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里先露出来的,是一块很旧的布。
布上还有被日光晒淡的花纹,边缘却用另一种颜色补过。克莱门特将它掀开,取出卷在里面的羊皮纸。艾菲莉丝以为会看见一份被庄严保存的帝国遗命,实际上,最上面夹着两张买药圃种子的收据。
院长将收据挑出去。
“放错了。”
诺艾尔已经读到年份。“您去年也买过这些?”
“前年留下的种子发霉了。”
艾菲莉丝让开半张桌子,免得那些种子收据又混进特许里。历代国王的确认书要是夹着两张买种子的收据送去核验,少不得又要多作一番解释。
上面的鹰徽已经磨浅。几位皇帝使用过它,后来若干国王的书记也见过它,并在各自希望使人记住的年代留下确认。后世的国王愿意留下这份文书,倒也不难理解。无须再从国库出钱盖楼,便有一所学院可以接受王室的庇护,这样的遗产很值得确认。
王国有权保护学院,学院有义务感谢王国。至于保护包括多少柴和粮,历代确认书都写得十分谨慎。
诺艾尔没有让他们从帝国成立读起。他将较新的确认书放在一旁,对着原件找到了其中一行。
实际受业者,在籍期间,暂免对其本人征取的季役与庄役。
后面还有几个字,旧有财产债责照原约处置。
艾菲莉丝读了两遍,先问这是不是说莉娜可以回来。
“先得让他们承认,她在这里真正学过。”院长说。
“她学过。”
“我们知道。”
他取出庄园昨夜送来的纸。纸上没有宣布旧特许无效,反而很尊重帝国和历代王室,只是认为学院新近接收的人数异常,许多孩子又出自欠役之家,因此需要谨慎分辨求学与逃避义务。
艾菲莉丝读到谨慎的时候,想起莉娜坐在矮桌前写字,凳子不够高,双脚总碰不到地。
“既然要分辨,总该来问问她学了什么。”
“他们问过梅拉。”诺艾尔说,“先问孩子来上课,缺下的活谁做。至于学了多少,抄件上没写。”
“那是在让她挑一个能说不的答案吗?”
诺艾尔把带来的抄件压平,指出莉娜实际来过的日子,有些只有半天,有些学到放学以后。费伦的课册和艾菲莉丝留下的练习板都能证明这些。庄园给母亲的抄件上却只有劳役期限,没有一笔提到孩子在学院做过什么。
“得让他们当面验看。”院长说。
艾菲莉丝很讨厌这句话。她教过的事情,得再教一遍给不准备学的人看,才能证明先前那一遍值得保留。
“他们会让她背咒语?”
“这里教术艺,也教字和算数。特许从未说只保护天生会施法的人。”
诺艾尔找到旁边一条,上面准许学屋接收工匠子弟短期习业,紧接着便是夜间携灯的规定。艾菲莉丝差点以为读错了地方。
“这种事,不能单独写在前面吗?我方才还以为要教他们怎么提灯。”
克莱门特将布重新盖回纸上。
“对写它的人,学生半夜提灯烧了屋子,也很要紧。”
第二日,郡城的学务书记到了。
书记正在邻镇核查几处受王家资助的学屋,顺道上山,连午饭都是自己带的。他向学院要了热水,答应按旧确认书核验学籍,至于欠役人家的债务,他没有处置的权力。艾菲莉丝才提到那里,他便放下了杯子。
他一早肯上山,艾菲莉丝原本很欢迎。这会儿又想起,自己从前也见过许多肯来、肯听,却办不了事情的人。
“你们总要让字在某个地方管用。”她说。
“所以我来了。王家每年都问,为什么测量和书写总得向地方借人。向谁借来的人,遇事就先问谁的意思。这里若能教出几个,我们也少借几回。”
“所以您也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当然。我来核验学籍,又不是来替伯爵收租。您把学生教会了,我才有话回去讲。”
艾菲莉丝觉得这几句比教育复兴好懂得多,转身去搬练习板。书记趁她出去,将杯子里泡软的硬饼吃了。接下来要坐多久,还得看那些孩子究竟学会了多少。
验看的地方就设在原来的教室。
艾菲莉丝没有挂旗,也不许学生换上借来的好衣服。托比听说不用换,松了一口气,随即被雷恩叫去洗手。前一夜他不知从哪里捡来半截炭,字练了多少还没看见,袖口已经黑透了。
“你也紧张?”他问雷恩。
“我又没替你写过作业。”
“所以您不知道我会不会。”
“我知道你该先洗手。”雷恩把他赶到水盆边,“袖子也洗,别往裤子上擦。”
庄园来的经办穿得很整洁,坐下便将笔准备好。莉娜同母亲走进门时,看见那支笔,脚步慢了一点。梅拉扶住她的肩,想催她进去,手才用了一点力又停下,低声叫她别怕。
艾菲莉丝从讲台后面绕出来。
“你那只环还在。”她对莉娜说。
女孩朝课桌看了一眼,神情终于松动些。老师没让她先来,叫托比搬一段标过长度的木尺,量窗边需要补的板子。
托比蹲下,量了两次,报出数。
经办立即问为什么同上回修窗记的不一样。托比吓得把尺翻过来,先去找雷恩。雷恩没有接尺,只让他再量一次。孩子这才低头看窗框,发现自己从一道裂痕算起,漏了旁边一截。
“我量错了。”
经办提笔。
托比赶紧重新放尺,脸涨得通红。艾菲莉丝没替他争那一小截,只问这次准备拿多长的板。
他报了新的数。
“为什么?”
“得压进槽里。不能正好同洞一样。”
雷恩没再纠正。托比这才敢将尺交回来,学务书记却让他先留着,下一处还要他量。
学务书记在自己的纸上写了几笔。
轮到莉娜时,艾菲莉丝拿出一张练习用的粮贷单。
女孩读得很慢。几个较难的字,她先认一边,再看老师的脸。艾菲莉丝没有对口型,让她按自己会的往下读。纸角被汗浸湿一点,她握得更紧了。
“合起来,应还多少?”
莉娜在板上算。她先将借粮的数写下,再把利钱添进去。算到运脚时,手里的炭条停住了,她重新去读单上的小字。
“运脚呢?”经办问。
她抬头,眼里的惧意重新回来。
梅拉站在窗外,看不见女儿板上的字。她认得经办的声音,昨天也是他问自己,缺的活谁做。如今轮到女儿回答了。她想让女儿快些答,又怕一催,把孩子好不容易算到的地方催乱了。
莉娜把纸翻回正面。
“这里写在里面了。”
“说大声些。”
“运脚已计入。”她指着最下面,“不能再添一次。”
经办伸手要纸。艾菲莉丝没有拦,将纸交给他,看着他从头读到尾。
那张单是她照市集常用的格式抄的,运脚已计入的字样挤在最下面。
学务书记向女孩要了练习板,问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莉娜说出时日,又怕半天不能算,补充自己有几次来得很晚。
“晚了还学?”
“学。”
“怎么不第二天再来?”
她望了一眼窗外的母亲。
“第二天也有活。”
书记没再问。他将板还给她,在名册上落了笔。
验看到午后,学生们终于被放出去吃饭。莉娜经过艾菲莉丝身旁时,想问自己明天能不能来,又怕那几个大人还没走,不应该先问。艾菲莉丝接过练习板,轻轻吹掉上面浮着的炭末,再还给她。
“明天练下一页。”
女孩睁大眼睛,转头找母亲。梅拉在门外听见,连忙朝女儿点头。她们明天还要走同一条上山路,这回有老师等着。
正式确认又等了三日。
学院留得下已经核实学业的学生,包括一部分只能走读的孩子。还没达到入籍条件的继续由费伦安排试学,不能先给一张空白学籍,再叫他们在冬天以前学会所有字。庄园不能仅凭家里有债,把在学者本人重新塞回那份役期表。
梅拉的十二年并没有从抄件上消失。
艾菲莉丝问过,王家的书记摇头。救济旧账里重复计取的部分另行查核,和那笔账无关的租税、已经成立的别项债责,不在这次学务确认里。院长没再追问。他身后的粮册已经翻开,冬天有多少张嘴,昨天才重算过。
艾菲莉丝原本想把这消息一口气讲给梅拉听,讲到十二年的那一处,只好停下来,把书记的话照实转告。梅拉仍向她道谢,先问莉娜明日几时上课。
午后,爱丽丝拉了半车柴上来,车轮上沾着北边石滩的白泥。她说下一趟再走那条路,要比这次多算一些,冻上以后不好下车推。
“你还没往东?”艾菲莉丝问。
“等纸装车。那家铺子说再晾两天,已经晾了四天。”
“这半车不顺路吧?”
爱丽丝看她一眼。“所以收了钱。”
“你收得倒很及时。”
爱丽丝立即说,柴钱和运费是两笔,自己一趟趟往上送,也得吃饭。尤其从前那两银,早就结过了,不能在每个冬天重新抵一次。
“那笔早算了。”
“你记得就好。”
两人站在廊下看卸柴。孩子们过来捡落在地上的小枝,托比报数报错,被莉娜纠正,又说自己数的是另一边。雷恩抬起一捆,叫他们都离车轮远一点。
艾菲莉丝走进教室,将炉边的铜环移开,给新来的孩子腾一处放板子的地方。莉娜已经坐在原来的椅子上,脚仍碰不到地,却不再抱着练习板等别人叫她走。
“老师,今天写什么?”
“日期。”
她拿起粉笔,写到一半,窗外有人叫院长。
伯爵府的车停在山门外。来人向克莱门特转达领主对教育复兴的欣慰,认为学院终于同庄园取得了必要的理解,今后的粮食、木柴以及来年的协作,当然还需要继续商议。
院长听完,问对方有没有一封写好的信。
确实有。
教室里,艾菲莉丝把那天的日期写完,听见炉膛里新添的柴啪地响了一声。孩子们低头,开始在自己的板上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