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楼的晚饭比平时迟。
厨房的人直到天黑仍在收庆典剩下的杯子,学生各自找地方吃,有人想起伯爵倒着走的样子,又笑起来,被费伦瞪了一眼,才低头喝汤。几袋真正发出去的粮已经过了山门,礼堂的坏灯却还放在原处,等明日有人来决定它值多少钱。
艾菲莉丝没有下楼。
雷恩换下演出的衣服,把剑挂回旧腰带。深蓝外袍叠了两次都不整齐,他索性将它搭在椅背上。门外有人叫他去吃饭,他答应了一声,却一直没出去。
过了一会儿,艾菲莉丝来了。
她还穿着烟蓝色的裙子,袖口沾的灰已经擦过,留下更浅的一片。头发散了一侧,没有重新编,浅蓝的眼睛在走廊灯下显得很冷。
“到我这里。”
他跟她走出武备库旁的回廊,穿过两个院子,上了东楼二层。她一路没有再说话。房里有学生送回的教材匣,银枝靠在窗边,桌上摊着那份委托,尾款的一栏空着。
艾菲莉丝把门关上,没有请他坐。
“为什么?”
雷恩看着她。礼堂里,她一直在处置坏匣,回答管事,安排学生,直到人都走了也没问这句话。如今门已关上,他再没有事能岔开她。
“红坡。”他说。
她眉头动了一下。
“你那次移雨。断杉岭北边,下了六日。”
“我知道我做过什么。”她的声音仍很平,“我问你为什么握我的手。”
“我在那条路上。”
“你说过。”
“玛丽也在。”
“玛丽?”
她记得这个名字。他以前提过,却从没说过她是谁。
“我的马。一匹小母马,跟了我三年。”
艾菲莉丝原本要问的话停住了。一路上,她竟从来没有往这上面想过。
“第六日,旧路的边坡塌了。”他说,“她摔到下面,后腿断了,里面也伤得重。我找过人。”
他起初还说得连贯,谁下坡帮忙挪绳,谁去上面找木板,都记得清楚。说到木板该从哪里垫进去,却怎么也接不下去了。
“那些人后来走了?”艾菲莉丝问。
“没有。他们帮我试了。”
“没抬起来?”
“一动就疼。她还想起来,想帮我们。”
雷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继续说。艾菲莉丝脑子里已经闪过几种抬起重物的办法,可她不知道当时的伤势,也不知道他们试过什么。她站在三年以后的这间屋里,想到一种办法容易得过分。
“治牲口的人怎么说?”
“里面也伤了。他手里只有止血的东西,镇上的药,等不到我拿回来。”
“后来呢?”
“我没再让他们拉。”
艾菲莉丝还在等。雷恩转向窗外,对面楼里的灯一扇扇亮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出后面的话。
“是我杀的。”
她终于往后退了一步,碰到椅子,却没有坐下。
她的目光落向他腰间。那把剑没有出鞘,旧皮革磨亮的地方还是原来的颜色。雷恩顺着她的目光低头,随后将身子略侧过去,挡住了一半。
“我不想让她再等。”
艾菲莉丝吸了一口气,呼出来时却不平稳。她方才还想问,有没有别的办法,如今望着他,终于没把这句话问出口。
他原先以为,说给她听,会比独自记得容易一些。可话说到这里,他还得告诉她最不愿想起的那一件事。
“她认得我。”雷恩说,“别人伸手,她会躲。我摸她,她就不动了。”
艾菲莉丝扶着椅背坐下。这一次,她没再问后来怎么样。
“你去看那本册子……”
“对过日期。你收阵那天,雨还在下。我走过的路,在你那张图背面。”
她记得那道灰线。纸很旧,自己当年用过的几个符记却仍很清楚,尤其最后那个小圆圈。她那天还指给他看,说管事终于不再问为什么有云。
艾菲莉丝慢慢抬手,遮住了眼睛。
“我不知道。”
“他们说那条路已经……”
艾菲莉丝说不下去了。图上没有用的旧路,他走过,玛丽也走过。
她确实问过。图不是凭空画的,管事也真的带她看过田地、水道与需要保住的果园。她记得自己站在庄园外,认真算过能将云引向哪里,记得他指给她看背坡,说旧军道如今没有用了。
她没有去过那一边。
旧路上还有没有人走,军队撤走后路亭里是否仍有人住,她在工作纸上问过,管事也很快给了答复。至于连下几日雨,坡脚会不会泡松,她当时连想都没想过。庄园重新晒出湿毯以后,她收了尾款,便没有再问。
“我只问了要我把雨移走的人。”她说。
声音很轻,雷恩仍听见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起考核。
“在那之前已经过了?”
“过了。”
“后面是……”
“要带马,带装备,再去复核。玛丽没了,我借过一匹,没过。别的马我买不起。”
考核合格的事她早就知道。她不知道,证明上空着的那一栏,要靠这些事情来填。
“我父亲能帮。”他说,“他愿意。我没有回那封信。”
艾菲莉丝没有问为什么不回。她想起关口那张随员登记,想起他收起证明时的样子。自己当时只顾着高兴,两个人又省下了一笔钱。
“后来,前线授任不办了。”
“可你还有考过的证明。他们不认吗?”
“认。能证明我考过,别的办不了。”
这些话,他已经听过许多遍。纸上的字没有变过,连当年替他签字的人都未必知道,他后来拿着它去了多少地方。
雷恩停了一会儿,继续说。
“我不是每一天都在想她。我接活,拿钱,睡觉,饿了就找东西吃。有人说骑士,我还能跟着笑。有时候我真觉得没什么,反正也不是非当不可。”
他抬起头,眼中重新有了怒意。
“可你在食堂说那次做得很好。你拿了钱,衣服晒干了。你连那六天都记得很高兴。”
艾菲莉丝放在桌边的手收紧。
“那时候我以为帮到了他们。”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那时根本没……”
“我知道你没打算害我们。”
艾菲莉丝张了张嘴,方才急着说的话都堵在那里。
雷恩也没有因此好过。他看见她的眼圈慢慢红起来,并未得到先前想象过的满足。
“所以你要我也试一次?”她问。
他没有答。
“在大家面前,把我做过的东西毁掉,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这样吗?”
“我想让你知道,那不是一句没想到就能过去的事。”
艾菲莉丝望着他,眼里的惊惧一点点被别的东西替代。
“那你告诉我。”她说,“我把册子给你看过。那天我问你是不是这场雨,排演的时候又问你出了什么事。你哪一次不能告诉我?”
“告诉了,然后呢?”
“我不知道。”她突然提高声音,“我还没来得及知道!”
门外静了一下。
艾菲莉丝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她不愿在他面前哭,更恼火自己已经忍不住了。
“你已经替我选好了。”
雷恩想说自己没想让租石倒退,没有要伤到旁边的人,想说他原本只准备让一片光停掉。话到嘴边,看到她右腕那条尚未解下的细带,便说不出来。
她转过身。
“今天我在台上找你。你知道吗?”
“知道。”
“我还在想,等这场结束,我们可以……”
她说不下去了。到了这时候,她竟还差一点把那些打算告诉他。
“十二银的事,你已经听见了。那时候你还没碰我。我也没有逼你上台,你还来得及不做。”
“是。”
雷恩宁愿她骂出来。她说得这样慢,倒使他没办法再将那一刻记成一时失手。
“不是因为那笔钱。”他低声说。
“我知道不是因为钱。”她立即答,“我没有在问你为什么不肯谢谢我。”
她想问的根本不是那笔钱。可只要再往下说,就得承认自己原本等着他的什么回答。她不肯。
艾菲莉丝低头解开腕带,放到桌上。银箔已经不亮,在普通油灯下只是一小片被弯过的薄金属。
“婚礼呢?”
雷恩抬起眼。
“你那天也在想这个?”
“没有。”
“那时我还不知道雨的事。”
“我是问,你为什么邀我跳舞。”
这次雷恩找不到话,并非不愿回答。他已经把那晚毁成了这样,还能怎样告诉她,当时他有多高兴。
“我想跟你跳。”
“后来那一支也是?”
“也是。”
艾菲莉丝偏过脸,眼泪落下来,她很快擦掉,动作里带着恼意。雷恩向前挪了半步,她便抬眼看住他,他没有再近。
“那就更糟了。”她说。
他看着她。
“如果那晚也是假的,我至少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认错了人。”
他记得她在音乐里笑,记得第二支舞开始时自己没有松手。那时他还盼着这晚能长一些。
“我利用了那个。”他说。
艾菲莉丝的脸绷了一下。
她回到桌边,将委托翻过去,不愿再看那一栏空着的尾款。
“我对不起玛丽。”她说。
雷恩的呼吸停了一瞬。
“也对不起你。我不能说那条路在图上没用了,它就真的没人走。我以后得去……”
她止住了,那个以后说得太顺口,自己听着也难受。
“对不起。”
雷恩垂下眼。
过了很久,艾菲莉丝又问,如果今天只坏了他准备按灭的那一片,没有人摔倒,她也只是丢脸、拿不到钱,他是不是就会觉得够了。
雷恩望着她,慢慢摇头。
“我不知道。”
“那我要成什么样,你才会觉得够?”
他仍然不知道。
屋里静下来。隔壁有人关窗,木扇碰到墙,一声很轻的响。艾菲莉丝看着雷恩,疲倦终于从眼睛周围显出来,先前那点愤怒却并未散去。
“你连这个也没想过,就握了我的手。”
他没能回答。
她收起桌上的纸,将腕带放在匣旁。明天布兰特会来,伯爵府会来,学院还得解释今晚的事。她现在已经知道玛丽是谁了,却仍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明天。
“我会告诉哈根。”雷恩说。
艾菲莉丝看向他。
“哪一下是我按灭的。我会说。”
雷恩等了一会儿,终于向门口退开。
“今晚东门还是我。”他说。
她望着他。
“我知道。夜岗表贴在楼下。”
他停住,随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雷恩在门外停了一会儿,听见她挪动椅子,才向楼梯走去。他穿过两个已经安静的院子,回到武备库旁,拿起了门边的提灯。
她坐回桌边,把那本旧册子从匣里取出来。
红坡的那一页仍夹在里面。她没有再去看小圆圈,沿着庄园背后的山线,慢慢找到那条曾被画得很淡的路。
纸上没有玛丽。
艾菲莉丝将册子留在灯下,没有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