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智是被伊格妮娅从社团里拎出来的。
说"拎"或许不太准确——伊格妮娅嘴上嫌弃，手上却实实在在扶了他一把。他腿还有些发软，从那张硬板床上下来时眼前晃了一下，肩头便落了一只手，把他稳稳托住。
"站都站不稳，"她偏过头去，语气里全是嫌弃，"这么能睡，你是猪吗。"
达智没接话。他只是顺着那只手的力量站稳，低头时，看见她指尖微微泛红——是被营养液针尖划过的痕迹，很小一道，藏在指节旁边，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没点破。
两人沿着地下室的石阶往上走。黄昏的光从尽头的窗斜进来，把走廊照得长长一条。伊格妮娅走在前头，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故意等他跟上。达智落后半步，望着她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方才还稳稳托着他的手，此刻虚虚握着，没有甩开。
他忽然觉得，今日这架势，和把她从社团里拽出来时不大一样了。那时她满身火气，如今火气像是被什么压进了底里，只剩一层薄薄的壳。
午后的食堂人不算多。他们挑了靠窗的角落，光线斜斜铺在木桌上，把两碗热汤照得微微发亮。
伊格妮娅落座后，难得没开口刺他。她只是把裙摆理了理，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她喝得很慢，每口都要先低头吹一吹，睫毛在热气里轻轻颤，等汤将温不温了，才肯碰唇。
达智看着她吹汤，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怕烫。
不是那种"烫到会跳起来"的怕，是更细的一种：热汤端上来，她总要等它凉到将温不温才肯碰。从前几次同桌吃饭，他都没留意。有时是课堂刚散，人声太吵；有时是他自己埋头扒饭，只顾着混完这顿好回寝室补觉。
今天不知怎么，就看见了。
他没说话，把自己那碗往她手边推了推——他的那碗凉得更快些。又从窗口领来的凉饮里，挑了一杯塞到她手边。
伊格妮娅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那碗还没动。"
"我不急。"达智说。
她没再问，低头继续喝自己的。只是嘴角很不明显地弯了一瞬，又压平了，像是怕被谁看见。
达智移开视线，望向窗外。草坪被夕阳染成暖色，几只鸟掠过，没什么声音。食堂里只有汤匙轻轻碰着碗沿的细响，和远处偶尔一两句压低的笑谈。
他想起她刚才在社团里那副冷脸，又想起更早——第一次被她吊起来的那天，她也是这般，面上毫无表情，手上的力道却不轻。这位同桌，向来是嘴上最硬、动作最诚实的一个。
"你挑掉了。"达智忽然说。
"什么？"
"你碗里的香草。"他指了指她碗边搁着的那小撮，"你不爱吃这个，每次都挑到碗沿，假装没动过。"
伊格妮娅低头一看，果然。她耳尖动了动，把那撮香草用勺尖拨得更远了些，哼了一声："观察得倒细。"
"同桌的职责。"
"谁是你同桌——"
这话她没说完。因为达智又把她碗边那撮香草用指尖捏起来，搁进了自己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许多次。
伊格妮娅盯着他手指顿了一息，然后低头喝汤，没再反驳。
周围没有起哄，没有课堂上那种齐刷刷的视线。只有窗外偶有风吹过草坪，和汤匙碰着碗沿的声响。达智忽然觉得，这样的安静，在这所总是热闹过头的学院里，竟是种稀罕的东西。他看着她安静吃饭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位总把他吊起来"反省"的同桌，也有这么不动声色的时候。
夜里，宿舍的灯熄了大半。
达智枕着手臂，正要睡，枕边那块灵讯石忽然亮了一下，温润的石面上浮起一行小字。
『明天别又晕了。』
字迹方正，是伊格妮娅的手笔。末尾还跟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团小火苗。
达智盯着那团小火苗看了两息，指尖在石面上划了划。
『有你打的针。』
石面静了一会儿，新字浮上来。
『那是你活该。』
『活该我也要去上课？』
『活该。』
达智差点笑出声。灵讯石只能传字、不能传声，这会儿反倒成了好处——有些话当面说会别扭，隔着一块石头发出来，倒显得坦然。
他又划了一行。
『社团那扇门，后来没开吧。』
石面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反复好几回，像是那边的人斟酌了许久。
『没开。』
『你守着？』
这一回回得很快。
『……谁守你了。』
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像是在删了重写、写了又删，最后只留下这一句，后面空着，再没补。
隔了很久，新字才浮上来，像是憋了半天才发。
『别以为我救你你就了不起。』
达智看着这行，想象她鼓着脸发字的模样，嘴角压不住地扬。
『了不起的是你。』
石面安静了许久。久到达智以为她睡了。
『……睡了。』
『嗯。猪也是会记事的。』
那团小火苗又冒了一下，像是她临睡前最后比了个没什么威慑力的威胁，然后光慢慢淡去，像一颗星收起了尾芒。达智把它拢进掌心，闭上眼。
有些话，隔着一块石头说，反倒比面对面时，更靠近一点。
次日清晨，达智比平时早醒了一刻。
他没多想，径直去了食堂，挑了靠窗那个角落，把她常坐的位置擦了擦，又从窗口领来一杯凉饮，搁在她手边——和昨日的动作一模一样。
伊格妮娅来的时候，看见那杯凉饮，脚步顿了一瞬。
她落座，抱着手臂，别过脸，哼了一声。
语气里已经没有火气了。从最初的惩罚，到如今，竟成了两人之间不必言明的、只属于他们的暗语。
达智把热汤推过去，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那碗凉得更快的。
"知道了，"他说，"猪也是会占座的。"
她抬脚作势要踹，他早已笑着躲开半步，顺手把她碗里那撮香草挑进了自己碗里。
本章打分｜暗黑：1搞笑：3温馨：5轻小说：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