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艾菲莉丝去银鹿酒馆之前说起。那天上午,雷恩在后街劳务介绍所接了一份看起来很安静的差事。
一天二十四枚铜币,另管午饭。
工作也简单:在圣弥忒尔礼堂看住两处出入口,别让人随便把里面的东西带走。
“基本就是站着。”管事说。
雷恩读过约定,抬头望向礼堂里的旧盔甲跟旧兵器。
只要它们不会自己站起来砍人,这个价钱还算不错。
三年前,德尔维曾经让那些兵器穿过凯旋门。
破旗、断剑、缴获的胸甲,被军士们一件件抬过铺着花瓣的道路。楼上的人们探出身子,想看究竟是哪一道缺口、哪一处凹痕,证明王国的敌人曾在这里败下阵来。
它们最后被安置在礼堂。那时的讲解词还很新,谁在什么地方夺过一面旗,谁用哪把剑结束了一场战斗,都有足够完整的姓名。
后来,讲解的人换了几批,部分来历变得不那么确定,礼堂却始终没有归还。
直到教会要求收回礼堂。
市议会赞成纪念胜利,也同意偿还欠租,经过商议,将两件事合成了一件。
西境胜利纪念展,兼退役军用品处置会。
重要的纪念物另行收存,其余按登记分类出售。愿意带走一段历史的人可以认购,只想买点旧铁的人,也有合适的价目。
门票免收。
胜利属于全体市民。
只是不便由全体市民同时搬回家里。
雷恩接过临时警戒的木牌,挂在外套上。牌子很大,好让进门的人看见这里确实有人维持秩序;边缘刨得不太平,走动时会蹭领口。
礼堂里还留着晨祷的蜡味。搬货的人用粗布遮住圣徒的木像,以免旧铁擦伤漆面,几个高得够不着的地方则任由灰落着。临时展台不齐,管事让人往桌脚下塞杂物;雷恩把木牌末端刨下的一块薄片给他,桌子才不再随着经过的脚步晃。
侧门那位守卫年纪比他大得多,左边裤管塞在靴里,右边却放在外面。待雷恩接岗,对方把那条腿伸直了一点,绕过圣水池子才坐下。
“你先去休息。”雷恩说。
“管事的让我轮两次。”
“那我替你。”
老守卫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有两枚煮过的栗子,雷恩没拿,他已经吃过早饭,不愿意占现在才吃上东西的年长者便宜。见他不要,老守卫便将栗子重新包好。
进门的一位妇人向他们打听,礼堂下午是否还能来祷告。雷恩不知道,转头叫来管事。
“晚上,晚上恢复。”管事赶快指向侧边,“圣像全在,没有挪。只是椅子先借用一会儿。”
妇人往里走两步,见一顶头盔占着她往常坐的位置,又退了出来。她从衣袖里取出一支细蜡,交给老守卫,请他傍晚替自己点上。老守卫把蜡和栗子放到一起,认真问她,向哪位圣人祈祷。
管事已经忙着招呼第一位买主,没听见答话。
他把系绳换了个结,站到门柱旁边。第一批客人来得很早。
有商人,有领着家仆的体面先生,还有几个靴底磨薄、进门先问最便宜那一堆在哪里的年轻人。
雷恩看着他们分开走进不同区域,觉得这份工作确实不错。
半刻钟以后,管事来找他。
“你会披铠甲?”
“会。”
“过来帮个忙。”
最先是扣带。
一位客人把肩片下面的皮带系错了孔,手臂抬不起来,以为这件护具原主人的左臂必定受过重伤。
雷恩替他解开,换回正确位置。
客人动了动胳膊,非常满意。
接着是护腕。
再接着,一个被拿反了的护喉。
管事逐渐发现,这位临时警戒不只会站着。
“穿一下。”他取来一件普通胸甲,“架子做高了,放上去看不出样子。你穿着,客人一眼就明白。”
雷恩看看甲,又看看门口。
“那谁看人?”
“叫边上的替你一会儿。”
“刚才不是说,只要站着?”
“你穿着也可以站。”
雷恩看了他片刻。
管事还想补充这是同一件事,最后改口,说前面歇息时先让他去领饭。
“就试这一件。”雷恩道。
管事立即点头,叫另一位年轻守卫来照看入口。
那件旧胸甲确实还可以用。边缘打磨过,扣带换了新的,内衬却配得太厚。雷恩叫人取来一层合适的垫衣,穿上以后重新收紧腰侧,试着举臂。
“好,好。”管事退后看,“下巴再抬一点。”
“嗯?”
“这样显得威风。”
雷恩抬了抬下巴,恰好看见对方将一块写着售价的木牌靠到自己脚前。
“拿远一点。”
“客人得看见价。”
“放架子上。”
管事没来得及挪,一个人已经停在旁边,指着他问:“这个也是?”
雷恩低头,来人的手指却已沿价目挪到他的剑上。
“连剑一起?”
“只卖甲。”
“哦。”对方有些遗憾,“那倒也不算很便宜。”
他转向旁边的旧马具。管事终于把牌子挪到了架上,拍了拍雷恩肩头,称赞他很适合帮忙。
雷恩将他的手拿开。
“这件卖了,我就脱。”
“当然。”
他并没有因此错过自己的警戒工作。
有人想摸仅供陈列的授剑时,他照样会出声。一个客人嫌绳挡着路,准备连绳柱一起搬开,被他拦住。这人说自己打算捐钱,雷恩让他先去登记,手仍按在柱子上。
忽然又有人问:“这副甲能不能蹲下?”
管事又朝他招手。
雷恩闭了一下眼睛。先前那份只要站着的工作,已经开始要求他蹲下了。
那位买主穿着修补过的旅行外套,袖口很短,露出一截晒得较深的手腕。
他站在普通军用品一侧,手里攥着小钱袋,先看看雷恩,再看旁边甲架。
“我想买件能穿着赶路的。”
雷恩示意他解开外套,先看肩宽。对方准备出城去找活,不想再只做搬运,托人借到一把旧剑,唯独还缺一件护住胸口的东西。
“里面打算垫什么?”雷恩问。
“就这个。”
年轻人指了指自己的薄外衣。
“那先别买太大的。剩下的钱,可以拿去找件厚实的垫衣。”
他点头,目光却被隔壁的旧甲引过去。
那副胸甲放在铺绒布的桌上,右侧一道斜劈的刀口,金饰边已经缺了一截。内里的衬皮露出来,有些地方褪成了暗色。
“像这种还能补吗?”
年轻人刚问完,另一只戴戒指的手也指向同一处。
“这个缺口能查到出处?”
来人是个衣着整洁的中年男人,身后的家仆抱着装画的木框。他已经看过两柄佩剑,还没有选定,停在这里以后,却没有再往别处去。
登记员翻开册子,指出这件东西在哪批移交物里,原来刻在里侧的家纹属于哪个姓氏。
“大约在黑石坡附近缴获。”
“能确认?”
“若调旧册,要另外等。”
“我可以等。我要知道是旧伤,不是后来搬运磕坏的。”
年轻人低头,试着从刀口外面看里面的厚度。
“如果补好,还挡得住吗?”
收藏者关心的那一处,被他问得像另一件东西。
同一处刀口,对收藏者是履历,对使用者是缺陷。
雷恩走近,没碰锋利边缘,只将内侧的一片垫布掀起,露出延伸进去的裂痕。
“真打算穿,别选它。”
年轻人立即缩回手。
“很严重?”
“坏的地方不止外面看见的这一截。你还得补内衬、换扣带,然后发现它还有更多暗伤。”
收藏者反而凑近一点,认真辨认那道细长的裂缝。“没重新敲平过?”
“至少这里没有。”
对方点头,对书记说要保留原样,装框时别把伤痕遮住。
“那就不修?”登记员确认。
“不修,保持原样,我要挂在壁炉上。”
年轻人把自己的钱袋攥紧了一些。他方才以为缺一块的东西,多少应该便宜点。
雷恩退回普通军甲旁边,指了指自己身上这一件。
“你可以试这个。尺寸差不多。”
“谁穿过?”
“没记名字。”
年轻人用手指试了试甲沿,又望向旁边那些牌子。
“打过哪一场?”
“不知道。”
年轻人的目光还往有金饰边的那副上飘。雷恩解开腰侧扣带,将普通胸甲取下来,给他看完整的内壁。
“这里没洞。”
那人想了一下。
“那就试这个。”
他动作生疏,绑到一半漏了侧扣。雷恩让他自己重新系过一遍,再抬臂、弯腰,最后蹲下。站起来时,甲边没有卡住喉咙,年轻人摸了**前,虽然薄了点,但明显更踏实了。
收藏者这边已经开始谈木框。家仆问是否要遮住旧甲底下那片烧黑的皮,主人说不遮,要让客人看得见。
年轻人则把零钱数了又数,问普通甲的内衬能不能一起带走。
“那原本就是一套。”雷恩道。
对方抬头:“我能拿?”
“你付过钱就能。”
管事赶紧过来,确认当然如此。年轻人终于去领收据,出门以前回身,将甲上最后一个扣指给雷恩看。
这次系对了。
雷恩点头,让他把挡到衣服的边角塞平。
管事目送两位买主各自满意地离开,心情很好。半转过身,已经把目光放到另一件需要试穿的护具上。
雷恩先把自己的外套穿好。
“说过,就这一件。”
“旁边那个只想看看头盔——”
“拿个南瓜。”
“南瓜不会转头。”
雷恩已经将盔架让回给他。
“那请客人绕着看。”
雷恩挂好临时木牌,去与门口的人换岗。走到一半,才发现肩上还搭着刚才那层内衬,连忙叫住买甲的年轻人,送过去。
身后传来管事的声音,问谁知道哪里可以买到尺寸合适的南瓜。
雷恩没有回头。
一道军旗被拆下来时,雷恩刚好在旁边。
看旗的人并没打算买。他穿着鞋头补过皮革的矮靴,领口洗得松了,把帽子卷成窄窄一条握在手中。登记员说这面旗将另行收存,他说想问会收到哪里,日后还能不能来看。
“得看市政厅安排。”
“我们营的那条呢?”
“是什么颜色?”
“原来是红的。”
这话并不能帮登记员从册子里找出什么。男人指着旗边一块暗色,说自己见过它,这里是从前用半截马鞍带补的,后面又拆过,最终缝成这样。他踮脚去辨认,布面被高窗的风带起来,旧缝线躲到褶里。
雷恩托住旗杆,让布慢慢降下来。男人摸到那一截粗针脚,脸上倒没浮出登记员期待的那种神情,只把食指留在那里,随后问:“这名字不对。”
牌上写的是收复一座要塞的队伍。
“你是哪支?”登记员问。
男人报出番号。雷恩听过,他们从那座要塞外围走过,却没进城里,随后去到另一条河。他将旗翻开一点,内衬露出很淡的两个字符和几个墨迹。
“查查领用册。”雷恩说,“先查旗手领的那一册。这边的年份,是移交这里的年份。”
登记员还要办出售的文书,只能用铅笔在牌子背面记个小字,答应后续核查。男人问能不能留下自己的住处,那地址离这里两条街,在一家木桶作坊的后面。
“换地方后,烦请告诉我一声。”他又说。
雷恩等登记员写完,将旗杆送回支座。男人顺着垂下来的布摸过一次,戴好帽子走了。
那顶帽子原来缺了一圈边。头发遮着的时候,不太明显。
晌午前,礼堂里比刚开门时更拥挤。
有人买纪念册,有人只想来看,有人带着孩子比较哪一支军旗更漂亮。几个小孩追逐着绕过绳柱,被守卫拦下,指去没有兵器的地方。
雷恩站在待售旧军服旁,目光没有只跟着声音走。
人群里有个孩子安静得过头。
很瘦,外衣明显大了,袖子把手全遮着。他不看最高的军旗,也不跟别的孩子样的去摸盾牌,绕过来以后,先看的是谁站在架子后面。
第二次经过,他停在一件旧军官外套前。
外套早已卸去正式徽记,剩下几枚装饰扣,其中一枚银亮,挂在下襟。孩子借着前面客人的衣摆遮挡,伸出手,想把它解下来。
扣带打结,第一次没松。
他又扯一下,刚把东西握进掌心,一只手已从旁边伸来,将它拿了回去。
孩子猛地僵住。
雷恩低头看他。
“这个不能拿。”
“我没——”
“还没带走。”
雷恩把扣背翻过来。镀层磨薄的地方露着黄铜,衣服本身倒没有被扯坏。
孩子盯着那枚扣,脸色越来越白。
“镀银的。”雷恩将它重新系回去,“不值你挨一顿打。”
另一位守卫注意到两人,走过来问怎么了。雷恩拉了拉扣带,确认已经挂稳,把衣襟翻回原处。
“东西在这里。让他出去吧。”
同行看看那件衣服,又看看孩子,侧过身让开一条路。
“听见没有?”
孩子立刻钻出去。这次跑得太急,险些撞到门柱,扶了一把门槛,消失在人群外面。
守卫说下次得把这排往里挪。雷恩帮他把架子移了半步,留出两边都能看见的空隙。
管事又来找他,刚要指向一副带鞘弯刀,雷恩开口先问午饭在哪里。那只手终于换了个方向。
给工作人员的面包放在厨房后面,奶酪切成小块,肉汤里的肉不多,菜倒不算少。
雷恩来得迟,厨娘以为他已经领过。等他卸下木牌,才认出方才穿在盔甲里的也是这个人。
“这都不像是同一个人了。”
“但还按同一个人付工钱。”
她笑了,继续给他添汤,叫他端去后门,那里没有这么多人走来走去。
他坐在台阶边,刚掰开面包,就看见墙角那截不合身的袖子。
孩子没再进礼堂,蹲着看厨房的门,每当有人提东西出来,眼睛就跟过去。
雷恩吃了两口,把另一半面包留下,朝他偏了偏头。
孩子不动,他便将面包放在旁边的干纸上,自己端起汤。过了一会儿,脚步慢慢靠近。
“这个是给我的吗?”
“这个是我给你的。”
孩子伸手拿起面包,退到旁边,咬得太急,又停下来缓气。
雷恩把水袋递过去,没有再问姓名,也没说以后该怎样做人。孩子喝过水,重新吃起来,一只手始终挡在面包前面。
厨房有人来收空碗。雷恩站起身,把干纸留给他包住剩下的半截,自己回到侧门。
下午,那个孩子没有再进来。
管事也没有再让他试穿头盔。
后者让雷恩对这份工作重新满意了一点。
处置会没有发生打斗。
仅供陈列的几件珍贵纪念物重新封存,待售区空了大半。两个工匠蹲在地上拆架子,礼堂的彩色高窗终于露出完整形状,斜阳落在曾经摆满兵器的位置。
门边一个年轻人试着把新买的护腕系紧。远处,收藏者的车夫正用厚毡包住那副有明显刀口的胸甲,唯恐回去路上再添一道说不清来历的伤。
雷恩收回目光,将取货回执交齐,解下胸前木牌。
账房数出二十四枚铜币。
一枚不少。
“挺顺利。”管事说,“下个月再整理一批旧物,你来不来?”
“不来,要往北走。”
“你们这些人,一有空就想着走。”
雷恩将钱放进袋里,抬头道:“谁让你下个月才再雇。”
管事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话。最后替他把掉到桌边的一枚铜币推回来,叫他记得带厚衣。
出门时,雷恩看见先前展示头盔的位置,真的多了一个南瓜。
盔沿压得很低,一位客人正沿着展架慢慢绕过去,管事跟在旁边解释颈甲怎样保护侧面。
雷恩停了半息,继续往外走。
后街临时劳务所尚未关门。
书记员正在核对当天结清的短约,看见雷恩,先问有没有东西丢失,再问雇主是否签过单据。
他递出纸,对方确认无误,便要从另一叠里抽出新活。
“南边有一趟——”
“北边有吗?”
“南边这个钱结得快。”
“我要往北。”
书记员停笔,在旧登记旁边补了一句方向。
“随车护送的多。走出本城,要把军中履历核全,不能只拿之前那块退伍牌。带过来了?”
雷恩解开衣内的油布包。
几张常用凭证在外层,另一张折得更细。他抽出与应募有关的两份,压到柜台上,让书记员对照。纸角浸过水,补抄的字墨色深浅不一,最上面那一行却很清楚。
战时骑士选拔考核:合格。
书记员把油布里的纸依次摊开,从补抄过的服役证明翻到骑士考核一页,手边另一张写有姓名的旧条并不能与它连上。骑士该有的授任文书没有,能写进职业栏的编号也没有。
“考核成绩抄进去?”
“有用的留。职业不改。”雷恩伸手压住被风翻起的纸角,等他核完。
门外有人拖动长凳,木脚摩擦石地的声音很长。书记员从另一只盒子里取来细些的笔,绕过那个空处,开始抄剑术成绩。
于是剑术、骑乘、行军判断被逐项抄入新的履历。雷恩核过,没有错,将成绩副本沿旧折痕收好。
职业仍是独立武装劳工。
书记员吹干最后一行的墨,另取出登记册。
“北边具体是去哪儿?”
“瑟恩领的北境学院。”
“那可不近。”
“有人写信来。”
雷恩拿出哈根的信。信经旧驻地兜转过一阵,信封上划掉两个地址,纸边已经磨毛。
里面的话不长。
来看看。这里不算好。但是正式的,有床,薪水按月发。刚好缺一个有经验,能教基础武备、也肯负责日常警戒的人。
下面是北境王立术艺学院的地址。
末尾又补了一行。
这回不用你父亲作保。
雷恩把末尾折回去,只将学院所在的地方指给书记看。
他已经问过到那里可以随哪一段车队同行,最后这份短工结清,明早便能走。若有相同方向的雇主,再接一趟;没有,也不准备无限等下去。
“你很信这个人?”书记员问。
雷恩看着哈根写的床字。那几个笔画挤在一起,与他从前写轮岗表时一样难认。
“他叫人过去,会留地方。”
书记员把那封没有多少漂亮措辞的信递回去,将登记册展开。
“明早来。有合适的,我先告诉你。”
“别替我应下。”
“知道。又不是每个往北的都顺路。”
雷恩点头,收回信。书记员在职业后补上临时二字,没再试图把旁边那张骑士考核证明与它凑成别的意思。
他把自己的那份拿好,出门。
傍晚已开始飘雨,街上的摊子陆续收起。雷恩买完常见外伤药,又添了一卷结实的蜡线,经过街口时,看见银鹿酒馆亮起来的窗。
里面传来客人谈笑,壁炉的光映在门边。
他在礼堂站了一整天。
现在只想找把椅子,坐着吃完一顿饭。
刚好离吟游诗人的第一根琴弦响起,还有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