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菲莉丝看见雷恩走过来,先松了一口气。
最后这段并不难。收去城墙,留下金色的麦田,再让台前那一道光跟着他们转向观众。她已经做过许多次,雷恩也记得脚下的位置。乐曲渐渐放慢,银枝在她左手,右腕内的导片亮着,像一小片贴在皮肤上的月光。
她向他伸出手。
她先前很少在这么多人面前走到台中央。大部分时候,她在侧面,替演员移动光,催他们别挡住该露出来的东西,掌声到了前排便散了。这一次最后那几步是留给她的。烟蓝的裙子从金色麦穗间穿过,银发落在肩后。她终于可以暂时不管帷幕后那些灯与绳,抬起头,让台下的人看看自己。
有人把她当成故事里迎接骑士归来的魔女,向前探身。也有人认得讲师,轻轻叫了她的名字。艾菲莉丝听见,没有回头,只将那只手往雷恩面前又送近了一点。
“最后两步。”她低声说。
她仍带着笑,等他照排演时那样扶住自己。
雷恩走进光里。近了,才看清她眼底的倦意。台下掌声没有停,年轻的骑士与银发魔法师站在金色麦田中,连身后用来装点战争的断墙都已撤干净了。
艾菲莉丝的手落进他掌中,轻轻收拢。雷恩随她转过半步,却没有把重心放到该放的位置。他将握着她的手向上移,拇指从她掌根内侧擦过去,按住了那片正在工作的银箔。
她的神情先是疑惑。
“雷恩……”
台口的金光熄了。
拱门骤然缺去一角,麦田底下露出灰扑扑的木板,台边被幻景遮住的绳结也显了出来。一名等着撤景的学生蹲在绳旁,猝不及防地与前排的宾客打了个照面。
艾菲莉丝的目光落到他的手上。
那片导片藏在腕内,只有半寸。他在排演时还特地问过,知道该避开哪里。她抽回手,指甲刮过他的拇指,那根手指才松开。
她退后一步,等着他解释。雷恩没有说碰错了。
台后传来一声闷响,原本仍在运行的几片光忽然一齐向内收缩,沿着留在蓄光石里的旧次序往回走。艾菲莉丝猛地转头,看见右侧麦田倒退成刚才的河岸,已经打开的粮仓重新关上,袋子回到门里。倒退没有停在这一幕,城墙又亮起来,旗帜从旗杆顶端缩下去,一支军队背对着来路退回城门。
罗什伯爵的英雄影像仍然抬着手。
他先指挥大军后退,又以非常镇定的姿势离开城墙,退进高高的院门。刚才为了显得庄严而放慢的那几步,此刻倒着走回去,竟比进场时更有气度。
军旗、仪仗与颂扬他的歌,一样也没有缺。可见一位英雄究竟做了什么,有时候还得看清他往哪个方向走。
最前排一声笑还没憋回去,后排已经有人跟着笑了。侧台唱歌的人还没看清,仍照原来的节拍唱和平降临,唱到一半,光里的城门在伯爵身前关了。
有个孩子问是不是唱反了。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自己却低下了头。
艾菲莉丝已经将银枝压向台后。
回窜的光不该越过隔断。她顾不上检查,先收住仍能控制的两支,叫学生离开租石,去拉靠墙的木柄。侧台的姑娘听见,提起裙子跑过去,身后那片光又跳了一下,将刚才的英雄重新放回墙上。
他还想再退一次。
艾菲莉丝切开了最后那道接续。
伯爵消失了,军队也消失了。歌声比他们晚了半拍,唱到“和平”的“平”字才停,尾音还在空荡荡的石墙间回响。
一共不过片刻,礼堂已重新露出原来的样子。
日光照到石柱上,先前隐在远城后面的木架露了出来。油灯照着几层灰白的布,也照着人们脸上来不及收起的表情。一个学生还抱着城门的下半扇,呆呆站在那里,忘了退回帷幕后。
雷恩还站在台口。
他想按灭的是台口那一支,让她在掌声最响的时候出丑。后面的光不该跟着倒退。雷恩望着空下来的石墙,终于发现自己连这点也没算准。
人群在短暂的安静以后动起来。
有人想从侧门出去,有人却想挤过去看个明白。前排一张矮凳被踢翻,凳上的铜灯摔到台阶边,灯罩裂开,油洒了一地。雷恩抓起落下的厚毡压住灯芯,挡住还想从这里过去的人。
“别踩。滑。”
那人退了一步,撞到后面椅子。哈根从另一头过来,抬起椅背,让一位抱孩子的妇人先出去。厅门并不窄,只是有人急着先走,他将最外一张长凳拖开,通道便宽了。
侧台的薄镜被碰落一片,碎在无人站的墙角。台后两枚租石沿封壳裂开,冒出一点焦味,学生吓得想伸手去拿,被艾菲莉丝喝住。
“放着。”
她用银枝收掉余光,叫学生拉开匣子旁边的布帘,去开窗。几盏普通油灯还亮着,能看清台阶,她让搬灯的人守在那里,先别动。
这时,礼堂侧边那片用来装点丰收的金色也散了。
薄纱后原本是一幅繁华市集。如今市集没了,低木屏上方露出侧院的车、袋子和等候的人。梅拉正扶着莉娜站起来,女儿怀里夹着纪念册,另一只手提着尚未装进东西的空袋。
座位靠侧的宾客向外看,有人认出亲戚,叫了名字。梅拉听见,立即应了一声,向前走了两步,以为终于轮到自己。她走到屏边才发现,里面的人全在看她。
“还没领?”有人问。
她摇头。
管事走过去,示意她退回去,先不要乱。诺艾尔从她身后过来,接住差点被扯掉的帘角,将它挂到一旁。
“这里有人要出去。”他说,“别再合上。”
罗什伯爵已经站起身。
他没有同那些笑的人争执。他望向台上,叫格兰维尔小姐的名字,声音清楚,足以压住旁边尚未停下的窃语。
“恢复演出。”
艾菲莉丝站在魔石匣边,脸色很白。
“接续坏了。”
“先恢复看得见的部分。其他的事稍后再说。”
她知道自己做得到。
银枝还在左手,支路可以绕开坏掉的租赁魔石。铺不满整座厅,至少能够重新给侧廊挂上一道金色,遮住那几辆车,再补回台前的麦田。人们只要重新坐下,音乐接着唱,这件事就仍然可以被叫作一次不太严重的小故障。
她抬起杖头,侧窗又亮起一点金色。莉娜认出了老师,举起空袋给她看,见她不答,又小声叫了一遍。
艾菲莉丝停住。
梅拉把女儿拉近,怕她叫得太响。粮车就在母女身后,袋口的封还没拆。方才台上已经发过一回粮了。
雷恩从台阶旁望过来。
他也看见了她举起的银枝。艾菲莉丝却没有看他。她将杖尖移开,刚亮起的那点金色从女孩脸上退下,落到石墙,熄了。
“先发粮。”她说。
伯爵的目光定在她脸上。
“格兰维尔小姐,我们有安排。”
“演出结束了。”
“我说过,恢复它。”
侧门外有人吹了声口哨,又引出一阵笑。艾菲莉丝脸上发烫。她蹲了多少个下午接这些线,爬上梯子一遍遍调薄镜,最后就落得这样。她想把麦田重新铺开,让笑的人住嘴,也让站在旁边的雷恩看清,少了那一支,她照样能把演出做完。
银枝已经握紧,杖尖却迟迟抬不起来。金色一旦合拢,莉娜就又站到她的丰收后面去了。
伯爵见她不动,向院长望了一眼。
“我把庆典交给学院,并不是为了看见这样的场面。”
院长上前半步,还没来得及说话,艾菲莉丝已将银枝放低。她看见台侧几个学生的脸,有的仍不明白怎么忽然停了,有的手里还攥着绳,等老师发话。
“我接的是幻景工作。您要麦田,我做了。要粮仓,我也做了。可她们在这里等了一下午,等的不是这个。”
她指向莉娜举着的那只袋子。
“那个,我填不出来。您能。”
伯爵脸上那种在整个下午都很稳妥的温和,终于不见了。
他向管事低声吩咐了一句。那人立即去侧院,叫车先退出去,免得堵着贵客的路。爱丽丝抬头看他,又看向尚未离开的领粮人。
“粮还没卸完,你要我往哪里拉?”
“先拉回原来的地方。”
爱丽丝将缰绳放回树旁。
“那你去告诉他们,今天不发了。别让我把车赶走,再留他们等到晚上。”
管事压低声音,叫她别多嘴。爱丽丝也把声音压低,笑意却比方才淡得多。
“我拉来的时候,你们说就在这里发。现在我当着他们把粮拉回去,以后这条路还走不走?”
诺艾尔走到车边,将自己的册子翻开,递给已从礼堂出来的院长。
“这是去年入冬前送来的余粮,封号能对上。教区记着已经发出,受助的人今天却还在这里等。”
他说得不响,周围站着的人却都听得见。梅拉看了看车上的印,又低头看女儿,脸色忽然变了。她没有喊,也没有上去抢,只将空袋抱得更紧些,问自己今天还能不能领。
管事朝礼堂望去,伯爵仍站在那里。
管事不回答,后面的人也跟着问起来。一本纪念册被举到他面前,纸上印着受助者的名字。那人说自己已经谢过了,粮在哪里。
院长向侧院两边望了望,先请守门的人将另一扇门也打开,再转身去找伯爵。
“按您原定的,今天发。”他说。
“我没有说不发。”
“当然。”
老院长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伯爵的目光越过他,看见那些还留在厅中的来宾,看见几个人已经起身向侧院走,终于向管事点了头。
名单被展开。
第一户走过去时,仍然道了谢。管事的脸不好看,点名却不能再停。爱丽丝拆开最外一袋的绳,将原来的封留在自己手里,叫领粮人把口袋撑开。诺艾尔接过量斗,装满,刮平,给梅拉看过,才倒进她撑开的口袋。
“这次也要记欠的吗?”妇人问。
修士抬头,望向就在旁边的管事。
“救济。”他回答,“按今天说过的发。”
管事就在旁边,只催他们快些发,没有反驳。
莉娜看见麦子落进母亲的袋里,脸上终于有了笑。她朝台上望去,老师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冲她点头。艾菲莉丝正在让学生退出坏匣旁边,额头出了汗,袖口沾着灰,银枝上的光已经退干净了。
等领粮的人排好,诺艾尔把量斗交还,去看在廊下哭的男孩。孩子挤伤了膝盖,正被家人拉着往外走。他叫家人先放手,让孩子坐下,哭声才稍稍低了些。哈根递来一盆清水,袖子上沾满搬长凳时蹭的灰,低头看了一眼,气得轻轻骂了一句。
雷恩将压住铜灯的毡布卷好,放到石阶旁。
灯芯已经灭了。雷恩把翻倒的矮凳扶正,碎铜灯留在毡布里,墙角的薄镜还得有人来扫。他绕过那摊灯油,向艾菲莉丝走去。
艾菲莉丝正听布兰特说话。
供应商已经失去了早晨那种令人放心的笑容。他站得离匣子很远,先问她是否改过接法,又提到租出的东西理应完整归还。
“别搬。”艾菲莉丝说。
“这东西放着也……”
“封都在。明天拆开看。”
她的声音不高,布兰特却停住了。台后有学生在,哈根也往这边看过来,他最终只说应该把损失都记清楚。
伯爵在离开前再次叫她。
“学院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院长走到她旁边,表示明日会见面。管事把委托收据合起来,没有拿出本该在演出结束后结的尾款。艾菲莉丝看见了,什么也没问。
她原本要去找他拿钱。
十二银。她刚才还同雷恩说,明天就能去换登记了。她站在台前,听见侧院的粮袋一只只落到肩上,听见有人仍在议论倒着走回门里的伯爵,终于转过脸。
雷恩停在她几步外。
“艾菲莉丝。”
她看着他,脸上的冷意使他停住了脚步。
“你是故意的。”
雷恩没有否认。
她还在等理由。学生拖着绳从旁边经过,叫了声老师,艾菲莉丝没有应。雷恩知道自己不能再站着不说话,却仍然找不出一句能接下去的话。
雷恩低下头,看见她的教材匣还开着,便往前迈了一步。
“我帮你……”
“别碰。”
他停住。
艾菲莉丝自己扣好匣盖,叫旁边的学生稍后送回东楼。随后,她抱着银枝从他面前走过去,没有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