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会办了数日，而这天，才是正日子。
达智跟着伊格妮娅到得格外早。这几日他天天掐着饭点来展厅喂人，今日既是正式开幕，伊格妮娅便拉着他一道早到。展厅其实一直很大，只是此刻人潮未起，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穹顶下回响。沿墙一排排展台铺开，各色物件在幽蓝的魔晶灯下泛着冷光，像一片还没醒透的星海。
趁人少，达智便随意看了一圈别的展品。
靠东墙的一列笼子里，关着些离奇的暗黑生物。一只是通体墨黑、长着六条细腿的甲虫，被封在淡紫的结界里，时不时用脑袋撞一下壁，发出闷闷的磕碰声；隔壁笼子里卧着团毛茸茸的暗影，像被揉皱的夜色，睁着一对惨白的眼。达智多看了两眼，那团暗影便缓缓裂开一道缝，露出满口细齿，他识趣地移开视线。再过去，还有只半透明的水母状东西，飘在装满墨绿液体的玻璃罐中，触须一收一放，像在呼吸。
宝石珍品区亮得有些晃眼。最大的一颗足有拳头大，通体半透明的绯红，内里像养着一缕活着的火，光随人走动而流转；它旁边几枚小的却冷冽如冰，蓝得近乎透明，凑近能看见里头凝着细小的星点。达智不懂估价，只觉得这一片红光蓝影，看久了眼发酸。
古董区安静得多。一只缺了角的银杯、一卷字迹漫漶的皮卷、一尊不知年代的石雕小兽，大多是些说不清来历的旧物，蒙着一层薄灰，却自有一种被时光磨过的沉静。达智在一尊小石兽前停了停——它歪着脑袋，像在打量他，他也冲它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看了一圈，他回到五十八号展台前。
台座上，莉娜仍裹得严严实实，只一双眼睛亮晶晶地转着。人还不多，正好喂她。
达智从随身袋里取出一瓶奶——是今早从食堂多拿的，还温着——拔了塞，小心递到莉娜嘴边的缝里。莉娜眯眼吸了几口，喉头轻轻一动，像是满意。奶罢，他又拆开一包软糕，一小块一小块喂进去。莉娜嚼得慢，圆眼弯了弯，倒像是真在品滋味。
说来荒唐，这几日他天天来喂一具木乃伊吃饭，竟也喂出了点固定流程。达智低头看着那双只会眨的眼睛，心里嘀咕：这大概是全馆最会拿眼睛说话的展品。
"饱了？"他低声问。 莉娜眨一下眼，算应了。
刚要收手，莉娜的眼忽然定了定，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又慢慢往下瞟了一眼自己的身子，神情透出点为难。
"……达智，"她的声音从绷带后闷闷传出，"我现在有点尿急。可我也不方便走路啊。"
达智手一顿。
他先想：要不要告诉伊格妮娅？转念又否了——告诉她，无非多一个人围着看热闹，问题半点不解决。环顾四周，早场空荡，最近的巡场人也远在另一头；台座旁倒立着个半人高的古董花瓶，细颈阔肚，釉色青灰，蒙着层薄灰，显然也是件展品。
他犯难了。莉娜动不了，总不能让她一直憋着。可拿展品格当……那也太荒唐。
达智蹲下身，装作整理台座底下的东西，顺手把那古董花瓶挪到自己这一侧，背对着来往的可能视线。
"你别出声。"他低声说。
接下来的事，达智后来回想，只觉得荒唐。
他拿花瓶挡了挡，听见细碎的水声在青灰的釉壁里回响——不一会儿，花瓶便接满了。他端着那沉甸甸的花瓶，低着头穿过几排展台，拐进角落的洗涤间，把里头的东西倒了，又就着水冲了冲，心里还嘀咕：但愿没人发现这花瓶被动过。
冲净了，再端回来，原样把花瓶立回台座旁。
全程没碰上第二个人。
达智拍了拍手上的灰，面色如常。
就当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临近中午，人渐渐多了。伊格妮娅的木乃伊展品前很快围了一圈又一圈，啧啧声接连不断。有同学小声议论："这展品……真会睁眼？""听说还会吃饭。"伊格妮娅听着，嘴角压不住地扬。评委巡到五十八号时，停了许久，低声交谈几句，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又往前去了。
下午散场前，结果公布——伊格妮娅的作品，评上了优秀奖。
她接过那枚小小的奖章，眼睛亮得像今早那颗绯红宝石。
"本小姐的作品，自然该得奖。"她把奖章别在衣领，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确实比预想中，开心那么一点。"
夜色落下来时，大会散了。二人把仍裹着绷带的莉娜从台座上卸下，一人抬一头，搬回地下室三层的社团小屋，安置在长桌上。
伊格妮娅捻住绷带端头，轻轻一扯，魔法绷带便松了劲，一圈圈退开，露出底下被胶水镀过一层薄膜的身子。莉娜长长舒了口气，四肢终于能动了，先伸了个懒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皮肤还泛着淡蓝的胶光。
"胶得洗掉。"达智说。
小屋角落有只石槽，引着细细的活水。二人一个扶着，一个用温水打湿布巾，把莉娜身上那层魔法胶水一点点擦净。莉娜起初有点绷着，渐渐也就放松了，由着他们摆弄，只偶尔小声"嘶"一下，大概是水凉。
"忍忍，"达智说，"凉一下就干净了。" 伊格妮娅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像在擦一件怕碎的瓷器。
擦净后，她重新穿好衣服，那副被书压得看不见脚的小兽模样又回来了，只是圆脸比初见时多了点熟稔的笑意。
"说好了的，"莉娜整理了下衣领，望向两人，"以后我有事，你们得来帮我。"
"记得。"达智点头。
学院的灵讯石，每个学生入学时都领了一块在身——巴掌大、温润如玉，录入对方一缕魔力印记，往后便能互发文字消息；只是这石头只传字、不传声，想听人说话，还得当面。
"这石头能听见我说话吗？"莉娜好奇。 "只传字，不传声。"达智答。 "那正好，"莉娜笑，"我有些话，还是写字好看。"
三人各自摸出了自己那块灵讯石。伊格妮娅先朝莉娜的石里输进一缕魔力印记，莉娜回录了她的，又照样跟达智互录了一遍。
等三块石面都浮起细碎的光点，三人便算是互相加了好友。
莉娜把灵讯石小心收进怀里，冲两人弯了弯眼："那……下次见。"
她抱着那摞比人还高的书，轻手轻脚地走了，圆脸在魔晶灯下忽明忽暗，像颗刚蘸了糖的果子，又像是终于落了地。
达智把属于自己的那块灵讯石揣进袋里。他忽然觉得，这展会一场下来，自己除了喂饭、倒花瓶、擦胶水，好像什么正经事都没干——可偏偏，好像又多认识了一个，会拿眼睛说话的人。
本章打分｜暗黑：2搞笑：5温馨：3轻小说：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