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魔女解放了人民,但她本人对此并不知情

作者:普洛维顿斯 更新时间:2026/11/14 20:00:11 字数:3560

艾菲莉丝第一次听说自己解放了人民,是在洗头的时候。

那天她刚把热水兑好,头发浸下去一半,门外便有人说来了位乡下的父亲,专程找黄金魔女。艾菲莉丝闭着眼睛,叫对方下午来,那声音又说,人家已经走了半天。

她坐起来,水顺着银发灌进领口。这时候,谁再叫她一声黄金魔女,她就打算连盆一起端出去。

“走了半天,就不能等我洗完头?”

费伦在门外停了一下,说可以替她问清楚。过一会儿,他回来,声音比刚才更小,那位父亲想请她让自己的孩子不再服役。

艾菲莉丝裹好头发,下楼去见他。

来人很拘谨,帽子拿在手里,边缘被捏出一圈湿痕。他说村里传,魔女在庆典上不肯收伯爵的黄金,当众断了供他们取乐的法术,将粮仓打开,还宣布所有孩子都能到学院来。

“我没有说最后那句。”

男人怔住。

“前面也不全对。”她赶紧补了一句,“你先坐,孩子多大了?会认字吗?”

“八岁。能认自家的姓。”

他从袋里摸出一块用旧的木板,显然来时已经预备好。艾菲莉丝接过,看见上面很用力地刻着几个字。头两个挤在一起,最后一个却占了小半块板。她用手指顺着刻痕摸过去,问这都是孩子自己写的么。男人赶紧说是。

她问了路和耕作时节,把人领去找费伦。临走时,男人仍问能不能免掉家里欠的粮。

“不能。”

他说了声是,立即把帽子戴回去。方才那一点期待从脸上收得太快,艾菲莉丝想再解释些什么,却只想得出学院自己也欠着粮钱。

她没有说。

回房以后,水已经凉了。她用银枝重新引热,仍有点生气。故事里既然准备让她替人还债,好歹先让她收下那袋黄金。编故事的人倒很会做主,钱替她推了,债替她免了,如今有人拿着孩子的练习板来问,她却连一句有用的保证也给不了。

故事沿着道路传来,总比运粮的车轻。人们把亲眼见过的一袋粮、听来的一句话,再添上最愿意相信的结局,到了下一处炉火旁,便能讲上一整晚。有些人已经等了太久,很难再喜欢一个还要继续等的结尾。

她倒是真的叫他们先发粮。

庆典后的第三天,庄地上的学生少了五个。第四天,原定送来的面粉没有上山,卖柴的人托人改了价。价钱涨得恰逢其时,叫人分不清究竟是冬天将近,还是学院最近得罪了谁。

院长没在食堂宣布这些事。汤仍照常煮,面包却切得比前些日子薄。艾菲莉丝晚课出来,看见窗边那张桌上放着一只空碗和一块黑面包。

雷恩刚坐下,见她过来,向旁边挪了挪。

“今天有肉。”

她低头看自己碗里那两小块。

“我托厨房给你留了两块。”他说。

艾菲莉丝站了一会儿,将托盘抱稳。

“我今天不想和你一起吃。”

雷恩停住,随后把空碗收近些。

“好。”

她去了另一张桌。肉煮得很老,盐全进去了,她却还记着这是他特意请人留的。刚才那句话说得够明白,坐下来才发现,自己也没因此轻松多少。

第二天那只碗没有再放。

她到得早,在锅边望见雷恩端着饭从另一个门出去,身后跟着几个要练步子的学生。有人向她问好,她应过,才想起自己原本想问他今日会不会下山。

她想了一遍,自己并没有什么非要他捎回来的东西。

一旬快到头时,雷恩在山门外遇见一个替镇上书铺跑腿的人。

对方认出了他的脸,却没先叫名字,而是问是不是庆典上那位骑士。雷恩说自己不是骑士,那人笑着说,这个他们可以替他解决。

他带来一张叠好的纸,上面已有艾菲莉丝的银发、雷恩的剑,以及一扇实际上从未在庆典里倒下的城门。

“礼堂没有这扇门。”雷恩说。

“读者喜欢这个。”

那人将纸翻到背后,说明书铺打算出一份小册,请他在集市上说几句亲历的话。无需说很多,只要确认魔女与骑士早有约定,不忍看饥民受苦,于是以握手为号。

雷恩望着那幅画。画里的她笑得很美,看见他靠近时没有一点疑惑。

“三银。”那人说,“往后卖得好,再给一些。我们也不白借您的名。”

山门里传来午钟。雷恩原本该去领这一旬的短工钱,领到手以前,还得扣去约好的赔款。眼前这三银却只要他说几句话。

“不能这样写。”

“那您说怎么写。我们改。”

“她没有同我约过。”

跑腿人有点为难。“那是不好让她承认?我明白,女讲师还在这里做事,公然同伯爵作对,往后不方便。我们可以只写您。她事先不知情,临到那一刻才明白您的意思,这样也很动人。”

“她没明白。她以为我过去,是要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雷恩把纸递还给他。他没法将她当时的信任讲给这个人听,再等对方替它找个更动人的解释。

“我拿了这三银,就得说自己做过一件好事。”雷恩将纸推了回去,“这钱我拿不了。”

对方看出谈不下去,仍有点舍不得走,站在山门旁补了一句,可以只给钱,不必在册后署名。雷恩摇头,进去领了自己很薄的一袋铜币。

他没将这件事告诉艾菲莉丝。她那天下午正重新安排缺了学生的课,见他经过,问东边空院能不能借一会儿。他说能,还问要清出多大地方。

“别让他们站得太挤。”

“怕吹倒?”

她看他一眼。“怕我挨个去扶。”

学生们很高兴换到外面上课。

秋末的太阳从高墙照下来,墙根一排暖,另一排冷,没人愿意老老实实站在阴处。艾菲莉丝要他们用小风托一条窄绸,穿过两根木杆,不许靠拉长绳子蒙混过去。雷恩替她把木杆扎好,便倚在旁边,防着谁兴奋得踩上墙台。

托比第一次把绸吹到自己头上,第二次吹到别人脸上。第三次终于过杆,却把用于标高的那根细线一并扯走了。他很快举手,表示这次已经过去。

“经过你和旁边两位的头以后。”艾菲莉丝说。

“那也过去了。”

“雷恩,记他夜巡的时候也这么走。”

雷恩向那孩子看去。

“从别人头上经过,另外算钱。”

艾菲莉丝跟着学生笑出了声,才想起来该制止他。

“我这里不收学费,你少替他们想收费的事。”

“那门本领我也没准备教。”

托比很失望,问还有谁肯教。

“先学着不把同学吹到沟里。”她说。

她转回去教下一个动作,雷恩还倚在墙边。她方才同他说话时没有那么生分,他差一点以为,今天下课以后也能像从前一样。

下课时,几个孩子舍不得走,还在偷偷尝试。艾菲莉丝将器材交给费伦,朝雷恩说今天想下山买些东西。

“那我……”

他停住。

她也停住了。方才说得顺口,听见他要同去,才发觉自己还不愿意与他单独下山。

“爱丽丝会来。”她说,“我约了她。”

雷恩点头,蹲下去拔木杆。艾菲莉丝把围巾重新系紧,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方才要提起。

爱丽丝傍晚来时,车上有半捆柴和几箱别人的货。她绕了北边的石滩,那条路干些,也远些。骡子停到门口便不肯再走,非要先吃一口。

“它认为路太远。”艾菲莉丝说。

“它还认为世上所有路都应该通往草料。”

“这一点很有道理。”

她们到镇上买冬天用的厚布。爱丽丝挑了一匹耐磨的,艾菲莉丝却一直惦记着上面挂的深蓝色。铺主取下来让她摸,她不得不承认,薄是薄了些。可爱丽丝挑的那块,她总觉得在学院见过,掀起来,下面应该是一堆粮袋。

“你要走路,还是要人看?”爱丽丝问。

“我可以边走边让人看。”

爱丽丝笑得差点把布丢下。最后两人各买了实用的,再合钱买一条窄窄的蓝边。艾菲莉丝说,既然听了劝,省下钱就该奖自己一点好看的。爱丽丝提醒她,蓝边的钱有一半是自己出的。

“你劝我劝得也很好。”

“所以我花钱奖励你?”

“我们都有蓝边。”

回去前,她们买了热酒,靠在关门铺子的窗下喝。对街有户人家换冬窗,旧纸取下来,里面一盏灯照见一张吃饭的小桌和两双放在炉边的鞋。

爱丽丝看了一会儿,说那样大小就够了。

“那你的车呢?”艾菲莉丝问。

“车放外面。人进去。”

“你在什么地方买?”

“价钱允许的地方。”

她说完,自己先叹了一声气。艾菲莉丝捧着酒,想起自己的房间,床靠哪边、太阳什么时候会照到桌角,她现在都知道。初来时那么多讨厌的地方,如今竟有一半变成了顺手。

爱丽丝问她最近睡得好不好。

她说一般。

对方没往下问,指着蓝布边,说回去以后别把自己的半条裁得比较宽。艾菲莉丝反驳那是花纹的问题,真要公平,就应该让她选没有接头的那半。

她们争着走到车边,才发现骡子已经将系在栏杆上的旧麻绳嚼湿一截。

“它饿了。”艾菲莉丝说。

“它一直饿。”爱丽丝把绳子从骡子嘴里抢回来,“就是刚才有空,终于想起来了。”

回到学院,她们远远就看见门外的灯。雷恩听见车响,回去搬开抵门的木头,让爱丽丝赶车进去。艾菲莉丝抱着布下车时,他还站在门边。

“外头很冷。”她说。

“今晚起风。”

“我不是问天气。门里那块地方挡风,你又不是不知道,非得站在外面才算守门?”

说到后面,她自己先烦起来。这句话听着太像从前了,好像晚课回来,她又在嫌他不会找一个舒服的地方待着。

“爱丽丝平常早该交完货了。”雷恩说,“一直没听见车声,我才出来的。不是一晚上都站在这儿。”

“路上多停了一会儿。”

她说完便抱着布上楼。到了楼梯拐角,还能听见他在下面闩门。

那晚后半夜,东楼熄灯以后,又有一盏灯亮起来。

克莱门特收到庄园送来的新名册。几名原已在学院上课的孩子被列回秋末的役期,莉娜的名字也在里面,字写得很端正。

第二日,她的座位空着。

艾菲莉丝把那条练习用的窄绸留在桌上,站了片刻,拿起课本去找院长。门推开时,诺艾尔已坐在里面,旁边有一只旧木匣。

“是她没学过,”她问,“还是我们教过的不算?”

院长打开匣盖,将最上面的一份确认书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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