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这一年一度的展览会又要开了。
那阵子，整座皇家学院都像被搅动起来的蜂巢。走廊两侧挂起彩带，公告栏贴满各系展品的预告单，连食堂的汤勺碰碗声里都夹着"今年拿头奖"的闲谈。对这里的学生来说，展览会是一年里最热闹、也最叫人上心的时段——有心争个名次的学生，都得备出一件像样的展品，交不出来，实践课的成绩单上就要添一道不好看的记录。
往年这时候，校园里总有许多稀奇玩意冒头：炼金科的学生搬出自称会自己走路的铜壶，神学科摆出据说是圣光凝成的琉璃灯，连剑术科都有人把一柄断剑供起来，说是某位前辈的遗物。展品千奇百怪，评判却只看一样——能不能让路过的人停住脚、移不开眼。
达智对这种事向来能躲就躲。他来学院本就为图个清静，展品之类的事务，能推则推。可惜他的同桌不是这种人。
伊格妮娅打定主意要参展，而且一定要做出一件叫人移不开眼的作品。她把这桩事挂在嘴边好几天了，连上课走神，都在草稿纸上画些达智看不懂的图样——一会儿是缠绕的纹路，一会儿是某种人形的轮廓，底下还标着小小的注脚，字迹潦草得只有她自己认得。
"我需要一个女生当模特。"某天傍晚，她抱着胳膊，在两人那张双人桌旁宣布，"我的展品，少不了一个女模特。"
达智从书页上抬起眼："那你找啊。"
"找了。"伊格妮娅的语气不大高兴，"我认识的那些女生，一个都不肯。"
这倒不奇怪。伊格妮娅名下的社团叫"惩戒体验社团"，光听名字就够让普通学生退开一步，同年级的女生见着她，多半先咽一下，再绕路走。达智知道她的性子，只是从不多嘴。
他试着帮她想了两个人选，都被伊格妮娅摇头否了。"那个不行，上次借她笔记她记了我三天仇。""那个更不成，她哥哥在惩戒部当助教，我躲还来不及。"一一数下来，竟真没有一个顺心的。
"那怎么办，"他合上书，"总不能硬拽一个上来。"
伊格妮娅眯起眼，像是早就在等他这句话。她身子往他那边倾了倾，压低声音：
"咱俩，从学校里抓一个不认识的女生，让她临时当一下模特，不行么？"
达智盯着她看了两秒。
"……抓？"
"就、请她帮个忙。"伊格妮娅的耳尖可疑地红了一点，大概也觉得自己这话听着不太像正经主意，"反正不认识，用完就还回去，又没人知道。"
达智想了想。他确实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总不能真让伊格妮娅一个人去把哪个熟人绑来。而且平心而论，被她那副"本小姐在认真商量正事"的表情盯着，拒绝的话很难说出口。
"……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叹了口气。
伊格妮娅顿时眉眼一亮，像是达成了什么了不得的成就。
他们挑在快放学的时候动手。
这个时段的校园最是熙攘，下课的人潮从各栋教学楼涌向大门，谁也不会留意两个同班同学混在里头、目光却在小声搜寻着什么。伊格妮娅走在前面，达智跟在半步之后，两人像在巡逻。
"那个，"伊格妮娅用下巴指了指前方，"大二的，娇小的那个。"
达智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个大二的女生，身量比同龄人小了一圈，抱着一摞比她人还高出些的厚书，走得摇摇晃晃，像只被书压得看不见脚的小兽。她的头发软软地扎在脑后，露出圆润的耳廓和一段白净的后颈；脸是圆圆的，腮边鼓着一点自然的红，像是刚被风吹过。最招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看人时总带着点没睡醒的懵懂，像林子里探出脑袋张望的小动物。她走路很轻，鞋跟敲在石板上几乎没声，整个人透着一股让人想伸手护一下的软乎劲儿。
达智在心里"哦"了一声。是挺可爱的。
不只是可爱。她身上有种不自知的讨喜——抱着那么大一摞书还努力走得稳，路过花圃时被飘下的花瓣惊得缩了下脖子，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那花，圆脸上浮起一点浅浅的笑。那一瞬间，连达智这种对周遭不大上心的人，都觉得这女生像颗刚蘸了糖的果子，瞧着就让人心情轻快。
"就是她了。"伊格妮娅已经迈步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事，达智后来回想，全靠伊格妮娅那张"请你帮个忙"的脸撑着。她拦下那女生，笑得又客气又不容推拒，说社团里有个小实验缺个模特，耽误不了多少工夫，能不能赏个脸。那女生抱着书，仰起圆脸看看伊格妮娅，又看看旁边抱着手的达智，懵懵地点了头。
于是两人一左一右，把人领去了地下室三层。
惩戒体验社团的小屋比正厅略小，四壁是厚实的石，中央一张长桌，墙角堆着些蒙尘的器材。幽蓝的魔晶灯亮着，把三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那女生一进门就缩了缩肩膀，小声问："……这就是你们社团？"
"对，"伊格妮娅顺手带上门，"放心，不疼。"
这话听着更让人不放心了。达智在旁边咳了一声，接过话头，尽量把气氛往轻松里带："就是借你当一下模特，做个展品，完事就放你回去。"
女生这才松了点劲，把怀里的书小心搁到墙角，自己也在长桌边坐下。她仰着那张圆脸，先自报了名姓。
"我叫莉娜，"她说，声音软软的，"大二，炼金科的。你们……要拿我做什么展品呀？"
达智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莉娜，大二，炼金科，身量娇小，抱着书走路像小动物——和方才路上看到的对得上。
伊格妮娅没正面答她"做什么"，只说："你待会儿别乱动就行。"
莉娜眨了眨眼，似乎还想问，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大概是那种不太会拒绝人的性子，被领到这种地方，也只安安静静地坐着，圆脸上一半好奇一半忐忑。
"那个，"她又开了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我帮你们，也不是白帮的。"
达智挑眉："什么条件？"
"以后，"莉娜把声音提了提，难得显出一点认真，"我要是遇上什么事，得要你们两个，也来帮我一次。"
这条件不苛刻，甚至透着点小机灵——像是早早给自己攒下一个人情。达智看了一眼伊格妮娅，后者抱着胳膊，难得没反驳，只"哼"了一声算作答应。
"行，"达智说，"说定了。"
莉娜这才彻底放松，甚至还对他笑了笑，脸颊边的小圆窝一闪而过。
制作正式开始。
伊格妮娅从架上取来一只扁瓷瓶，拔了塞子，里头是种泛着淡蓝微光的魔法胶水，凑近能闻到极淡的草药气。她示意达智搭手，两人一前一后，把实验台上的莉娜从头到脚涂了个遍。胶水触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一抹开就化开成一层薄而透的膜，像是给整个人镀了层夜色的光泽。莉娜被涂得直缩脖子，咯咯笑着躲，圆脸涨得更红，嘴里念叨"好凉好凉"，却也没真躲开。
"别动，"伊格妮娅板着脸训她，手上的动作却放得很轻，"再动裹出来不平整。"
胶水涂罢，是魔法绷带。那绷带不必裁剪，伊格妮娅扯出一截端头往莉娜肩上一按，它便自己顺着皮肤延展、缠绕，一圈挨一圈，把人严严实实裹了进去。达智在旁看着白色的长带把那副娇小的身子的轮廓一寸寸收拢——连脑袋都被包得只露出一张脸。
伊格妮娅在口鼻处特意留了道便于呼吸的小口，又在额前收了尾。
等最后一圈缠定，台子上的人俨然已不是一个抱着书的小姑娘，而是一具安安静静的、只睁着一双大眼睛的木乃伊。
莉娜眨了眨眼。眼睛是她身上唯一还能动的地方。
"……我现在，"她的声音从绷带后闷闷地传出来，"是不是不能说话了？"
"能，"伊格妮娅满意地退后半步打量自己的作品，"嘴边留了缝。不过最好别大声，怪吓人的。"
莉娜又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自己现在的模样。那双大眼睛里写着明明白白的"我是不是被坑了"，可她到底没反悔，只是认命似的闭了下眼。
搬运是个体力活。达智和伊格妮娅一人抬一头，把裹得结结实实的莉娜搬出地下室，穿过长廊，一路抬进学院展览馆。馆内早已摆开无数展位，标着号码的木牌从一号排到不知多少号。伊格妮娅的展品被安在五十八号。
"五十八号，"她念了一遍，点点头，"数字还顺。"
莉娜被端正地立在展位后的台座上，只那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来往的人。来往的学生凑近看，大多先是一愣，继而窃窃笑着走开——一件会睁眼、会眨眼的"木乃伊展品"，在展览会上够新鲜，也够让路过的人后背微微发凉。
展览会还没正式开，展品要先摆上候审。莉娜就这么成了五十八号展位上最特别的一件。
麻烦出在吃饭上。
莉娜被裹得动弹不得，自然没法自己进食。伊格妮娅的展品要连摆好几天，总不能让模特饿着。于是这桩差事，自然而然落到了达智头上——"你答应过的，每日定时来喂她。"伊格妮娅把这话说得再正常不过，仿佛喂一件展品吃饭是再自然不过的差事。
达智便每天掐着饭点，端着从食堂打的饭去展览馆。
头一回，他站在五十八号展位前，舀了一勺递到莉娜嘴边的缝里，莉娜的眼瞪得溜圆，一副"这也能喂？"的表情，最后还是乖乖张了嘴。一勺下去，她眯起眼，像小动物舔到甜食那样满足地眨了眨。
"你们这展品，"她含着饭，闷声闷气地抱怨，"比上课还折腾人。"
"将就一下，"达智面无表情，"展会一散你就自由了。"
"那还得几天呢……"莉娜哀怨地合了下眼。
第二日再去，莉娜已经利落地张开了嘴，甚至学会了用眼睛表达情绪——达智舀慢了，她就盯着他；舀的菜不合口味，她就慢慢眨，像在抗议。达智觉得这大概是全馆最会拿眼睛"说话"的展品，但没把这念头说出来。
偶尔伊格妮娅也来巡场。她抱着手站在五十八号旁边，看达智一勺一勺喂着，嘴角挂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她的展品，从头到尾都是全馆最被人围着瞧的。有回她看得兴起，还伸手替莉娜正了正台座上的角度，莉娜的眼立刻露出"你轻点"的抗议，伊格妮娅却只当没看见。
展会还没正式开门、只供师生先来打量的那些日子，五十八号展位果然成了全馆的焦点。来来往往的学生挤在台座前，对着那具会眨眼、会随喂食张嘴的木乃伊啧啧称奇，有人还伸手想戳，被伊格妮娅一个眼神钉在原地。莉娜在被裹的日子里练就了丰富的眼神戏——好奇的、无奈的、被围观到不好意思的，轮番上演，惹得围观的人笑成一片。
达智掐着饭点挤进人群时，正撞上这番热闹。他端着饭勺，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把一勺饭递到莉娜嘴边。莉娜睁着圆眼望着他，又望望四周，慢慢眨了一下，像在说"你也看到了，不是我想这样"。
达智面无表情地把饭喂完，转身挤出人群。身后还传来伊格妮娅向人解说"这是魔法绷带与胶水的复合工艺"的声音，十分笃定，俨然一位得奖在即的匠人。
达智走出展览馆，长舒一口气。他忽然有点同情那些被伊格妮娅"抓"来的模特——当然，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毕竟，答应过每日来喂的，是他自己。
而莉娜，裹在洁白的绷带里，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眼，安安静静地等着下一勺，偶尔在达智喂得太慢时，慢慢眨一下，像在提醒他：说好了的，你答应过要每日来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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