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透，营地的雾还厚着。
伊格妮娅先起来了，蹲在熄灭的篝火边把灰拢了拢。达智听见动静坐起来，看见她背影笼在灰白里，头发上沾了点潮气，随手把那点湿抿到耳后。他看了两秒，才去摸自己的背包——这一眼看久了怕又被她逮着"看什么"。
"今天往深里走，"她说，没回头，"你走前头。"
"哦。"
他走前头，把夜里落下的枯枝拨开，给她清出脚下的路。昨晚的火堆还有点余温，他顺手把没烧尽的柴归到一边，免得扎脚。
他们拔了营。两顶帐篷叠好捆上，莉娜那瓶蓝色药剂昨夜已经用掉，达智把空瓶揣进包侧——留着也好，回去还给莉娜。
林子越往里，光越少。
高树把天遮得只剩碎条，雾在树干间慢慢游。伊格妮娅认得出哪片地长火系素材，蹲下去拨草、敲石，达智就在前头用剑把挡路的荆棘拨开，给她清出一条道。他干这个利落，剑尖挑、手腕转，带刺的藤让开得干脆，不溅她一身叶汁。
"这个，"她指了指一丛贴地的暗红草，"焰心苔。比昨天的炎晶草燥，引的火更旺。"
达智蹲下来看。草叶是深红的，摸上去果然温，像晒了一整天太阳的石头。
"怎么认的？"他问。
"叶脉。"她用指尖顺着那道暗红纹路划了一遍，"火系的草，叶脉都带温度，越红越燥。炎晶草是橘红，这个是暗红，差着一截。"
他"哦"了一声，凑近又看，脑子里记下了。伊格妮娅瞥他一眼："记性还行。"
"……谢谢？"
"少贫。"
他又伸手去摸另一丛贴地的草，紫色叶脉，凉的。伊格妮娅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那是寒星草，碰了手凉半天，采它干嘛。"
"看看。"
"看看也不许乱摸，"她把他的手拉回来一点，"火系的才碰，记着。"
达智由她拉着手腕挪开，没挣。他帮她把焰心苔连根起出来，裹进湿布。两人一句话不多，配合却顺，像练过很多遍——其实也就这两天，可架势已经像老搭档。
采到后头，她指着一块半埋的焰心苔石："这块大，连石带苔一起。"达智蹲下去用剑鞘撬，石比昨天的火纹石沉，他手臂使了点劲，额角沁出薄汗。伊格妮娅在旁伸手托着石沿，等他撬松了，两人合力把石抱进布里。她喘了口气，难得没刺他："……还行，力气没白练。"
"剑士的课练的。"
"知道。"
出事是在过一道石坎的时候。
达智踩上去，脚底"咔"一声脆响，像是踩断了什么细枝——可那声音不对，太硬，太金属。他低头，看见脚边半埋着个铁蒺藜，两片齿张着，刚才那一脚正好踩在机关边上，齿片弹起来，擦着他靴子外侧刮了一道白印。
"……薇拉学姐说的那个，"他愣了一下，"林子里的铁家伙。"
伊格妮娅几步跨过来，蹲下把他裤脚卷起来查看。眉头皱着。
"你皱眉干嘛，"达智说，"又没夹住。"
"谁皱了。"
她松开手，语气已硬回来："你走路用看的还是用想的，往前踩之前先探一脚。"
"探了，"达智老实说，"探的是左边，右边那片没看见。"
"右边也要探。"
"……好。"
达智蹲下去，把那铁蒺藜从土里抠出来看——齿是倒钩，沾着锈和泥，跟薇拉学姐说的一个样，只是没挂着机关弦，许是早年间猎人丢在这儿的。他把它丢回石缝："幸亏是松的，挂着弦能夹穿靴子。"
"幸亏？"伊格妮娅瞪他，"你还有脸说幸亏。"
"我是说——"
"闭嘴，走。"
她没再骂，站起来用脚尖把那铁蒺藜踢到路边石头缝里，免得后来的人也踩。达智看着她背影，想：薇拉学姐那句"跟社团铁家伙一个祖宗"，还真不是吓唬人。
午后又遇上了活物。
雾里先听见窸窣声，像什么东西在落叶上拖。达智握剑的手紧了紧，往后半步，把伊格妮娅的背护在自己身前。伊格妮娅已经抬了手，指尖凝起一点橘红的光。
从雾里钻出来的是只脸有苔藓纹的小兽，个头不大，眼睛绿莹莹的，看见两人愣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声，没攻击的意思，可也没退。
"低语兽，"伊格妮娅压低声音，"林子里常见的，一般不惹人。"
"它挡路了。"
"绕。"
可那小兽忽然往前窜了半步，达智下意识横剑一挡——小兽被剑风逼退，恼了，绿眼一眯，前爪亮起一点土黄的光，像是要甩什么东西过来。
伊格妮娅指尖一弹，一小团火"噗"地砸在小兽脚前，炸开一圈暖红的光，不烫，只是亮得刺眼。小兽嗷地一缩，掉头钻回雾里，窸窣声远了。
达智收了剑，才发现她收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火法什么时候这么准了，"他说，"一下就吓退了。"
"一直准，"她瞥他，嘴角微微翘了半度，"是你上次被吊一夜没看见。"
他想想，好像是。那回她在魔法实践课火球术满分，他正吊在社团里，确实没看着。
"手抖了，"他忽然说。
"没有。"
"有。"
"……被你看见了，"她把手揣进袖子里，"小东西，不至于用大的，可那一弹劲儿不小。"
"嗯，你刚才护的是我后头。"
"废话，"她瞪他，"你挡前面，我不护你护谁。"
达智"哦"了一声，把这话平平整整接住，没多想。他要是想得再深一点，大概能觉出点什么。
"还行吧，"她补了一句，语气又淡下去，"小东西，不至于用大的。"
"嗯，准。"
"那当然。"
傍晚在溪边歇脚时，遇上了同班另外一组。
蕾雅、赛琳、米拉几个从溪上游下来，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凑过来跟达智说话——
"你们这组采到什么了？"
"达智你剑上还沾草叶呢！"
"明天回校梅莉安教授要查的吧，你擦擦呀。"
"米拉你别老盯着他看，"赛琳笑着推了米拉一把，"人家伊格妮娅在呢。"
米拉"我才没有"地红了耳尖。伊格妮娅在旁边把水囊拧紧，动作不紧不慢，眼神却往达智那边飘了两回，又落回自己手里的布包上。
"你倒是受欢迎，"等那几个女生走远，她淡淡说。
达智正把焰心苔理顺，没听出什么："嗯？她们就是问问。"
"……没什么。"
她把水囊往肩上一挂，先走了。达智追上两步，没多想她那句话什么意思。他只觉得她走得比平时快了点，大概是累了。
夜里还是并排两顶帐篷，篝火又升起来。
这一晚她的话比昨夜多些。说焰心苔回去怎么处理，说莉娜见了肯定高兴，说梅莉安教授回校要查采集成果，达智得把剑上的草叶擦干净。絮絮的，不像平时那样句句带刺。
达智把烤热的干粮递过去，她接了，指尖碰在他手背上，停了半秒，收回去。
"你别老盯着火，"她说。
"嗯，"他移开眼，"就是觉得暖。"
"……火不暖难道凉。"
"不是那个暖。"
她没接话，低头咬了口干粮，耳尖在火光里红了半截。达智没看见——他正看着火。
"明天就回去了，"她说，看着火。
"嗯。"
"回去把东西理了，别堆一地。"
"好。"
"我来看你装得齐不齐。"
"……好。"
林子深处的兽鸣又响了，这一次很远，很闷，像隔着整片雾。达智靠在背包上，火光在伊格妮娅侧脸上跳，他忽然觉得这两天好像比在学校那些天都安静——不是没声，是声都在远地方，近处只有火和这个人。
他没去想这算什么。
口袋里的灵讯石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思思。
「第二天啦？顺利不？」
「顺利。明天回。」
「嗯，回去我周末去看你。」
他回了句「好」，把石头塞回去。伊格妮娅扫了一眼："你妹妹？"
"嗯，问明天回不回。"
"……多事。"
她移开视线，把干粮最后一口咬了，没再说话。
夜风绕着营地转，火星起起落落。第二天，就这样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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