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银鹿酒馆到魔法道具专卖店,只需要走两条街。
艾菲莉丝已向雷恩保证过,这两条街里没有书店。
不过她没有打算对路过的摊位作出任何保证。
艾菲莉丝站在皮货摊前,将两副几乎看不出区别的鞋带并排搁好,问摊主,左边为什么比右边贵一个铜币。
“左边长。”
“长多少?”
摊主将两副都扯直,比给她看。
“我的脚不需要这么长。”
“那买右边。”
“右边这个颜色不耐脏。”
摊主低头看看鞋带。
又看看艾菲莉丝。
最后越过她,看向雷恩。
雷恩正好把行李换到另一只手。
两人第一次见面,便有了可以相互理解的事情。
“系好以后大半都在鞋里。”雷恩说。
艾菲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又看鞋带。
“也是。”
摊主没有发表意见,只把短的往她这边推了一点。
最后艾菲莉丝买了短的。
她将鞋带收起来,让店家把长的重新挂回去。雷恩由此替她省下一枚尚未产生实际用途的铜币。
他们随后买盐、干粮、灯油与两卷干净的布。雷恩拿起一小袋针,放进篮子。
“缝衣服?”
“也缝人。”
艾菲莉丝看了看他手背上没能完全长平的旧伤,将原先拿出来的便宜绷带放回去,换了一卷更细密的。
“多两个铜。”他说。
“粗的掉线。”
“你刚才说粗的结实。”
“针对衣服。”
她把篮子推给店家,让他别妨碍专业采购。
出了药铺,艾菲莉丝终于向先前指过的那间店走去。雷恩没再问路线,只将绷带放到书箱上方,免得被灯油浸坏。
走到街口时,她反而停了下来。
那家店的橱窗玻璃擦得过分干净。背后摆着三根法杖,一根黑得像烧坏的大号晾衣杆,一根藤蔓枝节蜿蜒盘曲,剩下一根通体银白,杖头嵌着淡蓝色的魔石,三片细银叶拢住石座。接口处别着一枚蓝珐琅鸢尾,花瓣薄而透亮,朝不同方向看,会显出深浅不同的蓝。
店门此时恰好开着。
这显然不是艾菲莉丝的错。
艾菲莉丝迈过门槛时,雷恩将箱子挪开,免得挡住门框。
“看一下又不收钱。”她说。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
“让你多听一次,我也不收钱。”
柜台后的老板抬起头。他很懂得什么时候不必说话,先将两人手边的地方腾出来。
法杖叫做“银枝”。单是这个名字,就使雷恩对价格产生了很不好的预感。
老板将它取下,平放到绒布上。艾菲莉丝没急着伸手,先看杖尾,随后凑近接口,用指甲轻轻敲了一下。她的神态变了,方才那个研究鞋带的市侩旅客不见了。
“风系和场域兼容?”
“是。”
“杖芯分了三段。中段是接过的?”
老板的笑顿了一下。
“工艺如此。”
“工艺不能让两段导纹长出两个方向。”
雷恩本来在看门外,闻言转回脸。
老板取出检验单,解释运输时原杖芯有裂,换用了同等级的短芯,中间以银丝衔接。影响不到额定输出,价格已经相应调整。
“调整前多少?”她问。
“十五银。”
“现在?”
“十二银。”
雷恩算了一下。她月薪八银,这根东西有一半是她尚未上过的班。
艾菲莉丝点头:“九银。”
老板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都没有觉得对方有多好笑。
最后的价钱停在十银六十铜,附一只杖套,检验一年有效。老板强调,一年的意思是从今天开始。
“我还没说买。”艾菲莉丝道。
雷恩对此没有给予太多信任。
她握住法杖,掌心只亮起一圈极淡的光。窗边悬着的六条彩带一齐扬起,沿不同方向绕过陈列架,又准确地落回原处。
她将最后一条彩带停在烛火旁,分出细细的一线热。老板搁在窗边的半杯梅子酒慢慢暖了,杯口浮起一圈淡雾;另一路风托住酒香,送到他鼻前,又绕过摊开的售货纸。纸角没动。
“您刚才就想喝这一口。”她说。
老板看看酒,又看看她,端起来试了一下。温度恰好。
“还不错。”
“那您原先皱的眉可以收回去了。”
一小簇蓝光在石座上开成花,沿三片银叶轻轻旋了一周,最后停回杯旁。雷恩看着那半杯冒热气的酒,第一次觉得法师说“看一下”,大概和别人说的不是同一回事。
最下方那条本来打着结,她顺手给解开了。
老板留意到她胸前的学院扣针,将试杖凭据也取到柜台上,不再用向外行介绍饰品的语气。他还取了半杯清水,给她做试验。
“您可以试强些。”
“没必要。”
窗里的影子变得很浅,正午阳光爬上绒布,细银叶并不耀眼,只将一道柔和的亮边送到她腕上。往常为适应旧杖,她得收起小指,以免那条接歪的皮带硌手。新杖没有那道突起,风从食指下面散开时,产生的气旋令艾菲莉丝微微眯眼。
让她产生马上把银枝带走的念头。她不得不暂时将法杖放回去,伸手讨那份检验单。
“接芯是谁做的?”
老板报了匠人的名,指给她看工坊的押记。她知道那间工坊,不算最贵,也不是把刻满符纹当好手艺的地方。学生时代送过一对坏铜环过去,回来时少了两行导纹,风障却比原先稳。
“传导银丝若松了,自己能上紧吗?”
“能,照这个孔。别动上面那颗石座。”老板打开小抽屉,拿出配用的细匙,“这个算进杖套。”
“不是又一项钱?”
“不是。”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拿?”
“我刚才以为您更关心花。”
雷恩低头整理材料格,似乎忽然找到一条很需要检查的系带。
艾菲莉丝将细匙压在检验纸上。“花的扣子,也能自己上吧?”
“能。”
她用旧法杖把六条彩带又绕了一次。六条彩带同样回到原处,只是杖尖的光稍暗一点。
雷恩说:“原来的也行。”
“原来的传导损耗高。”
“刚才那点光?”
“一点乘上一千次,那就不是一点。”
“十银六十铜乘上一次,那也不少。”
艾菲莉丝把新杖横在手中,认真解释杖芯、握持重心和银丝的分流结构。中段虽接过,却恰好能让她熟悉的三路传导术式分开,省去外置施法铜环。
雷恩确实听懂了一部分,至少知道她不是买一根供在柜子里的东西。艾菲莉丝握旧杖时手指似乎要更用力一些,换成银枝以后,手腕放松了,有点像握着一把装饰得很合适的细礼剑。至于究竟值不值,他这次不打算替她评价。
“你算过一路的饭钱?”
“算过。”
“住宿?”
“也算过。”
“发生意外?”
“我请了护卫。”
“车轮车轴要是断了,也得你出钱。”
艾菲莉丝避开他的视线,将杖身转了半圈。
淡蓝色的魔石把窗外的光分在她指尖上。那枚鸢尾正好贴住她拇指旁边,银叶从花下绕过,她转了半圈,嘴角很快地翘了一下。
雷恩看见了。
“那朵花有什么用?”
“遮住检修接口。”
“用普通盖不行?”
“嗯,会影响配重。”
雷恩翻过旁边的检验纸,正好读到花扣一项:可拆,替换件另售。
艾菲莉丝把花扣拆下来,露出底下那块不漂亮、却已经充分盖好接口的铜片。她用指腹推了推,它一动不动。
老板十分识趣,低头整理一块已经很平的绒布。
“好看。”艾菲莉丝最后说。
“啊对对对。”
“我说好看怎么了?”
“没怎么。”
“法师得有审美。”
“鞋带也有。”
她偷偷把那副短鞋带塞进袋底。
“包起来。”
老板的绒布终于整理好了。
他把那枚花扣重新装上以前,艾菲莉丝又试了一道自己常用的火系术式。这一次没有借彩带,取的是雷恩书箱上的两只材料盒。
一只放到窗边,一只搁在阴处,她将手指伸入盒内,先确认没有遇热会坏的东西。数粒黑褐的小魔石平铺在粗布上,新杖石座发亮,热量从一边慢慢走到另一边。她的银发浮起一束,像被谁用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勾住。刚才摸着凉的盒子温了,窗边盒子底下则起了一层轻薄的水汽,沿着木纹聚成小珠。
“是要这样暖饭?”雷恩问。
“练得不稳的话,是一半焦一半冷。”
“现在呢?”
她将杖尾轻轻磕在掌心。“现在别把你买的灯油拿来试。”
雷恩将灯油挪开。她笑了,用指甲在盒缘抹过,确认水没有漏进材料格的夹缝,再把魔石倒回材料格。店老板递来一块软布,主动让她多擦一遍,连售货单也没有急着推到面前。
艾菲莉丝额角沁出一点汗,银色碎发贴在那里。雷恩还以为她试得轻松,见她把法杖搁下,才将那杯没被喝完的凉水移近一点。
“店里的。”他说。
她本来就没打算给他水钱。喝了两口,想起自己方才十分慎重地验证了好几件事,便仍十分慎重地说:“多谢。”
他说不客气,替她把材料盒扣好。
艾菲莉丝要装检验单时,先把旅行袋里另存的护卫费的小袋移到外面,免得与新杖的细匙缠在一起。雷恩伸手托住袋底,她将返程备用金也拨到同一边。
艾菲莉丝把袋口拎给他看,两道结都还在。
“护卫费没有长腿。不用一直盯着看。”
“我在看钱袋有没有被硕鼠咬破。”
老板写完售货单,准备将她的旧法杖折价收下。
“这个能抵六十铜。”
艾菲莉丝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旧法杖是深褐色的,握柄缠着两道不同颜色的皮带。第一道是维奥拉帮她缠的,老师说自己握不稳,就不要怪法杖。第二道是毕业后自己补的。杖尾有一小块焦痕,来自一次关于转换茶水温度的不成熟研究。
“不用。”她说。
“您带两根不方便。”
“备用。”
她把旧杖收回旅行袋,抽出钱数了一遍,又数第二遍。
这回每枚银币落下时,倒没有像战争赔款。
比较像自愿捐款。
出门后,艾菲莉丝将新杖背在肩侧。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
“真的很明显吗?”
“什么?”
“我是说,老板是不是一开始就看出我会买?”
她摸了摸杖头那枚蓝珐琅鸢尾。
“不过它也确实好看。”
雷恩看着她已经端详了四次的花扣。
“你进门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你进门的时候,我还在搬你的箱子。”
艾菲莉丝看了他一眼。
没再说话。
等走到阳光下,她又忍不住把新杖取下来,看了看那枚鸢尾。
雷恩跟在后面,发现她高兴起来时,脚步确实会轻一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箱。
书箱没有。
铜角恰好蹭过手腕,他换了只手。
魔法道具专门店外还有个卖旧铜器的小摊。
补过的锅、缺了一只脚的烛台、几只大小不一的铃铛挤在一块。
艾菲莉丝经过时,脚步慢了下来。
她用旧杖杖端挑起一根铃绳。
叮。
声音很轻,落进街上的车轮声里,又从里面钻了出来。
“五铜。”摊主说。
“这么小?”
摊主将旁边稍大的一枚递给她。
“三铜。”
艾菲莉丝接过来晃了一下。
当啷。
她立刻还了回去。
雷恩问:“便宜两个。”
“我听见了。”
她重新拨了一下先前那枚。
清亮的一声。
铃口的铜色已经磨得温润,挂绳倒是新换过的。她看了一会儿,还是从钱袋里数出五枚铜币。
雷恩看着她付钱。
“之前鞋带也就贵一个铜币。”
“鞋带是鞋带。”
“那这个呢?”
“声音好听。”
这个理由显然不需要进一步核算。
艾菲莉丝将小铜铃系在旧杖握柄下面,又把旧杖背回肩侧。
走了一步。
叮。
她停下。
重新往前。
叮。
弯腰收好钱袋。
叮。
雷恩也停了下来。
艾菲莉丝站在街边想了一会儿,取出一块细布,将铜铃仔细包住。
“进城的时候再挂出来。”
雷恩终于笑出了声。
艾菲莉丝抬头。
他平时总带着一点没睡够似的倦色,笑起来以后,那些东西忽然淡了许多。
看着倒比她原先以为的年轻。
艾菲莉丝本来想说点什么。
最后只拿旧杖轻轻碰了一下他手里的箱角。
包好的铜铃没有响。
她又抬了抬杖,确认这回确实安静了,才转身往街口走。
雷恩提着箱子跟了上去。
车行留着两处能坐人的位置,鸡鸣后发车,先到苇桥渡南岸的聚落。车夫指给他们看告示,今天只收货,夜里把空筐与旧皮张开一并码好,不许临时再添大的东西。
艾菲莉丝先问寄放长物的价钱,听说包括在车资里,才让雷恩把书匣留进上锁的货棚。翌晨来取时,匣角仍干,车夫也确实照约定留了地方。她抱着银枝坐上去,对这家车行的评价比昨日下午好了一点。
雷恩在装货。旁边一个卖苹果的小姑娘举着篮子,问要不要买。
他挑了两颗,一颗有虫眼。
“那个坏了一点。”小姑娘说。
“知道。”
“换这个?”
他看了看篮子,还是换了。
上车后,艾菲莉丝以为有自己一份,伸出手。
雷恩把其中一颗递给她。另一颗在掌心转了转,被他收进外衣。
“你不吃?”
“晚点。”
“放太久会软。”
“嗯。”
车轮动起来。她咬着苹果,发现珐琅花扣会勾住旅行袋边缘的粗线。
雷恩看见她第四次解线,把一小块干净布递过来。
“罩住。”
“这样就看不见了。”
“你知道它在。”
艾菲莉丝将花扣包好,手指在杖套外摸到花瓣的形状,才把它搁回膝上。
车夫扬鞭,道路将德尔维的城门缓缓带向身后。
城外的旧路比街上安静。货车装着空皮筐,藤梢挂在木板外,艾菲莉丝的小袋便塞在其中一个筐中,免得每走一段就跟着颠。银枝被她横放在膝上,外面套了新杖套,看不见鸢尾,她还是时常摸一摸接口的位置。
雷恩将书箱固定到前横梁后面,试过绑绳,才靠车板坐下。他的苹果留在衣内,隔着布只露出很小的一点圆形。她原本想问什么时候吃,被车夫一句“头别伸出去”打断了。
前方车轮跨过第一处旧路接缝,车板往上一跳。她急忙扶住法杖,银发扬起来落到雷恩袖上,他伸手拂开,指头触到一丝干燥柔软的凉。
“抱住东西。”他说。
“已经抱着了。”
车夫抬起鞭梢指前方。路旁残下半根石柱,柱上磨得看不清的人像下面,仍能辨认一段翅膀。车绕着它走,脚底的路一时宽,一时窄,旧石道被后修的碎石接住,又在远处接回去。
货车在傍晚停到苇桥渡南岸。皮匠的旧仓房暂借给车行,里面拢了粗布帘,能隔出两个睡处。车夫告诉他们明早从桥过去,北面的驿院还要走小半天,再往北才是石渠。
艾菲莉丝坐在木箱上,解开包铃的细布,让铃在指尖响了一次。隔帘有人咳嗽,她便又把布缠回去。雷恩从外面抱回一捆柴,瞧见她握着那个小布团,问还在试吗。
“现在不试了。”
她把那枚花扣露在杖套外面,搁到睡处的窗边。日光退尽以前,还有一小块蓝,留在暗下来的仓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