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新的一周。
达智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他翻了个身，手背蹭到被角，那点薄痂还在——上周在低语林里被荆棘划的，伊格妮娅当时扯过他手腕，揪了把草药糊上去，还嫌他"连路都不会走"。痂快掉了，边缘翘起来，不疼，只是偶尔蹭到会想起她当时拧着眉给他上药的样子。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刚过去的这个周末，和上一个不太一样。上一个周末是思思一个人来的，兄妹俩逛街吃饭，清清静静。这一个周末，思思来了，伊格妮娅也来查了一回行李，两个人还撞了面，在他那间小屋里同了框。思思走的时候说"她看你像看不肯睡觉的猫"，他想了想，回了个"有吗"，就没再想。
哪儿不一样，他说不清。
洗漱完出门，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伊格妮娅在楼梯口等他，远远看见，脚步没停，只偏了下头："慢死了，钟都敲过了。"
"你又没说我几点到。"
"谁等你。"她把步子放慢了半拍，让他跟上，顺手把挎包换到离他近的那边肩，"今天课表换了的，上午多了一节没见过的。"
达智跟上她："什么？"
"梦境课。"她说这三个字时平平的，像在说"今天有风"，"没上过吧？我也没。"
教室里渐渐坐满。全班十六个人，十五个女生，达智照例坐在那个唯一的男生位上，伊格妮娅挨着他，把课本摊开，往他那边挪了挪，让他也能看见。
他盯着课表上"梦境课"三个字看了两息。新开的课，连课本都是新印的，纸边还带着裁切的毛刺。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位没见过的老师——身量不高，浅灰长袍垂到脚面，走路像踩在薄云上，没有明显的脚步声。她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嗓音也像隔着一层水："我是德瑞姆。你们可以叫我 Dream。"
台下有人低低"噢"了一声，大概是觉得这名字好记。达智在心里也默了一遍——Dream，德瑞姆，确实好记，比"梅莉安"顺口些。想到梅莉安教授，他下意识往后靠了靠。那位教授，每次课都拿他当教具。
还好今天这位不像是会点人的。
德瑞姆老师把一枚温润的小石搁在讲台上。石身半透，里头浮着一点极淡的蓝光，像把夜色揉碎了封在里面，随她指尖一点，蓝光轻轻一漾。
"这是梦境石。"她的嗓音慢，每个字都拖着尾，像怕惊着什么，"睡前佩戴，梦便被它寄存下来——不是记，是留。第二天醒来，梦还在石里，等你想看，随时能看。"
她把石托在掌心，蓝光映得她指尖发凉的颜色。
"而且，"她说，"你可以把它交给一个人。对方夜里佩戴同一枚，便能看见你的梦。梦是一个人最私密的东西，愿不愿意分享、分享给谁，是信任。"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达智没太听懂"信任"那一层，他只觉得这课挺玄——把梦留在一块石头里，听起来不像魔法，倒像某种收藏。
德瑞姆老师却还没说完，声音更轻了半度："当然，若戴错了石，接到的便是别人的梦。有时，是不该看的。"
那句"不该看的"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空气，又很快被她自己带过。达智没太在意，反倒是前排几个女生交换了个眼神，窃窃起来。目光顺着窃窃，有意无意飘到达智这边——又是因为他是全班唯一的男生。他假装低头看课本，把那点被围观的熟稔压下去。
"今天不考理论。"德瑞姆老师忽然抬眼，目光在席间游了一圈，"点两个人，上来体验一回——怎么把梦寄存下来。"
达智心里一松。还好不是他。
"赛琳。"
赛琳站起来，柔软的长发垂着，耳尖已经先红了，慢慢挪上讲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还有，伊格妮娅。"
伊格妮娅挑了下眉，没说什么，起身走上去，步子比赛琳利落得多。
德瑞姆老师抬手，指尖凝出一点柔白的微光，像月色化成了水。她轻轻一点——赛琳和伊格妮娅同时软了下去，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稳稳托住，缓缓躺平在讲台的软垫上。两枚梦境石各自贴到了她们心口，蓝光一明，像是把人整个裹了进去。
"睡吧。"老师说。
教室里彻底静下来，只剩两个女生平稳的呼吸声。达智看着台上，一个念头冒出来：原来梦是这样被收走的——不是谁去拿，是石头自己把它们留下来。他莫名觉得这画面有点安静得好看，又说不上来好看在哪。
片刻，柔白微光散去。两人眼睫一颤，几乎同时醒了。
"说说？"德瑞姆老师笑着看向赛琳，"你梦到什么了？大家也听听。"
赛琳坐起来，脸还红着，手攥着衣角，小声说："我……梦见学校的池塘。锦鲤变得好大，追着我跑，我绕着亭子跑，它们扑啦啦溅我一身的……水。"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后来我躲到石头后面，它们就围着石头转，甩尾巴，水珠全落我脸上，凉凉的。再后来……就醒了。"
台下轻轻笑了。达智也觉得有点好笑——赛琳连做梦都这么软，连被锦鲤追都要躲石头后面。他想，这梦倒不像会"不该看"的那种，清清浅浅的，像她本人。
"很好。"老师点头，目光转向伊格妮娅，"你呢？梦到什么，也分享一下？"
伊格妮娅坐得笔直。她把心口的梦境石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下，然后攥进掌心，往袖子里一收。
"我的梦，"她说，声音不大，却很平，没有商量的余地，"不给。"
德瑞姆老师挑了挑眉，倒也没勉强，只笑了一下："也好。梦本就是自己的，愿不愿意给人看，是你的事。"
台下几个女生"咦"了一声，似乎有点惋惜没听到。达智在底下听着，却没多想。她不想给就不给，由她。他甚至有点佩服她这股干脆——被老师点名、当着全班，说不给就不给，换作他大概会懵一下再犹豫。伊格妮娅从来不犹豫。
伊格妮娅从台上下来，路过他桌边，脚步没停，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低声丢下一句："……晚上别做奇怪的梦。"
达智抬头："啊？我没打算做。"
她没接话，径直回了位子，把梦境石从袖子里摸出，搁在自己课本边上，像是随手，又像是刻意不让人碰。达智瞥见那点蓝光，想起老师说"最私密的东西"，忽然觉得这石头比他想象的重。但他没深想——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
下午是魔法实践课。
换了间教室，老师也换了。这位老师没报名字，只让大家把课本摊开，说今天练基础引气与元素塑形，一人一方台，自己练自己的。
伊格妮娅是火法师，出手向来利落。她手掌一翻，一簇火苗稳稳浮起，由小到大，由橙转青，最后凝成一颗滚圆透亮的火珠，悬在掌心半寸，纹丝不动，连边缘的光都收得干干净净。
"很好。"老师在她台边停了步，点头，"火候稳，塑形干净，心意也聚。伊格妮娅，你这一手，班里火系数得上。"
伊格妮娅"嗯"了一声，把火珠散了，神色如常，好像被夸的是别人家的学生。达智在旁边看着，心里倒认她这份利落——她做事一向这样，要么不做，做就做得漂亮。
轮到达智就惨了。他主修剑，魔法本就是副课，引气这事儿向来对付。他照着要领略一略手势，掌心倒是热了，可那点元素像水里的鱼，怎么也抓不住。火苗忽明忽暗，像喘气，最后"噗"地灭了，还燎了下指头，他"嘶"地缩手。
"瓦伦丁。"老师的声音从后排过来，不重，但清楚，"你这连引气都不及格。手势松，心意散，元素怎么跟你走？沉腕，气从腕底走，不是从指尖硬拽。重来。"
达智"哦"了一声，由着被说，重新摆手。他不觉得委屈，老师说得对，他本来就不擅长这个。
伊格妮娅在旁边瞥见，嘴上先嫌了："就你这水平还来上实践课。"
她却伸手，把达智歪掉的手腕掰正了一点，指节蹭过他手背那点快掉的痂，动作干脆，一带而过，像是顺手的事："这儿，沉腕。气从这儿走，别从指尖硬拽——老师刚说的，你没听？"
达智照她说的沉了腕，掌心果然稳了些，那点元素不再乱窜，火苗虽小，总算立住了。
"谢了。"
"谁要你谢。"她收回手，转过身去，耳尖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被下午的太阳晒的，还是别的。
达智没察觉她那点不自然。被老师批了一通，又被她顺手教了下，他只觉得今天这实践课，比上午那节飘着的梦境课实在多了——起码火苗灭了能重燃，梦收进石头里，可就真找不回来了。
他忽然想起伊格妮娅那句"我的梦，不给"。当时没多想，现在不知怎么，又从脑子里冒出来。他摇摇头，把这念头也像灭掉的火苗一样，随手拂了。
放学时，两人并肩往外走。秋天下午的风已经凉了，吹得人想把领子立起来。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达智揉了揉手背——痂好像真的要掉了，边缘翘得更高，一蹭就下来一小片。他想起早上那点"不一样"的念头，又想起下午伊格妮娅被表扬时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和后来掰他手腕时干脆的力道；想起她说"我的梦不给"时平得像水面的声音，和睡前那句"晚上别做奇怪的梦"。
这一桩桩一件件，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可凑在周一这天，他莫名觉得，这个周末过去之后的第一天，好像和往常也没什么两样。
又好像，有一点点不一样。
他说不清是哪儿。这种事，他向来慢。等他想明白，又不知是几天后的事了。
风又起，伊格妮娅把挎包往肩里拢了拢，走在前头半步。达智看着她的背影，手背上的痂彻底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新生的、浅粉的皮。
他低头看了看那点粉，又抬头去追她的步子。
这周一，挺平常。他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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