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根在井边洗脸,听见脚步,把湿布从脸上拿下来。
雷恩提着熄了的灯。灯油已经烧尽,铜嘴积着黑烟。老军士见他眼下发青,将水盆往旁边让了让。
“昨晚没人钻墙?”
“没有。”
“那你怎么这副样子?”
雷恩把灯放在井沿。
“台前那一下,是我故意按灭的。”
哈根攥着湿布,水顺着手腕往袖口里淌。
“我知道她没自己弄错。”
“我知道她手上什么地方在施法。我握上去,按住了。”
“为什么?”
雷恩差一点说出玛丽的名字。可他把她的事告诉哈根,就像还想拿她替自己求一次情。
“我想让她丢脸。拿不到那笔钱。”
哈根皱起眉,盯着他。
“你挑她相信你的时候。”
“是。”
“学生和台下的人不是来陪你出气的。”
雷恩闭上了嘴。
水井旁有人来提水,见老军士脸色不好,拖着桶绕去了另一边。哈根等人过去,才问艾菲莉丝知不知道。
“昨晚说过了。”
“她原谅你了?”
“没有。”
哈根冷冷地看着他。“我也没那份工钱替她原谅。”
雷恩点头,拿出那张演出付酬的小纸。两枚银币还没领,纸角却已被他在夜里折得很软。他将它放到干燥的井沿,说这笔不要了,另外,该由自己赔的会赔。
“什么叫该由你赔的?”
“那片导引,重新接好的工钱。还有铜灯。我压火以前,它已经摔了,但……”
“先别替每一张嘴开钱袋。”哈根打断他,“灯值多少,谁挤倒的,弄明白。你做的写上,别人趁机多添的,也别闭着眼认。”
雷恩望着他。
“我骂你,不是要把你卖给他们。”
雷恩没想到他还肯替自己说这个。哈根收起付酬的纸,让他另写一份经过,自己会交给院长。两银先留作赔付,实物、工钱逐项核定,不够的再从夜岗酬劳里扣。
“你要赔你干的事。伯爵的脸值多少,让他自己估,别替学院认。”
“夜岗呢?”雷恩问。
“昨晚你守了,今晚也有人要守。”哈根把灯推回他面前,“去吃饭,睡一觉。别以为熬坏自己,别人就少受了什么。”
“哈根。”
老军士端着盆,没有回头。
“对不起。”
“我听见了。经过别忘了写。”
早饭时,艾菲莉丝没坐窗边。
她选了靠炉子的长桌,面前的粥凉了一半,正用一小块面包擦盘里最后一点咸汁。雷恩经过时,她看见了,目光便落回盘子。他去另一头拿了自己的碗。
她比他先走,拿起椅边的银枝,也没问他睡过没有。雷恩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早饭。
学院旧工房上午来了四个人,其中三个人都希望今天的事尽快结束。
布兰特希望带走自己的坏器材。伯爵府的管事希望带走一份承认过失的书面说明。院长希望在午饭以前让这间屋子恢复原来的用途,因为费伦下午要教学生认量规。
艾菲莉丝没有这种急切。
她昨晚睡得很少,今天尤其不愿让别人称心。
两只裂匣放在桌上,封蜡还留着原来的印。管事展开索赔单,越过桌沿,几乎垂到地上。艾菲莉丝先找到总数,又折回上端,看见“庆典延期”几个字。
“请问,庆典延期到哪一天?”
“这是演出中止造成的损失。”
“那应该叫中止。延期的话,我还得再演一回。”
管事说,这已经是考虑到学院困难后减过的数目。艾菲莉丝将快垂到鞋面的纸往上提了提。
“原来还有更长的。”
院长将纸往上收了一截,露出布兰特带来的保单。
商人立即说,昨晚的操作超出正常条件。他肯来,完全是出于对北境教学事业的信赖,不能因为有人主动弄坏了接续,就要求售货的人负担一切。
学院的教学事业这些年颇受信赖。每逢有人不愿付钱,都肯把它提出来赞美一番。
“没人要你负担一切。”艾菲莉丝说,“我要你负担你收过钱的那部分。”
她指出保单上相邻的两行。四枚蓄光石分别接续,异常止回,各区可独立熄停。
“你保证过,一支停,一支走。”
“通常当然是这样。”
“我租的是它出错的时候。什么都好好的,谁还花钱防它?”
布兰特的目光落在她身后。雷恩进来了,手里没有剑,正将写过的纸交给哈根。艾菲莉丝看见他们的动作,停了一瞬,便重新看向商人。
“先拆。”
“封拆了,就不能按原状……”
“昨天你要我原状还。现在原状在这里,你又不肯看。”
院长已将眼镜戴好。他找出细凿,从裂口旁取下一小块封料。第二块掉落时,露出内侧窄窄的铜槽,槽里本应相隔的两段止回材,被一根细导芯连着,导芯外面包了一层颜色相近的粉泥。
艾菲莉丝没有立刻说话。
她将自己的量规抵过去,再去拆旁边那只未裂的匣。布兰特伸手要阻止,院长抬头看了他一眼。
布兰特只得让她拆。
未裂的那只也是一样。外面各有开闭,正常灭去一支,其他的确能继续。封壳底下却没有保单所说的独立止回层。四套器材共用的那一点旧料,被刮薄、分开,装成了四份足额的保障。
艾菲莉丝将两块拆出的材料放到窗边。日光从薄处透过,照见了底下的木纹。
布兰特说,战后物资艰难,各行都用回收料。
“我的剑也是旧的。”雷恩说。
屋里的人看向他。
“我没拿四把的钱。”
艾菲莉丝的目光很快从他身上移开。她拿起其中一片,将它同保单上写的厚度比在一起。
“用旧料不是问题。你告诉我哪里换过,能保到什么地步,再卖得便宜一点,我会很高兴。我又不是没买过旧东西。”
布兰特刚要接话,她已把那张保单放到薄料旁。
“可你按新的收钱,按足额的作保,出事以后才想起告诉我物资艰难。这份困难,当初没算在价钱里吧?”
管事仍想将话拉回人为中断。
“台口那一下,是有人故意碰的。”艾菲莉丝说,“我不替他否认。验货时按正常顺序关闭,也确实试不出这种扰动。”
她将拆开的封壳推到布兰特面前。
“可你卖给我的,就是出错以后也不让它窜到别处去的东西。出了错,这份保证倒先没了?”
“若他用的是足额隔断呢?”院长问。
“台口熄。要重新接那一支。”
“后面的影像?”
“不会被回窜带过去。”
布兰特的脸涨红了。他从保单背后抽出最初报价,说伯爵府选的原本就比完整一套少,运输又催得紧,他能按日送到已经费了很多力气。
管事重重咳了一声。
艾菲莉丝没有接话。管事原本只拿她和供应商的保单说事,如今商人却翻出了伯爵府自己的报价。她很愿意等他们把话说完。
门口,爱丽丝抱着一捆收好的绳,等院长告诉她何时能把完好的架子拉走。听到运输两个字,她从怀里拿出原单,放在布兰特的保单旁边。
“出货单在这里。装车时就是这四只,我一路没开过封。”
“没人说是你。”
“现在没有。”
她把绳放回门外,不再插嘴。诺艾尔稍晚送来的则是另一件事,昨天下午已领粮的人名。他没坐到器材桌边,只将册子交给院长,说明剩余原封粮仍待核看,不能将昨日的演出账一并算作救济已经办结。
管事脸色愈发难看。
“大家总得有个能交代的结果。”他说。
“有。”艾菲莉丝指着被拆开的封壳,“这个很适合交代。”
拆匣只用了不到半个上午。给这场事故起名字,花的时间却比拆匣还长。
布兰特不肯让“材料缺陷”四个字留在纸上,管事则要求删去“定制减配”。院长改成“供货与保证不符”,管事终于肯坐下来喝水,布兰特却问,这样写是不是仍算他的过错。
院长说,旁边那几只拆开的匣子还在。
只有伯爵倒退回城的那一段,大家一致认为不必写。
这场庆典总算促成了一项毫无异议的决定。
器材的主要损失归了供应商。索赔单里那些没有事先约定价钱的体面与声望,也终于划掉了。艾菲莉丝保住已经用于租材与木工的首付款,余下十二银却拿不到了。对方认为她后来仍能补景而没有补,不能称作完成委托。
“预演已经验过了,连那部分人工也不给?”她问。
管事摇头。
她把已验收的项目一项项指出来。管事的回答越来越长,从伯爵的宽容说到学院的声誉,就是不肯把划掉的数目补回去。院长也没有劝她适可而止。最后,是她自己将纸推了回去。
“那写明,是尾款。不是我欠贵府十二银。”
这句话终于被写下。
雷恩那张纸没有并进商人要带走的副本。院长留下,哈根也留下了他的两银酬劳。受损导片、重接工钱和事故中确认需由他分担的直接损失另记。
午钟响时,费伦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自己的量规,明智地没有催。
布兰特收好文书,脸上不剩来时的亲切。他朝艾菲莉丝点了点头。
“您很知道该抓住哪里。”
“谢谢。”
“我没有在夸您。”
“那就省得回礼了。”
商人出去,爱丽丝跟着去看车。管事也走了,脚步比进来时快。费伦总算能进来取量规了。他先问桌上那些封料还能不能碰,院长让他另找一张桌子上课。
艾菲莉丝坐下,把银枝横在膝上。她饿得胃疼,还很想喝一杯好酒,最好不由自己付钱。
雷恩从门边过来,将用过的细凿放回工具盒。
“哈根告诉院长了。”他说。
“我看见了。”
他等了一会儿。她仍低头读自己的那份文书,读到十二银的地方,轻轻皱了下眉。
“你没说我是不小心碰上的。”
艾菲莉丝抬眼,神情里多了一点疲倦。
“我为什么要替你说成不小心?”
雷恩没有再答。
她把文书折好,放进匣子,起身去吃已经过了时的午饭。走到门口,她想起自己的量规还在桌上,回来取走。雷恩替她让了路,等她走远,才将窗边那些拆开的薄料收进盒里。
明天还有人来验,他把盒盖留在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