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是被鸟叫和光叫醒的。
雾薄了，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帐篷上，暖暖的。达智坐起来，看见伊格妮娅已经把两顶帐篷收了，正蹲在溪边洗昨夜的叶壳。溪水清亮，她手指泡在里头，一下一下搓着，侧影被晨光描了边。他看了会儿她的背影，她忽然回头："看什么。"
"没看。"
"……没看你看那么久。"
他低头去摸背包，耳朵有点热。
"今天回，"她说，头转回去，继续洗，"把剩下的收收。"
"哦。"
他走过去蹲到她旁边，把昨晚晾在枝头的布巾收了。两人没再说话，一个洗一个收，溪水哗哗的，比前两天都安静。达智忽然有点不习惯——前两天林子里总有声，鸟、风、远处闷闷的兽鸣，今早却只剩水声。他没去想这安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三天好像过得比预想的快。
上午在林口附近补了点零碎。
伊格妮娅把焰心苔、炎晶草、火纹石分装进几个小布袋，扎紧，标了名。她标得很细："焰心苔·深红·燥""炎晶草·橘红""火纹石·温"，一笔一画，像在写实验记录。达智凑过去看："你还标温度。"
"莉娜要用的，标清楚她省事。"
"你倒是贴心。"
"少来。"
达智帮她把布袋塞进背包夹层，又把自己剑上的草叶、泥点擦了——想起她昨晚说的"梅莉安教授要查"，便多擦了两遍，连剑鞘缝里的泥都挑了。
"你倒是听进去了，"她看见，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压住，"越学越像样。"
"跟你学的。"
"……谁是你老师。"
"你啊。"
她"哼"了一声，没再驳，把最后一个布袋系紧，掂了掂背包："走吧。"
达智背起自己的包，又顺手把她那件外袍叠了塞进她包顶——昨夜潮气重，袍子底有点润。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谢，也没说不用，只把包带提了提，背上。
回程走的是原路。
林子往外，光一点点亮回来。达智走在头里，时不时回头看她脚底下——石坎、湿泥、昨天的铁蒺藜石缝，他一一避开，免得她踩着。伊格妮娅跟在后头，看他把路让出来，没说什么。
出林时，光一下子亮了，达智眯了眯眼。田间的小道还是那样，风却比来时暖了些，像秋天还舍不得走。
同班的人三三两两走在前后，笑声比来时多了——大概是因为知道晚上就能回床睡。蕾雅几个在前面招手喊达智："达智！采到什么好东西没？"
"火系的，"达智举了举手里的包，"回去给你们看。"
"我要看我要看！"米拉在后面跳。
伊格妮娅走在他左边，手背又擦过他袖子，他习惯性地调了调步子。
"你故意的吧，"她说。
"什么？"
"调步子。"
"……习惯。"
"……哦。"
她没再追，可脚步悄悄往他这边靠了靠，两人之间那点距离，比来时近了。
山脚停着来时的马车。上车时她先上去，伸手把他拉了一把——手有点凉，握得却稳。达智被她拉上去，坐下，窗外的树往后退，他想：这三天，好像比他想的顺。
他没深想为什么顺。
车厢里女生们又开始叽叽喳喳，说回校第一件事要去食堂吃热乎的，说想宿舍的床，说梅莉安教授查成果时千万别露怯。伊格妮娅挨着他，胳膊压着他一点，他往边上挪了挪，她瞥他："又躲。"
"没躲。"
"没躲你贴边坐。"
他笑了下，由她压着，没再挪。
到校已是傍晚。
校门口散了，梅莉安教授站在台阶上笑眯眯地看他们回来，点到达智时又意味深长地笑："达智同学，人都齐了，没丢吧？"
达智"啊"了一声。
"啊什么啊，"伊格妮娅在旁边，"教授逗你的。"
"……好。"
教授笑得更深，把那卷《誓约之书》颠了颠："瞧瞧，回来还知道护着点。行，散了吧。"
两人并肩往里走。背包在肩上沉甸甸的，里头是焰心苔和火纹石，是这几天林子里的光和雾。伊格妮娅忽然说："下次别又乱跑。"
"我没乱跑。"
"路上，"她纠正，"别离我太远。"
达智想了想，点头："嗯。"
风从校道两旁的树间穿过来，带着点熟悉的书墨气。身后的低语林已经看不见了，可那点闷闷的兽鸣、篝火的光、她低头给他上药草的侧脸，还留在脑子里，不散。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那道划痕已经结了薄痂，不疼了。
"回去把东西理了，"伊格妮娅说，脚步没停，"明天我来看你装得齐不齐。"
"……好。"
她"哼"了一声，先拐向女生宿舍的方向。达智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才转身往自己那边走。
回到宿舍，他把背包卸在桌上，一样样往外拿。焰心苔的小布袋还温着，他捏在手里停了一会儿。三天前这些东西还在泥里，现在在他掌心里。
灵讯石震了一下。思思。
「回来了？」
「嗯，刚到。」
「顺利不？」
「顺利。林子挺好，没碰着什么。」
「那就好。周末我去看你。带点吃的，你肯定又吃蹭的。」
「……谁吃蹭的。」
「上次是谁被学姐喂饭来着？」
他顿了顿，回了个「别跟她说这个」。思思回了个笑脸，没再追。他把石头放下，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校园里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有学生的笑。三天的外出，就这么完了。
可有些东西好像留了下来，像焰心苔那点温，在手心里，慢慢散不开。
他把手背上那道痂轻轻碰了碰，又去把焰心苔和火纹石摆整齐，等明天伊格妮娅来"查"。想到她要来，他没来由地觉得，这收拾的活儿，好像也不算麻烦。
他没去深想为什么。这种事，他总是慢——等他想明白，又不知是几天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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