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二个周六,达智是被门口的动静吵醒的。
他昨夜把背包理了又理,焰心苔和火纹石的小布袋排了一排,就等伊格妮娅来"查"。所以这会儿听见门响,他倒不意外,裹着被子应了一声:"门没锁。"
门推开,伊格妮娅挟着一阵外头的凉气进来,扫了眼桌上那排布袋,眉挑了一下:"还真摆上了。"
"你不是说今天来查。"
"我说的是'明天',你记成'一早'了。"她把包往椅背上一挂,走过去把布袋挨个拎起来掂,"这个焰心苔,袋口没扎紧,回去潮了就废。火纹石这袋沾了泥,你擦是擦了,里缝还有。"
达智坐起来揉脸:"我擦了三遍。"
"三遍也没干净。"她把那袋泥巴用手指弹了弹,落下一小撮,"比社团刑具目录还严的是你,查东西的是我。"
"目录不也是你列的。"
"所以更得我查。"她语气平平地把布袋重新系好,又去翻他背包夹层,把叠着的睡袋抽出来抖了抖,"这睡袋你怎么又卷成这样,跟裹尸布似的。"
"裹尸布你也见过?"
"社团里见得少?"她瞪他一眼,手却没停,把睡袋重新卷成个利落的卷,塞回去,顺手把背包拉链拉到头,"行了,勉强及格。"
达智看着她利落地忙,没插手,也没觉得她过分。她要怎样都行,他由着她就是。
伊格妮娅刚把背包拎起来要走,门又响了。
"哥哥!开门!"
那声音又脆又亮,隔着门板都透着不顾形象。达智一愣——他妹妹思思,上周在灵讯石里说"这周末去看你",他当是随口,没想到真踩着点来了。
伊格妮娅也顿住了,拎包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往门口飘了一下。
达智去开门。门一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先钻进来,思思背着她那鼓鼓囊囊的挎包,发梢还沾着外头的风,看见他眼睛一亮:"你又瘦了!母妃说得对——"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达智身后还站着个人。
伊格妮娅拎着包,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这个冒出来的小姑娘。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空气有点微妙。
"……思思,"达智把妹妹往里让了让,"我妹妹。伊格妮娅,我同桌。"
他又指了指伊格妮娅:"思思,我妹。周末来的。"
思思的眼光在"同桌"两个字上转了半圈,亮得更明显了。上回她问过"女同桌?你喜欢她吧",被一块肉堵了回去——如今真人站在眼前,比她想的还……不好形容。
"学姐好!"思思立刻乖巧地弯了弯腰,挎包往地上一搁,"我是达智的妹妹,思思。"
伊格妮娅"嗯"了一声,视线在思思和达智之间扫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走过去,把达智那件还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拎起来,抖了抖,搭回他肩上:"穿上,早上凉。"
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屋里。思思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嘴没动,眼神已经写了满满一行字。
达智把袍子披上:"不冷。"
"不冷你缩脖子。"
他摸了摸脖子,确实有点凉,便由她了。
"所以——"等伊格妮娅在桌边坐下,思思凑到达智耳边,压着声音,"上次在灵讯石里说的,喂你饭的那个学姐,就是她?"
达智"……你记得这个干嘛。"
"我记得的可多了,"思思眨眨眼,"我还问过你'你喜欢她吧',你塞我一块肉。"
"吃饭。"
"这会儿没饭塞。"她笑嘻嘻地转向伊格妮娅,"学姐,我哥平时乖不乖呀?"
伊格妮娅端着达智刚倒的温水,抬眼:"你不都看见了。"
"我刚到,还没见着呢。"
"那你是来见识的。"
思思噗地笑了,回头冲达智挤眼睛。达智没懂她挤什么,只觉得这俩人一来一去,他插不进话——他向来不擅长这种,也不打算插。
"你管他挺严的,"思思又对伊格妮娅说,语气里半分打趣半分认真,"我哥这人,不看着点准出岔子。"
"还行,"伊格妮娅淡淡接,"出不了大岔子,小岔子天天有。"
"听见没,"思思戳达智胳膊,"学姐都这么说。"
达智"哦"了一声,没反驳。她俩一个说他乖不乖,一个说他出不出岔子,他由着她们评,反正评的也不是什么坏事。
近午,思思吵着要去外头商业街。达智"随你",伊格妮娅把空杯放下:"顺路,我也去。"
于是三个人一道出了门。
商业街还是老样子,石板路被脚磨得发亮,两侧挤着布庄、杂货铺、吃食店,空气里飘着甜饼和烤肉混在一起的味儿。思思像进了宝库,左看右看,时不时拽达智袖子:"哥哥你看这个!"达智由她拽,偶尔被辣得吸气,思思就笑得前仰后合。
伊格妮娅走在他另一边,不怎么说话,只在他袖口蹭到摊子边沿时伸手把他的胳膊往里带了带。思思全看在眼里,笑得更藏不住了。
到一家银饰摊前,思思趴着看胸针,伊格妮娅在旁站着,忽然开口:"你哥小时候也这样,看什么都要凑到脸跟前。"
"学姐怎么知道?"
"他上课就这样,"伊格妮娅说,"看火纹石恨不得贴上去。"
达智在旁边"……我没贴上去",两人都没理他。
走了一半,伊格妮娅停下:"社团还有事,薇拉学姐找我。"
"学姐慢走!"思思乖巧挥手。
伊格妮娅"嗯"了一声,回头看了达智一眼:"行李我查过了,过关。你——别又乱跑。"
"我没乱跑。"
"街上也算。"她把"也算"二字说得理所当然,转了身,裙摆一甩,融进人潮里。
思思盯着她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戳达智:"哥哥,你这同桌,挺厉害啊。"
"还行。"
"就'还行'?"思思眯眼,"我上回问你'你喜欢她吧',你塞我肉。这回我亲眼见了——"
"吃饭。"达智把刚买的糖渍果子塞进她嘴里,堵住了后半句。
思思含着果子,含糊地笑,眼睛弯成月牙。那双眼睛里的光,明显是记下了什么,而且打算回去讲给同寝的姐妹听。
没了伊格妮娅,兄妹俩反倒自在起来。思思拉着他一路吃过去,烤串一人一串,甜饼一人半块,果汁摊边一人一杯冰镇的。她每样都要分他一口,"哥哥你试试这个""这个比你做的强"——达智由着她闹,偶尔被辣得吸气,思思就笑。
走到布庄,思思又钻进去试了条浅蓝的裙子,转了个圈给他看。达智"好看"两个字刚出口,她已经把裙子抱进了怀里:"买!"
夕阳偏西时,两人提着小包往回走。思思这回没穿新裙子,旧袍子外面罩着新买的浅蓝披肩,走路轻快,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自己影子。
回到小屋,天已经擦黑。思思把挎包往墙角一搁,熟门熟路地钻进厨房:"今晚我做饭!上回你做的太咸,这回让你尝尝我的。"
"你还会做?"
"牧师也要会生火,"她得意地举了举手里的安神术课本,"至少火能点着。"
达智靠在门框上看她忙,忽然觉得这屋子没那么空了。上午伊格妮娅来过,翻过他的布袋,拉过他的袍子;下午思思来,闹腾腾地占满了厨房。两个人都走了又来,都在这屋里留了点什么——伊格妮娅留下的是那排理得整齐的布袋,思思留下的是锅里咕嘟咕嘟的响。
饭熟了,两人对坐。思思的手艺比他强点有限,但热乎。吃到一半,她忽然抬头:"哥哥,你同桌……是真的管你很严吧。"
"还行。"
"你老说'还行'。"思思托着腮,"可我看着不像'还行'。她看你那眼神,跟我看我那只不肯睡觉的猫似的——又嫌又放不下。"
达智嚼着饭,想了想:"有吗。"
"有。"思思笃定地点头,"你没注意罢了。"
他没再想。
夜里,思思睡了客床。达智坐在自己桌边,摸出白天那排布袋看了看,焰心苔还温着。手背上的痂已经快掉了,不疼。他想起伊格妮娅上午数布袋时认真的眉眼,又想起思思挤眼睛的样子,觉得这个周末,和上次思思一个人来的时候,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他说不清。
他把手背翻过来,对着灯看了会儿那点薄痂,又去把布袋摆齐。窗外商业街的灯一盏盏亮着,远处有学生的笑。
这周末,挺好。他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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