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智·瓦伦丁住的地方,是学院分给高年级与王族学生的小屋,一室一厅,带个勉强能转身的小厨房。平日里这屋子空荡荡的,除了他和偶尔闯进来的伊格妮娅,再没第二个人踏进来过。
所以这周六清晨,门被敲响的时候,他正对着锅发呆。
"哥哥!开门!"
门外那个声音又脆又亮,带着点不顾形象的大喊。达智放下木勺,拉开门,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先一步钻进来——是牧师袍上常沾的味道。
思思·瓦伦丁站在门口,十八岁的五公主,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挎包,发梢还沾着外头的风。看见他,她眼睛一亮,把包往地上一搁就要往里扑。
"慢点。"达智伸手虚虚一拦,没真挡住,妹妹已经撞进他怀里,又立刻弹开,仰着脸打量他,"你又瘦了。母妃说得对,让你一个人住就是不行。"
"母妃那会儿说的是'让他去历炼',不是'会瘦'。"达智把她的包拎起来,往墙角一放,"进来吧,外头凉。"
思思是这半个月里第二次来。她念的学校在王都另一头,平时住校,只有周末才被放行出来。说是"来看哥哥",达智怀疑她多半是冲着学院外头那条小吃街来的——但话到嘴边,他没戳穿。
小屋关上门,外头的风声就隔断了。
"你这地方,"思思换好拖鞋,东张西望地转了一圈,"比我想的还空。就一张桌子、两张椅子、一个书架?连个摆件都没有。"
"摆件干嘛,又不是开铺子。"
"可是——"她指了指空荡荡的窗台,"至少放盆花嘛。"
达智没接这话。他转身进了厨房,把锅端上灶,点火。思思跟到门框边,扒着看,"你真要做饭?"
"不然你中午啃空气?"
"我以为是去食堂……"
"食堂今天估计挤。"达智没说后半句——上周那顿爱情魔法课的后续余波还没散,他现在去食堂大概率会被不知情的同学围观。他不想费那个口舌解释。
他做的是再简单不过的一餐:几块腌过的禽肉下锅煎,旁边一锅根茎菜熬的浓汤,最后掰了半块昨天的硬面包搁进去吸汤。谈不上手艺,就是能熟、能吃饱。思思趴在桌边看他忙,时不时"哇"一声,像在看什么稀奇事。
"你别老盯着我。"达智把煎好的肉翻了个面。
"我很少见你做饭嘛。"思思托着腮,"在家里都是厨房的人弄,王宫那套规矩多得很。你居然会自己弄这些,我都不知道。"
"会弄和弄得好是两回事。"
"那我尝尝不就知道了。"
肉煎到两面焦黄,汤也滚了。达智盛了两碗,端上桌。思思迫不及待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眼睛弯起来。
"还行!"她含糊地说,"就是咸了那么一点点。"
"咸了就喝水。"
"哥哥好小气。"
两人就这么对着坐下来吃饭。窗外的光从清晨的冷白慢慢转成午前的暖黄,落在桌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蜜。
吃饭的间隙,话题很自然地滑到了各自的学校。
思思先开的头。她说她们高中部二年级,主修牧师方向的学生,这周刚考了"安神术"的实践——要求是给一只躁动的小兽念咒让它安静下来。有人念到一半,那小兽打了个哈欠,转头就睡,监考的老师当场笑了,说那是把"安神"念出了"催眠"的效果。
"然后呢?"达智问。
"然后给了我个'良'。老师说我天赋是有的,就是手法太随性。"思思鼓了鼓腮,"随性怎么了,小兽明明睡得很香。"
说到学校,思思的话像开了闸。她讲她们高中部二年级的宿舍传闻——隔壁寝室的女生偷偷养了只会在夜里发光的小猫,被舍监查房时塞进被窝,结果整张床都在发亮;讲她们年级那位总板着脸的圣典课老师,背地里其实会偷偷给不及格的学生塞补考纸条;讲走廊公告栏上不知谁贴的匿名诗,把训导主任写成了一只爱唠叨的鹅,全校看了三天没人敢撕。
"你们年级就这点事?"达智挑眉。
"才不是!"思思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还有——二年级的卡琳学姐,去年圣典赛拿第一那个——听说她跟三年级的剑术队长,在旧钟楼后头被人看见了。全员都在传,就是没人敢去问。"
达智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他没说自己学校的事——至少没说那些没法说的。他只提了些边角:比如同桌是个火法师,脾气一点就着;比如大一的课表排得乱七八糟,上午还是魔法实践,下午就换成完全不相干的什么;比如学院里总有些说不清的怪规矩,走廊尽头那间房据说谁进去过都没人提起。
"火法师?"思思耳朵一下竖起来,"女的同桌?"
"嗯。"
"你们关系好不好?"
达智顿了顿,"还行。就是麻烦。"
"什么叫'就是麻烦'?"思思眯起眼,一副要把他看穿的样子,"你以前在家可从不肯多说半句女生的——该不会,你喜欢她吧?"
"吃饭。"达智把一块肉推到她碗里,堵住了她的话头。
思思哼了一声,嚼着肉,眼睛弯成月牙。那双眼睛里的光,明显是记下了什么,而且打算下周回学校,就讲给同寝的姐妹听。
午后,达智陪她出了门。
学院外头的商业街是不用去上课的学生最爱晃荡的地方。石板路被来往的脚磨得发亮,两侧挤着布庄、杂货铺、卖首饰的小摊,还有一家挨一家的吃食店,空气里永远飘着甜饼和烤肉混在一起的味儿。
思思像进了什么宝库,眼睛不够用似的左看右看。达智跟在她后头半步,手里被塞了一串刚买的糖渍果子——是思思非要买的,买完先往他手里一塞,自己又去盯下一摊。
"哥哥你快看这个!"她趴在一家银饰摊前,指着一只小小的圣徽造型的胸针,"这个好看,我那枚旧的都磨秃了。"
"喜欢就买。"
"你出钱?"
"……你自己的月例不够?"
"不够嘛。"思思理所当然地伸手,"五公主的月例,一半要攒着买圣典抄本,一半要留着吃小吃,哪还有钱买首饰。"
达智叹了口气,还是掏了钱。思思欢呼一声,把胸针别在袍子上,仰着脸给他看,"好看吧?"
阳光打在她脸上,那点得意格外明亮。达智"嗯"了一声,别开了眼。
小吃是一路吃过去的。烤串摊前一人一串,甜饼铺里一人半块,果汁摊边一人一杯冰镇的果饮。思思每样都要分他一口,说"哥哥你试试这个""这个比你中午做的强"——达智由着她闹,偶尔被辣得吸气,思思就笑得前仰后合。
可对思思自己来说,这一路吃食才是周末顶开心的事。糖渍果子咬下去,外头那层糖壳先脆脆地碎开,里头果肉的酸一下漫上来,甜和酸在舌尖撞在一处,她眯起眼,觉得整个人都被那点酸甜点亮了。烤串刚离了火,油还在滋滋响,撒了孜然和碎椒,辣得舌尖发麻,可又停不下嘴,辣到吸气时也舍不得放下。甜饼是现烤的,外皮酥得掉渣,咬开里头是融化的果酱,烫嘴,她一边吹一边笑。冰镇的果饮最解辣,一口下去,喉咙里那点火瞬间被浇灭,凉意顺着脖子滑下去,舒服得她想叹气。
每一种都是头一回尝的味道,每一种她都想拽着哥哥再吃一遍。
走到布庄的时候,天色已经往傍晚偏了。
"进去看看?"思思拽他袖子。
布庄里挂着各色衣裙,从素净的麻布到绣了暗纹的礼袍都有。思思挑了条浅鹅黄的连衣长裙,捏着料子蹭了蹭脸,"软的。"
"去试。"
她抱着裙子钻进试衣间,不多时探出半个脑袋,"哥哥——你在外面等着,不许偷看。"
"谁要看。"
帘子外头,达智背过身去,由着她在里头换。
思思把旧袍子脱了,把那件鹅黄的裙子套过头顶。料子贴上皮肤的一瞬,她轻轻"呀"了一声——比想象中还软,像把一小片晒过太阳的云裹在了身上。她低头看自己,裙摆垂到脚踝,颜色把她的脸也衬得亮了些。镜子里那个女孩,不像平日穿牧师袍、被圣徽和规矩框住的自己,倒像个,只是个十八岁的、能穿漂亮裙子的小姑娘。
她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舍不得脱,于是转了个圈。裙摆荡开来,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她对着镜子笑了。
过了一会儿,思思掀开帘子走出来。鹅黄的裙子衬得她整个人都亮堂了,头发上还别着刚才那枚新胸针。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转了个圈,裙摆荡开。
"好看吗?"
达智看着她。十八岁的妹妹,在王宫里被规矩框着,在学院里被课业压着,难得有这样不管不顾转个圈的时刻。
"好看。"他说。
"那——"思思眼睛亮起来,"你买不买?"
"买。"
出了布庄,思思穿着新裙子,走路都轻快了些,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裙摆。达智提着她换下来的旧袍子,跟在后头,觉得这街好像也没那么吵。
美好的周末,总是过得比想的快。
周日傍晚,思思把东西一股脑塞回挎包,站在门口换鞋。
"下周还来吗?"达智靠在门框上问。
"来呀。"思思背好包,回头冲他笑,"下周我要吃你做的饭——这次不许比今天咸。"
"那你少点评判。"
"才不。"她凑过来,飞快地抱了他一下,又立刻退开,红着耳尖推门,"走了!下周六见!"
门在她身后合上。小屋里重新空下来,窗台还是空的,桌上两副碗筷还没收。
达智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碗筷洗了。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商业街那头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想起思思转圈时裙摆荡开的样子,又想起她说"攒着月例买圣典抄本"时那副认真的表情。十八岁的五公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忙着长大,周末跑来哥哥这儿,像透一口气。
他关了厨房的灯,回到自己那张空荡荡的桌子旁坐下来。
下周,她还会来。到时候,大概又是做饭、聊天、逛街、吃小吃、买点什么小东西,然后她背着包风风火火地走掉。
达智觉得,这样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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