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顺路看看不构成购买承诺

作者:普洛维顿斯 更新时间:2026/10/7 4:46:39 字数:5088

从银鹿酒馆到魔法道具专卖店,只需要走两条街。

艾菲莉丝已向雷恩保证过,这两条街里没有书店。

不过她没有打算对路过的摊位作出任何保证。

艾菲莉丝站在皮货摊前,将两副几乎看不出区别的鞋带并排搁好,问摊主,左边为什么比右边贵一个铜币。

“左边长。”

“长多少?”

摊主将两副都扯直,比给她看。

“我的脚不需要这么长。”

“那买右边。”

“右边这个颜色不耐脏。”

摊主低头看看鞋带。

又看看艾菲莉丝。

最后越过她,看向雷恩。

雷恩正好把行李换到另一只手。

两人第一次见面,便有了可以相互理解的事情。

“系好以后大半都在鞋里。”雷恩说。

艾菲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又看鞋带。

“也是。”

摊主没有发表意见,只把短的往她这边推了一点。

最后艾菲莉丝买了短的。

她将鞋带收起来,让店家把长的重新挂回去。雷恩由此替她省下一枚尚未产生实际用途的铜币。

他们随后买盐、干粮、灯油与两卷干净的布。雷恩拿起一小袋针,放进篮子。

“缝衣服?”

“也缝人。”

艾菲莉丝看了看他手背上没能完全长平的旧伤,将原先拿出来的便宜绷带放回去,换了一卷更细密的。

“多两个铜。”他说。

“粗的掉线。”

“你刚才说粗的结实。”

“针对衣服。”

她把篮子推给店家,让他别妨碍专业采购。

出了药铺,艾菲莉丝终于向先前指过的那间店走去。雷恩没再问路线,只将绷带放到书箱上方,免得被灯油浸坏。

走到街口时,她反而停了下来。

那家店的橱窗玻璃擦得过分干净。背后摆着三根法杖,一根黑得像烧坏的大号晾衣杆,一根藤蔓枝节蜿蜒盘曲,剩下一根通体银白,杖头嵌着淡蓝色的魔石,三片细银叶拢住石座。接口处别着一枚蓝珐琅鸢尾,花瓣薄而透亮,朝不同方向看,会显出深浅不同的蓝。

店门此时恰好开着。

这显然不是艾菲莉丝的错。

艾菲莉丝迈过门槛时,雷恩将箱子挪开,免得挡住门框。

“看一下又不收钱。”她说。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

“让你多听一次,我也不收钱。”

柜台后的老板抬起头。他很懂得什么时候不必说话,先将两人手边的地方腾出来。

法杖叫做“银枝”。单是这个名字,就使雷恩对价格产生了很不好的预感。

老板将它取下,平放到绒布上。艾菲莉丝没急着伸手,先看杖尾,随后凑近接口,用指甲轻轻敲了一下。她的神态变了,方才那个研究鞋带的市侩旅客不见了。

“风系和场域兼容?”

“是。”

“杖芯分了三段。中段是接过的?”

老板的笑顿了一下。

“工艺如此。”

“工艺不能让两段导纹长出两个方向。”

雷恩本来在看门外,闻言转回脸。

老板取出检验单,解释运输时原杖芯有裂,换用了同等级的短芯,中间以银丝衔接。影响不到额定输出,价格已经相应调整。

“调整前多少?”她问。

“十五银。”

“现在?”

“十二银。”

雷恩算了一下。她月薪八银,这根东西有一半是她尚未上过的班。

艾菲莉丝点头:“九银。”

老板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都没有觉得对方有多好笑。

最后的价钱停在十银六十铜,附一只杖套,检验一年有效。老板强调,一年的意思是从今天开始。

“我还没说买。”艾菲莉丝道。

雷恩对此没有给予太多信任。

她握住法杖,掌心只亮起一圈极淡的光。窗边悬着的六条彩带一齐扬起,沿不同方向绕过陈列架,又准确地落回原处。

她将最后一条彩带停在烛火旁,分出细细的一线热。老板搁在窗边的半杯梅子酒慢慢暖了,杯口浮起一圈淡雾;另一路风托住酒香,送到他鼻前,又绕过摊开的售货纸。纸角没动。

“您刚才就想喝这一口。”她说。

老板看看酒,又看看她,端起来试了一下。温度恰好。

“还不错。”

“那您原先皱的眉可以收回去了。”

一小簇蓝光在石座上开成花,沿三片银叶轻轻旋了一周,最后停回杯旁。雷恩看着那半杯冒热气的酒,第一次觉得法师说“看一下”,大概和别人说的不是同一回事。

最下方那条本来打着结,她顺手给解开了。

老板留意到她胸前的学院扣针,将试杖凭据也取到柜台上,不再用向外行介绍饰品的语气。他还取了半杯清水,给她做试验。

“您可以试强些。”

“没必要。”

窗里的影子变得很浅,正午阳光爬上绒布,细银叶并不耀眼,只将一道柔和的亮边送到她腕上。往常为适应旧杖,她得收起小指,以免那条接歪的皮带硌手。新杖没有那道突起,风从食指下面散开时,产生的气旋令艾菲莉丝微微眯眼。

让她产生马上把银枝带走的念头。她不得不暂时将法杖放回去,伸手讨那份检验单。

“接芯是谁做的?”

老板报了匠人的名,指给她看工坊的押记。她知道那间工坊,不算最贵,也不是把刻满符纹当好手艺的地方。学生时代送过一对坏铜环过去,回来时少了两行导纹,风障却比原先稳。

“传导银丝若松了,自己能上紧吗?”

“能,照这个孔。别动上面那颗石座。”老板打开小抽屉,拿出配用的细匙,“这个算进杖套。”

“不是又一项钱?”

“不是。”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拿?”

“我刚才以为您更关心花。”

雷恩低头整理材料格,似乎忽然找到一条很需要检查的系带。

艾菲莉丝将细匙压在检验纸上。“花的扣子,也能自己上吧?”

“能。”

她用旧法杖把六条彩带又绕了一次。六条彩带同样回到原处,只是杖尖的光稍暗一点。

雷恩说:“原来的也行。”

“原来的传导损耗高。”

“刚才那点光?”

“一点乘上一千次,那就不是一点。”

“十银六十铜乘上一次,那也不少。”

艾菲莉丝把新杖横在手中,认真解释杖芯、握持重心和银丝的分流结构。中段虽接过,却恰好能让她熟悉的三路传导术式分开,省去外置施法铜环。

雷恩确实听懂了一部分,至少知道她不是买一根供在柜子里的东西。艾菲莉丝握旧杖时手指似乎要更用力一些,换成银枝以后,手腕放松了,有点像握着一把装饰得很合适的细礼剑。至于究竟值不值,他这次不打算替她评价。

“你算过一路的饭钱?”

“算过。”

“住宿?”

“也算过。”

“发生意外?”

“我请了护卫。”

“车轮车轴要是断了,也得你出钱。”

艾菲莉丝避开他的视线,将杖身转了半圈。

淡蓝色的魔石把窗外的光分在她指尖上。那枚鸢尾正好贴住她拇指旁边,银叶从花下绕过,她转了半圈,嘴角很快地翘了一下。

雷恩看见了。

“那朵花有什么用?”

“遮住检修接口。”

“用普通盖不行?”

“嗯,会影响配重。”

雷恩翻过旁边的检验纸,正好读到花扣一项:可拆,替换件另售。

艾菲莉丝把花扣拆下来,露出底下那块不漂亮、却已经充分盖好接口的铜片。她用指腹推了推,它一动不动。

老板十分识趣,低头整理一块已经很平的绒布。

“好看。”艾菲莉丝最后说。

“啊对对对。”

“我说好看怎么了?”

“没怎么。”

“法师得有审美。”

“鞋带也有。”

她偷偷把那副短鞋带塞进袋底。

“包起来。”

老板的绒布终于整理好了。

他把那枚花扣重新装上以前,艾菲莉丝又试了一道自己常用的火系术式。这一次没有借彩带,取的是雷恩书箱上的两只材料盒。

一只放到窗边,一只搁在阴处,她将手指伸入盒内,先确认没有遇热会坏的东西。数粒黑褐的小魔石平铺在粗布上,新杖石座发亮,热量从一边慢慢走到另一边。她的银发浮起一束,像被谁用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勾住。刚才摸着凉的盒子温了,窗边盒子底下则起了一层轻薄的水汽,沿着木纹聚成小珠。

“是要这样暖饭?”雷恩问。

“练得不稳的话,是一半焦一半冷。”

“现在呢?”

她将杖尾轻轻磕在掌心。“现在别把你买的灯油拿来试。”

雷恩将灯油挪开。她笑了,用指甲在盒缘抹过,确认水没有漏进材料格的夹缝,再把魔石倒回材料格。店老板递来一块软布,主动让她多擦一遍,连售货单也没有急着推到面前。

艾菲莉丝额角沁出一点汗,银色碎发贴在那里。雷恩还以为她试得轻松,见她把法杖搁下,才将那杯没被喝完的凉水移近一点。

“店里的。”他说。

她本来就没打算给他水钱。喝了两口,想起自己方才十分慎重地验证了好几件事,便仍十分慎重地说:“多谢。”

他说不客气,替她把材料盒扣好。

艾菲莉丝要装检验单时,先把旅行袋里另存的护卫费的小袋移到外面,免得与新杖的细匙缠在一起。雷恩伸手托住袋底,她将返程备用金也拨到同一边。

艾菲莉丝把袋口拎给他看,两道结都还在。

“护卫费没有长腿。不用一直盯着看。”

“我在看钱袋有没有被硕鼠咬破。”

老板写完售货单,准备将她的旧法杖折价收下。

“这个能抵六十铜。”

艾菲莉丝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旧法杖是深褐色的,握柄缠着两道不同颜色的皮带。第一道是维奥拉帮她缠的,老师说自己握不稳,就不要怪法杖。第二道是毕业后自己补的。杖尾有一小块焦痕,来自一次关于转换茶水温度的不成熟研究。

“不用。”她说。

“您带两根不方便。”

“备用。”

她把旧杖收回旅行袋,抽出钱数了一遍,又数第二遍。

这回每枚银币落下时,倒没有像战争赔款。

比较像自愿捐款。

出门后,艾菲莉丝将新杖背在肩侧。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

“真的很明显吗?”

“什么?”

“我是说,老板是不是一开始就看出我会买?”

她摸了摸杖头那枚蓝珐琅鸢尾。

“不过它也确实好看。”

雷恩看着她已经端详了四次的花扣。

“你进门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你进门的时候,我还在搬你的箱子。”

艾菲莉丝看了他一眼。

没再说话。

等走到阳光下,她又忍不住把新杖取下来,看了看那枚鸢尾。

雷恩跟在后面,发现她高兴起来时,脚步确实会轻一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箱。

书箱没有。

铜角恰好蹭过手腕,他换了只手。

魔法道具专门店外还有个卖旧铜器的小摊。

补过的锅、缺了一只脚的烛台、几只大小不一的铃铛挤在一块。

艾菲莉丝经过时,脚步慢了下来。

她用旧杖杖端挑起一根铃绳。

叮。

声音很轻,落进街上的车轮声里,又从里面钻了出来。

“五铜。”摊主说。

“这么小?”

摊主将旁边稍大的一枚递给她。

“三铜。”

艾菲莉丝接过来晃了一下。

当啷。

她立刻还了回去。

雷恩问:“便宜两个。”

“我听见了。”

她重新拨了一下先前那枚。

清亮的一声。

铃口的铜色已经磨得温润,挂绳倒是新换过的。她看了一会儿,还是从钱袋里数出五枚铜币。

雷恩看着她付钱。

“之前鞋带也就贵一个铜币。”

“鞋带是鞋带。”

“那这个呢?”

“声音好听。”

这个理由显然不需要进一步核算。

艾菲莉丝将小铜铃系在旧杖握柄下面,又把旧杖背回肩侧。

走了一步。

叮。

她停下。

重新往前。

叮。

弯腰收好钱袋。

叮。

雷恩也停了下来。

艾菲莉丝站在街边想了一会儿,取出一块细布,将铜铃仔细包住。

“进城的时候再挂出来。”

雷恩终于笑出了声。

艾菲莉丝抬头。

他平时总带着一点没睡够似的倦色,笑起来以后,那些东西忽然淡了许多。

看着倒比她原先以为的年轻。

艾菲莉丝本来想说点什么。

最后只拿旧杖轻轻碰了一下他手里的箱角。

包好的铜铃没有响。

她又抬了抬杖,确认这回确实安静了,才转身往街口走。

雷恩提着箱子跟了上去。

车行留着两处能坐人的位置,鸡鸣后发车,先到苇桥渡南岸的聚落。车夫指给他们看告示,今天只收货,夜里把空筐与旧皮张开一并码好,不许临时再添大的东西。

艾菲莉丝先问寄放长物的价钱,听说包括在车资里,才让雷恩把书匣留进上锁的货棚。翌晨来取时,匣角仍干,车夫也确实照约定留了地方。她抱着银枝坐上去,对这家车行的评价比昨日下午好了一点。

雷恩在装货。旁边一个卖苹果的小姑娘举着篮子,问要不要买。

他挑了两颗,一颗有虫眼。

“那个坏了一点。”小姑娘说。

“知道。”

“换这个?”

他看了看篮子,还是换了。

上车后,艾菲莉丝以为有自己一份,伸出手。

雷恩把其中一颗递给她。另一颗在掌心转了转,被他收进外衣。

“你不吃?”

“晚点。”

“放太久会软。”

“嗯。”

车轮动起来。她咬着苹果,发现珐琅花扣会勾住旅行袋边缘的粗线。

雷恩看见她第四次解线,把一小块干净布递过来。

“罩住。”

“这样就看不见了。”

“你知道它在。”

艾菲莉丝将花扣包好,手指在杖套外摸到花瓣的形状,才把它搁回膝上。

车夫扬鞭,道路将德尔维的城门缓缓带向身后。

城外的旧路比街上安静。货车装着空皮筐,藤梢挂在木板外,艾菲莉丝的小袋便塞在其中一个筐中,免得每走一段就跟着颠。银枝被她横放在膝上,外面套了新杖套,看不见鸢尾,她还是时常摸一摸接口的位置。

雷恩将书箱固定到前横梁后面,试过绑绳,才靠车板坐下。他的苹果留在衣内,隔着布只露出很小的一点圆形。她原本想问什么时候吃,被车夫一句“头别伸出去”打断了。

前方车轮跨过第一处旧路接缝,车板往上一跳。她急忙扶住法杖,银发扬起来落到雷恩袖上,他伸手拂开,指头触到一丝干燥柔软的凉。

“抱住东西。”他说。

“已经抱着了。”

车夫抬起鞭梢指前方。路旁残下半根石柱,柱上磨得看不清的人像下面,仍能辨认一段翅膀。车绕着它走,脚底的路一时宽,一时窄,旧石道被后修的碎石接住,又在远处接回去。

货车在傍晚停到苇桥渡南岸。皮匠的旧仓房暂借给车行,里面拢了粗布帘,能隔出两个睡处。车夫告诉他们明早从桥过去,北面的驿院还要走小半天,再往北才是石渠。

艾菲莉丝坐在木箱上,解开包铃的细布,让铃在指尖响了一次。隔帘有人咳嗽,她便又把布缠回去。雷恩从外面抱回一捆柴,瞧见她握着那个小布团,问还在试吗。

“现在不试了。”

她把那枚花扣露在杖套外面,搁到睡处的窗边。日光退尽以前,还有一小块蓝,留在暗下来的仓房里。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