚要回答,哈根从后面过来,说管结账的人还在前厅,问她散场后要不要帮忙去找。他晚些得带学生收东西,怕两边都顾不上。

“尾款我自己去拿。”

“那明天换登记,你们打算……”

“那个十二银的事,明天再问。”

哈根这才看见帷幕旁的雷恩,住了口。

雷恩的目光没有移开。

艾菲莉丝忽然觉得这两个人都很讨厌。一个在不合适的时候问,另一个偏偏在这时候等着她往下说。她还没想好怎样开口,现在连装作没听见都来不及了。

“是给你换登记用的。”

哈根借口去前面看看,走了。艾菲莉丝气得想把他叫回来。问的是他,怎么偏偏让她留在这里解释。可雷恩还在等,她也不能就此跑掉。

“演出完,剩下的十二银就够了。你不必再等学院批下来,也不用每次拿着那张纸,跟人解释已经给我做完了事。想接哪一家的活,至少可以自己去问。”

她越说越觉得像是在赶人,赶紧补了一句。

“先前是拿不出,现在拿得出了。总不能一直那么写着。解了那张登记,又不妨碍你住在这里。”

“你不是要买柜子?”

“柜子又没在夜里守门。”

她等他拿柜子的事再笑自己两句,好把话说得轻松些。雷恩却没有笑。

“我没让你出。”

“我知道。”她的语气硬了一点,“我也没有叫你现在收下。”

两人都安静下来。

她本来想等演出结束,再同他慢慢说。最好旁人都走了,演出又很成功,他们可以多高兴一会儿。然后她再问,解了登记以后打算去哪儿。得问得随便一点,别像在催他走。可雷恩刚才那句话,让她连这一句也不想问了。

侧台的小钟响了。

艾菲莉丝回过神,勉强向他笑了笑。

“先把今天做好。”

她走上台去,银枝在裙侧带出一线亮光。雷恩握着纪念册,原先准备好的话一句也没说出来。

她还没走远。雷恩抬起头,听见她在帷幕后叫人试最后一次弦,脚下没有动。

灯光先从石墙的裂纹上退开,礼堂静下来。艾菲莉丝抬起银枝,一片灰蓝色的河水出现在薄纱后,远处的城墙低低压着天际,仿佛只要再往前走几步,就能踏上另一年的河岸。

它没有漫到人脚下。最前排的一个孩子伸出手,摸到的仍是自己母亲的膝盖。他抬头,母亲将手指放在唇边,目光却没离开那条河。

歌声从侧面传来。

最初只是一个人的声音,唱离家那天怎样把门锁好,又怎样把钥匙交给留下的人。后来第二个声音接上,第三个,从不同的地方问同一条回家的路。没有人急着把战争唱成荣耀,第一支长矛甚至没有在光里出现。

台上的屋顶低下去,雷恩从拱门内走出。

两个学生向他奔来。怀里的布孩子这一次抱得很好,抱陶罐的少年没有笑。他们从那片昏暗里穿过,雷恩接住跑近的人,领着他们往有灯的地方走。

台下有人低头。

一名老妇人把帽子放在膝上,按住帽檐很久。旁边的人伸手想替她整理衣角,她摇摇头,仍看着台上。歌唱到门前等候的人,她仍望着台上,帽檐已经攥皱了。

艾菲莉丝让河面最后一点光停了一会儿。

她本来只需要按排好的时辰换幕,此刻却听见唱歌的人吸气,知道那一句还没有唱完。银枝略向侧边偏,屋檐下留下了一小块暖色,直到声音平稳地落下去,她才撤走。

雷恩从台侧退下来,正好看见她侧着头听歌,浅蓝色的眼睛映着河上冷光。他知道她在等什么。那一句若唱不完,屋檐先撤了,唱歌的人便要站在下一幕里送别。她肯让整座礼堂多等这一口气。

后来,城墙上亮起旗帜。

罗什家的纹章随军队登场,伯爵的英雄影像先出现在高处,向城外指去。他没有亲自走到那里,礼堂也没有变大,几个安排好的光面便足以使他越过人群,占据一个极适合被记住的位置。

前排开始鼓掌。后排有两个人仍在轻声跟着先前的歌,唱到最后才停。

第二幕的粮仓终于打开,彩绘的袋子被幻景推到更远的地方。饥饿的人跪下又站起来,获得帮助,重新走向田野。学生们演得认真,接过空袋的动作比排演时稳多了。

侧院里,梅拉听见里面的掌声,也跟着抬头。

“到我们了?”

诺艾尔看着尚未叫名的管事,回答还没有。

莉娜从怀里取出纪念册,找到受助者那一页。她认得的字不多,却看见了自己与母亲的名字,指给母亲。梅拉摸了摸纸角,叫她收好,别掉到泥里。

爱丽丝把一袋粮从车沿往里推,给等候的人空出一段可以坐的车板。管事要她遮住外侧的封,她便将篷布放下去,刚好遮住太阳,却没有遮到袋口。

礼堂里已是秋天。

灰土沿着几层薄纱变成深浅不同的金色,远处的田地向墙后延伸。收获歌换了节拍,一些坐着的老人也会唱,先是哼,后来渐渐跟上来。歌里有一段嫌领主量斗太大,唱的人在那个地方换了一个字,后排却有人仍按旧词唱完,旁边的笑声短短响了一阵。

伯爵面带微笑,没有回头。

艾菲莉丝也笑了。她将杖头稍放低,几穗光里的麦子便朝最前排孩子的手弯过去。孩子知道碰不到,仍伸出手,陪它们轻轻摇了一下。

掌声在这一幕结束时响得格外热烈。

她退到侧台,额角出了汗,望见雷恩时却仍带着笑,向他眨了一下眼。

再有最后一小段,今天就算做成了。

雷恩将纪念册放到衣箱上。那双厚手套在箱里,他掀开盖时看见了,停了片刻,又把盖合上。

台前有人叫骑士上场。

他沿着排演时走过的路,来到金色的拱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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