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智是被伊格妮娅揪着袖口带下楼的。
从教学楼到地下室三层，台阶一道接一道往下，空气也跟着凉了下去。走廊里的灯越来越稀，到最后只剩墙缝里渗出的那点潮气似的光。他跟上她的脚步，脑子里还在过上回那堂爱情 Buff 课——腹中那四团暖气叠在一处，到现在也没完全散，暖得人发飘。
最后一截楼梯到底，是一道厚重的木门。伊格妮娅推开它，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带着铁锈味的呻吟。
社团里还是老样子。
铁锈混着药草的腥气扑面而来，墙角几盏魔晶灯幽幽地泛着蓝，把满架子铁器照出一片冷硬的光。正中央从顶上垂下那根粗链，安安静静地悬在半空，像在等什么人。达智一眼扫过，喉头动了动——他在这链子上挂过一回，在那张床上躺过两回，对这屋子的每一寸阴冷都熟得过分。
"站好。"伊格妮娅说。
他没问"站哪儿"，乖乖被她按着肩，抵上靠墙那具拘束架。
这架子他没见过。不是上次那根把人吊成大字、垂在半空的链子，而是一具贴着墙的木铁混制的架子，横竖几道皮带扣，形状像是要把人稳稳当当嵌进去。伊格妮娅动手很快，咔哒几声，把他手腕脚踝都扣了上去。皮带收紧时勒得他微微一挣，他也只"啧"了一声，没挣。
他仰头看了看那几道皮带，又看了看她，没问"我错哪了"，只低声嘟囔了一句："……你这任性劲儿，也就我能受着。"
伊格妮娅像没听见，从旁边架子上扯下一条黑布。
"这个，"她抖开那块布，在他面前停了停，"要蒙眼。"
达智："啊？"
"别问为什么。"她绕到他身后，黑布贴上他的眼，在后脑勺系了个结。视线一下子被掐断，眼前只剩一片不透光的黑。
他眼前一黑，手虚抓了两下，认了："……行吧行吧，你高兴就好。"
达智立刻安分了。之前被扎营养液那两回的滋味，他还记得。
黑布底下，世界安静下来。他听不见她的脚步，只闻到那股熟悉的、铁锈混药草的气味，还有极近的、属于她的那一点暖意。
然后，脸前来了气息。
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俯身带下来的、微凉的流动。四周静得厉害，连魔晶灯那点嗡嗡声都像是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他等了片刻，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黑里显得格外清楚。
下一刻，唇上轻轻一碰。
很轻，像一片落下来的羽毛，停留了片刻，又离开了。
达智被那一点温度烫得怔了一瞬。蒙着眼，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觉腹中那原本翻涌的四团暖气，被这一碰缓缓归回了平静。
上回那堂爱情 Buff 课，梅莉安教授让他一站上讲台，女生的 Buff 便一团接一团落进他腹中。大眼睛那个是"脚步轻一些"，兜帽那个是"夜里看得清一点点"，圆脸那个是"吃东西香一点"，短发那个是"不那么容易冷"——每一团他都分得清清楚楚。可此刻，那股让他发晕的乱劲，正一点点退去。
是她的。
把别人身上多余的、乱糟糟的魔力，轻轻理顺、收走，让人恢复清明——这姑娘的 Buff，从来不是传给谁什么好处。
"魔力恢复"之类的说法，他一时找不准词，但意思他明白了。
不知过了多久。
黑布底下的黑暗里，他听见衣料轻微的摩挲声——她没有走。过了片刻，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落了下来，不尖锐，却实实在在。
良久。
达智蒙着眼，却清晰地知道她在那里，且一直看着。时间被拉得很长，他也没动。
终于，后脑勺的结松了。
黑布滑落。
光重新落进眼里，他眨了眨，视线花了两秒才聚拢。伊格妮娅站在他面前，神情淡淡的，像是刚才那个静坐了那么久的人根本不是她。
"你的 Buff，"达智开口，声音有点干，"是魔力恢复。"
她动作顿了一下。
很细微，几乎看不出来——可他刚被她看了那么久，对她那点微表情竟比平时敏了几分。
"你倒是，"她偏过头，语气重新挂上那层惯常的冷，"还算有点脑子。"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达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里侧那扇一直锁着的门后，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伊格妮娅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瞬间收了个干净。她转身，几步走到那扇门前，推门进去。
门后发生了什么，达智看不见，也听不真切。只过了不长的一会儿，她便抱着一个昏过去的女生走了出来。
那女生他认得——薇拉（Nora），社团里的学姐，常年在里间鼓捣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此刻她脸色惨白，软绵绵地瘫在伊格妮娅臂弯里，裙摆拖在地上。
伊格妮娅把薇拉放到床上，先俯身探了探她的脉，又伸手把她散落的额发拨开，动作利落，却没有半分多余的迟疑。随后她才转身走向实验台，熟门熟路地从台上拿起一支营养液和一支注射器，将液体抽进针管，俯身，在薇拉身上找好位置，慢慢推了进去。
这套动作她做过不止一次。上回被吊在链子上那回，他本人就是被这样放下来、扎醒的。
没过多久，薇拉睫毛颤了颤，醒了。
"能坐起来吗？"伊格妮娅先伸手把她扶着坐稳，另一只手在她腕上搭了搭。
"我……"薇拉茫然地撑起身子，看清眼前人，脸色慢慢回血，"是、是伊格妮娅学妹？"
"嗯。"伊格妮娅把空掉的注射器搁回台上，"学姐，你怎么会在门后。"
"别提了，"薇拉揉着额角，声音还虚着，"今天我进里间试那台新做的'安神枷'。手册上的参数我照着输，不知哪一步出错了，机关一响，感觉身体被撕裂成碎片了，我没坚持住，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比了个昏倒的手势，"再睁眼，就见你把我抱出来了。"
伊格妮娅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参数都能输错，学姐你进社团是来添乱的？"
薇拉讪讪地笑："第一次独立上手嘛……多谢你，不然我怕是要躺到下班。"
伊格妮娅"哼"了一声，却伸手把她掉在床边的外袍捡起来，抖开，递了过去："能站起来不？走两步我看看。"
薇拉接过袍子穿上，下了地，果然晃了一下，被伊格妮娅一把扶住肘。缓了缓，才站稳。
"……不晕了。"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谢了，学妹。回头我请喝灵蜜茶。"
"谁要你请。"伊格妮娅下巴微抬，"下次把脑子带进门。"
薇拉笑着应了，提起裙摆往门口走。经过达智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被锁在架子上、刚被解了黑布的他，唇角忽然一弯，冲他轻轻抛了个媚眼。
达智："……？"
他一脸茫然，完全没反应过来这媚眼是冲谁来的。
伊格妮娅的目光，无声地落到了薇拉背后，又移回达智脸上。她没说话，只是唇线比刚才平了半度，抬手把门带上，力道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
薇拉掩着嘴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社团里重新安静下来。
达智被锁在架子上，从头到尾没插过一句话。他看着伊格妮娅对同社团的学姐也是这副冷脸，可探脉、扶人、递袍子，一样不含糊，利落得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伊格妮娅走回架子前，低头解他腕上的扣环。皮带一道道松开，他活动了两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腕。
"走。"她直起身，朝门口扬了扬下巴，"上课去。"
达智揉着腕子跟上去，也没多问。
经过那扇还半开着的门后房间时，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极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
他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她的脚步。
本章打分｜暗黑：4搞笑：3温馨：3轻小说：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