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达智就被窗外的鸟叫吵醒了。
他翻了个身，看见地上那两堆行李还好好躺着——剑裹在布里，伊格妮娅的羊皮纸清单压在包裹上，边角被他昨晚压出了褶。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说是要出远门，其实他心里倒没有多紧张。剑士的课大半在野外，辨向、扎营、认魔物踪迹，都是练过的。让他有点不习惯的是身边这阵仗——全班就他一个男生，行李里还夹着伊格妮娅那份清单。他把东西一样样塞进背包，剑横着缚在包侧，伸手按了按，缚得牢，又顺手把那张清单折好塞进自己内袋——免得路上皱得更厉害。
出门前他在水房草草洗了把脸，走廊里撞见同层的几个男生。
"达智，你今天不是要出三天？"一个探头看他背包，"保重啊。"
另几个嘻嘻笑起来，意思都明白——全班就他一个男的，跟一群姑娘进林子三天。达智"嗯"了一声，由着他们笑，这种打趣他早就习惯。他倒是觉得没什么，剑士的野外课比这野得多。
校门口比他想的热闹。
全班十六个人几乎到齐了，女生的笑声在晨风里飘着，背囊、法杖、小锅什么都有。有人带了野餐布，有人带了新买的便携灯，还有人背了比人还高的卷起来的画轴，说要画林子。伊格妮娅靠在墙边等他，见他跑过来，把肩上的包往上提了提："慢死了。"
"明明说辰时，"达智喘了口气，"我提前了。"
"提前还慢。"
他想想，这话没法接，便闭了嘴。
旁边几个女生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达智你带了几瓶水？""伊格妮娅你们俩一组啊？""我跟我室友一组，你那组还缺人不？"达智还没来得及张嘴，伊格妮娅"嗯"了一声，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半步："缺也不缺他。"
达智由她拉着，没挣扎。
带队的果然是梅莉安教授。老教授抱着那卷《誓约之书》，站在台阶上笑眯眯地清点人数，点到达智时，抬眼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达智同学，这一路可要负起责任，看好咱们班这些姑娘。"
达智"啊"了一声。
"啊什么啊，"伊格妮娅在旁边压低声音，"教授说你就应着。"
"……好。"
"瞧瞧，"梅莉安教授乐了，那本卷边的小册子在她臂弯里颠了颠，"咱们伊格妮娅同学，比我还操心这位。"
周围几个女生噗地笑出来。伊格妮娅耳尖一红，嗔了句"教授您别乱说"，却既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把手里达智的包带往上提了提，拿它往他身前遮了遮。达智没听出那笑里的弦外音，只觉得教授又拿他打趣了，照例没往深想。
点完名，梅莉安把《誓约之书》换到左手，右手比了比，交代了几句安全事项：低语林只是外围开放，低阶魔物多、不主动惹便无事；天黑前务必扎营；灵讯石应急用，别拿来闲聊。达智把这些一句句记进脑子。伊格妮娅在旁边"嘁"了一声："这些我早跟他说过。"
"你说过的，"达智老实点头，"可教授说得全。"
"全就全，"她把包往肩上一甩，"走。"
出城是坐的校方马车，到山脚就放下了。
车厢里女生们叽叽喳喳，说的多是头回出校的兴奋——谁带了新买的小镜子，谁怕林子里的虫子，谁在担心晚上睡帐篷会不会冷。达智靠窗坐着，伊格妮娅挨着他那侧，胳膊不时压到他一点。他往边上挪了挪，她瞥他一眼："往哪躲。"
"没躲。"
"没躲你贴边坐。"
他想想，又往回挪了半寸，由她。反正她要这样，随她。
剩下的路得自己走。出了田间小道，土路渐渐窄起来，两旁的树高得把天遮去一半。风一过，叶子沙沙响，凉意顺着领口往里钻。
"低语林，"走在前头的女生回头兴奋地小声说，"我爹说这林子夜里会响，像有人说话。"
"那是风，"另一个女生接，"我姐说的，就是风。"
"我听说有会发光的蘑菇！"第三个女生插进来。
"那叫萤光菌，"伊格妮娅头也没回，接得干脆，"能吃，但得认准了，认错了拉肚子。"
几个女生"哇"了一声。达智侧头看她："你还知道这个。"
"书上看的，"她语气平平，"怎么，觉得我只会点火？"
"没那意思。"
"没那意思就闭嘴看路。"
达智低头看路。他其实不怎么怕这些，剑士的课练的就是野外。只是伊格妮娅走在他左边，手背偶尔擦过他的袖子，他得偶尔把步子调一调，免得撞上。
"走中间，"她说，"别往边上靠。"
"哦。"
他脚底下踩了踩泥，又听了听声："这土软，前头应该有水。左边有鸟叫，说明那边安全，魔物不爱往热闹地方凑。"
伊格妮娅偏头看了他一眼："还算有点脑子。"
林子越深，光越碎。雾从地面浮起来，裹着脚踝，凉津津的。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低低的兽鸣，不知道是什么，听不远，闷闷的。达智心里微微提了提——这地方确实有低阶魔物出没，教授出发前交代过，不主动惹、绕着走就行。
他没跟伊格妮娅说这些。说了对她也没用，她比他清楚。
中午在前哨空地歇了脚，下午才正式进采集区。
空地上女生们三三两两坐着啃干粮，达智和伊格妮娅一组，挨着溪边。伊格妮娅从包里摸出两份干粮，递了一份过来："你的那份，我顺手装了。"
达智接了："你装的？"
"不然呢，"她咬了一口自己的，"你那清单写得跟社团刑具目录似的，真让你自己收拾，准漏。"
他想想，确实。那张清单她列得密密麻麻，从火绒到水囊到备用绳结，一件不落，比她那回给他上的"刑具课"还周全。
伊格妮娅是火法师，此行要采的是火系素材。她蹲在溪边一块暖石旁，拨开草叶，指给达智看："这个是炎晶草，叶脉带火星纹，晒干了能引火。"
达智凑过去看。草叶子细细的，确实有一道道暗红的纹，像烧过的余烬。
"还有这个，"她又走到一块半埋的石头边，敲了敲，"火纹石，摸着是温的。带回去给她练手用。"
"给她？"
"莉娜，"伊格妮娅说，"炼金科，正缺这个。上次给人喂了那么些天饭，礼尚往来。"
达智想了想："你倒是记得。"
"礼尚往来，懂不懂。"
"懂。"
那石头嵌得紧，达智蹲下用剑鞘当撬棍，一点点把周边的土别松。伊格妮娅在旁边伸手托着，怕石头滚下坡，指尖离他手背很近。土松的那一下石头往下滑，两人同时伸手，他的手先兜住底，她的手按在顶上，石头稳稳落进布里。伊格妮娅抬眼，他正好也看过来，两人都没说话，各自收回手。
路边的荆棘丛密，达智走在头里用剑拨开，好让她过去。一丛带刺的藤猛地弹回来，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血珠子立刻冒出来。
伊格妮娅"啧"了一声，一把扯过他的手腕翻来看。
"没事，"达智说，"划一下。"
"别动。"
她从包里摸出药草，就着溪水揉了揉，按上那道口子。动作利落，力道却不重。达智看着她低着的眉，睫毛在侧脸上投了点影，忽然觉得这林子也没那么凉了。她指尖有点凉，按在伤口上却让人安心，他闻见一点她身上淡的草药味，像是清单上那味安神草的味道。
"你轻点，"他说。
"这叫轻，"她没抬头，"真重你早叫了。"
包好布条，她松开手，把药草渣拍掉："你倒是会添乱。下次走慢点。"
"……好。"
天擦黑时，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坡下扎了营。
达智先巡视了一圈："这块平，背风，那边有溪，取水近。"伊格妮娅"嗯"了一声："还算会选。"他蹲下去生火——剑士野外课练的营火，拢枯枝、架通风、火石一敲就着。伊格妮娅在旁看着，丢过来一句："比你在教室坐着强。"
莉娜给的那瓶蓝色药剂派上了用场。伊格妮娅拔了塞子，在营地上空轻轻一晃，淡蓝的雾无声散开，四周的潮气像被什么拢住了，地面干爽了些。达智看着："莉娜那个？"
"嗯，"她把空瓶收进包，"省得你夜里摸黑摔跤。"
"……我哪有那么容易摔。"
她没理他，自顾自支帐篷，又从包里把两人的东西一样样分出来摆："你的睡袋在这边，水囊放门口，火绒你拿着。"达智由她指挥着拿，看她利落地铺开，觉得她安排这些比上课听讲时顺手多了。
达智把两顶帐篷并排立好，挨得近了些。伊格妮娅瞥了一眼："谁让你挨这么近。"
"近点好照应。"
"……谁要你照应。"
话是这么说，她没动手把帐篷挪远。
篝火升起来时，天已经全黑。林子里的声音比白天多，风穿过枝叶，远处那点兽鸣又响了一声，闷闷的，听不真切。达智把干粮架在火上烤，烤热了递过去一份。
伊格妮娅接了，没像平时那样先刺他两句，只低头咬了一口，火光映在侧脸上，安静得不像她。
"明天往哪走？"达智问。
"往深里，"她说，"火纹石多点在里头。"
"嗯。"
"你那手别沾水。"
"哦。"
"你今天话少，"达智说。
"累。"
"才走半天。"
"你话倒多。"
他笑了下，没接。两人就这么烤着火，偶尔说一句半句，火星噼啪，林子里的声都远了。
口袋里的灵讯石震了一下。达智掏出来，是思思。
「哥哥到林子了没？」
「到了，林子挺好。」
那边停了一会儿，回：「嗯。夜里冷，穿厚点。」
达智回了个「知道」，把石头塞回去。伊格妮娅的目光从火苗上抬起来，扫过他手里的灵讯石："你妹妹？"
"嗯，问夜里冷不冷。"
"……多事。"
她移开视线，把剩下的干粮咬了一口，没再说话。达智想补一句"她就是爱操心"，又觉得这话说了她大概更不爱听，便也闭了嘴。其实他有点察觉她不太乐意他跟妹妹聊——可这念头刚冒头，就被篝火的光烤散了，他没往深想。
风绕着营地打转，把火星卷起又落下。达智靠在背包上，看着火，又看看旁边那人低头吃东西的侧影，觉得这一天好像过得挺顺。他没去想为什么顺。
"明早早点起，"伊格妮娅忽然说，把空了的叶壳扔进火里，"第二天要往深里走。"
"嗯。"
"跟紧我。别乱跑。"
"嗯。"
火噼啪响了一声。林子深处又传来那点闷闷的动静，这一次，达智没怎么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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