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个星期一。
风是从北边的山口吹下来的，带着一股清清爽爽的凉意，把学院中庭那几排树的叶子掀得翻了半边，露出浅得近乎发白的背面。阳光却好得很，从东边的彩窗斜斜地落进教室，在桌面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斑，连空气里浮着的细小尘埃都看得清。
皇家学院，大一混编班的教室。晨钟刚敲过，人已经坐齐了。
全班一共十六个人。
达智坐在靠窗的那一排，手肘支在桌面，半张脸埋进掌心里，一副还没完全醒过来的样子。他身侧那半张桌子属于伊格妮娅——她来得比他早，此刻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下巴微微抬着，一脸"本小姐在认真早读"的模样。
上午的第一堂课，是爱情魔法课。
这门课的名字每次被排进课表，达智都要在心里叹上一口气。全班十六个人，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男生。在这门课上，他的处境约等于一头被圈进羊群的稀有动物，所有的目光都带着某种"快让我看看"的热度。
脚步声从门口响起。
梅莉安教授抱着那本卷边的《誓约之书》走了进来。她今日照例先把簿子往讲台上一搁，环视一圈，嘴角挂着达智已经很熟悉的、意味深长的笑。
"同学们，"她说，"上回教的东西，还记得吗？"
底下零星地应了几声。
"爱情 Buff。"梅莉安教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行符文，回过身，用教鞭敲了敲板面，"这个很重要。期末是要考的，大家要重视。"
教室里安静了几分。
"今天我们不上新的，"她说，"这节课，用来巩固。"
她开始带着大家从头过一遍：凝法的口诀，魔力在体内流动的路径，凝成之后腹中那团暖气的感觉。至于传送的法子，她只挥了挥手——
"这个你们上次都练过了，不用我再说一遍。"
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在这句话上头，不轻不重地掠过了达智的脸。
达智假装没看见，低头去研究自己的桌面。
讲完一遍，梅莉安教授放下教鞭，点了名。
"达智，你把凝法的口诀背一遍。"
达智："So……"
他在一片细碎的目光里站起来，张了张嘴，背得磕磕巴巴，中间还卡住了两回。台下有人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that……"
"path"旁边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压得很低。
达智立刻接上："path……"
"然后你会感觉到腹中有一团暖暖的气。"梅莉安教授笑眯眯的，"坐下吧，记住了。"
达智坐下去，脸上有点发热。他用余光瞥了一眼身侧——伊格妮娅仍旧坐得端正，下巴微抬，眼睛看着黑板，像是刚才那两个字根本不是从她那儿出来的。
课继续往下走。
达智一边听，一边试着去感受自己腹中那点暖意。上回被塞进去的三层暖气早已散尽了，此刻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闭上眼，按口诀引了一回，只摸到淡淡的一丝，轻得几乎抓不住。
讲到最后，梅莉安教授双手撑在讲台边缘。
"那么——"她慢悠悠地开口，"还有不知道自己 Buff 效果的同学，可以找达智同学帮忙测试一下。"
教室里静了一瞬。
达智原本半眯着的眼，猛地睁开了。
——等等。
全班十六个人，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男生。Buff 是要传给对方才测得出来的，想测，只能找他。
不知道自己效果的，是三五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生。她们坐在不算起眼的位置上，被这一句话一点名，一个个把脸藏了起来：靠窗那个大眼睛的紧紧闭着眼，睫毛颤得厉害；旁边的抬手把袍子上的兜帽往头上一罩，整张脸缩进了阴影里；圆脸的那个双手捂在胸前，指节捏得发白；还有一个把手背到身后，肩膀绷得紧紧的。
梅莉安教授等了等，笑眯眯地朝达智招了招手。
"达智，你站到讲台这儿来。"
达智："……"
他在一片细碎的目光里站起身，挪上了讲台，在教授身侧站定。台下十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来吧，"梅莉安教授转向台下，"一个一个来。别怕，这只是课业。"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靠窗那个大眼睛的女生。
她走得很慢，一路低着头，到了讲台前也没把脸抬起来，只是微微仰起一点下巴，眼睛依旧闭着，睫毛颤得厉害，两只手在身前绞着衣角，绞得都起了褶。
达智站在那儿，能感觉到她离得很近，气息很轻。
随后，腹中一暖。
那一团暖气落进来，很轻，像有人往他肚子里放了一小片晒过太阳的棉布。达智闭上眼，仔细分辨了一下那团气里带着的意思——
"你的 Buff，"他想了想，开口，"是让人在六个时辰里，脚步轻一些。"
话音落下，那女生猛地睁开了眼。
她的脸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上，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跑回了座位，坐下之后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台下响起一片压低的笑声。
梅莉安教授在簿子上记了一笔。
"下一个。"
第二个上来的是那个戴兜帽的女生。她走到讲台前，先把兜帽往下拉了拉，像是要把自己藏得更严实些，长发从肩侧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表情。她站定，肩膀绷着，呼吸有点急。
——腹中又是一暖。
这一回的暖气比方才沉一点，带着一种微微发亮的感觉，像夜里被灯火照着。
达智想了一下。
"你的 Buff，"他说，"是让人在夜里看得清一点点。"
那女生猛地抬起头。兜帽滑下去一点，露出一双睁得圆圆的眼睛。
"真的？"她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响亮了许多。
达智点了点头。
她一下子笑了起来，两手攥在胸前，脚步轻快地跑回了座位，坐下时还在跟旁边的同学小声说着什么，脸上是压不住的亮色。
梅莉安教授又记了一笔。
"下一个。"
第三个，是那个圆脸的女生。
她走上来的时候，手一直捂在胸前，指节都捏白了。到了跟前，她低着头，绞着衣角，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没有转身跑掉。
——腹中一暖。
这一团暖气来得温吞，散得也快，留在里头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软绵绵的意思。
达智分辨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你的 Buff……"他顿了顿，"是让人吃东西的时候，觉得香一点。"
教室里静了一瞬。
那女生的肩膀，一点点塌了下去。
"……哦。"她小声应了一句，脸颊红着，低着头走回了座位，坐下之后把下巴搁在桌面上，看着自己的笔，很久没有动。
达智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想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
台下的笑声这回小了很多。
梅莉安教授倒是没什么表示，照旧在簿子上记了一笔。
"下一个。"
第四个，是那个短发的女生。
她走上来时把手背在身后，背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一副很镇定的样子。可到了达智面前站定，她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耳尖红得厉害。
——腹中又是一暖。
这回的暖气厚实一些，落在里头，像被人披了一件刚烤过火的外套。
达智想了一下。
"你的 Buff，"他说，"是让人在六个时辰里，不那么容易觉得冷。"
短发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她绷着的肩膀松下来一点，闷闷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回座位，一路都把背挺得直直的，只是耳尖的红一直没退。
梅莉安教授合上簿子，笑了笑。
"还有谁？"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某一个方向。
"伊格妮娅，"她说，"你呢？"
伊格妮娅连头都没抬。
"不需要。"
三个字，平平的，没有半点起伏。
达智站在讲台上，用余光看了她一眼。她依旧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下巴微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交叠着的那只手，指节比刚才紧了一点。
梅莉安教授挑了下眉，没再说什么。
"那好吧，"她敲了敲黑板，"今天就到这儿。剩下的，下次再说。"
——下次。
达智在心里把这个词过了一遍，觉得它一点都不让人安心。他也想跟着走回座位，可教授还站在讲台边，他只能继续在那儿站着，直到教授摆了摆手，他才松了口气，下了台。
课上剩下的时间，是各自练习凝气团。教室里渐渐响起一片低低的、念口诀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达智坐在位子上，腹中那四团暖气还叠在一处，暖得他有点发晕，像裹着一床刚从火炉边取来的被子。他只得不去管它，趴在桌上歇着。
梅莉安教授背着手在过道里慢慢走过，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一下接收这么多，"她说，"缓缓。"
达智："……是。"
他抬起头，看见伊格妮娅的手始终放在桌上，一动没动。
钟声敲响的时候，达智几乎是头一个松了口气。
同学们三三两两起身，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他低头去收桌上的笔，肩头忽然一沉——
伊格妮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侧。
她脸上没什么笑意，唇线绷得平平的，那双眼睛里压着一层他很熟悉的、火山口将裂未裂的薄冰。
"跟我走。"她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去 社 团！"
达智抬头看她。然后他非常识相地，闭上了嘴，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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