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智周三早上醒得比平时晚。
确切说，不是晚，是醒了两回。头一回是天还没亮，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黑雾里，脚边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蹭，他刚要低头看，闹钟响了。第二回是被闹钟闹醒的，被子里还留着那点没散干净的凉意。
他揉着脸坐起来，忽然想起周一那节梦境课，和伊格妮娅那句"我的梦，不给"。他把这念头按回去，洗漱、套上外套，出门往教室走。
秋意更深了。周三的风比周一硬，刮在脸上带点刺。他裹紧领子，进门时看见伊格妮娅已经在位子上，正把一摞课本摊开。她抬眼瞥他一下，下巴微抬，指了指他怀里。
达智低头，是自己揣着的梦境石——周一发的样品，回家试着佩戴，他压根忘了还揣着。
"带着就带着，"伊格妮娅收回目光，"别弄丢。"
"哦。"达智把石头塞回口袋。他其实不太懂这东西回家能试出什么，但她说带着，那就带着。
德瑞姆老师踩着那股像浸在水里的嗓音走进来时，全班都安静了半拍。
这位老师的存在感很特别。梅莉安教授往门口一站，你先感觉到的是那卷卷边的《誓约之书》和"意味深长"的笑；德瑞姆老师不一样，她像直接从一场还没醒的梦里走出来，袍角垂得慢，眼皮下垂着，说话总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上回讲了寄存，讲了分享。"她把一块梦境石搁上讲台，指尖一点，石头泛起极淡的蓝光，"今天讲怎么进去，和怎么不让别人进来。"
达智后背一靠。这课听起来比爱情魔法课安全——至少不用上台。
"进入别人的梦，靠引导意识。"德瑞姆的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个圈，"前提是，对方许可，或者你们共用一块梦境石。没有许可就闯——"她顿了顿，那层水似的目光扫过全班，"那叫闯梦。后果我不细说，你们最好也别试。"
底下有几个人缩了缩脖子。达智注意到伊格妮娅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像是把"闯梦"两个字记下了。
"至于防御——"德瑞姆摊开掌心，一团雾状的结界在手里凝了又散，"封梦术。把自己的梦裹起来，谁也进不来。"
她让全班试着凝一道最小的结界。伊格妮娅几乎是老师话音刚落就凝出来了，一团小小的、边界清晰的火色薄雾，稳稳悬在掌心。德瑞姆路过她桌边，难得点了一下头。
达智试了半天，掌心只聚起一团散散的灰雾，风一吹就淡了。旁边的男生探过头："兄弟，你这梦谁想进啊，跟没上锁似的。"
达智"呃"了一声，把那团灰雾揉散了。他确实压根没想着防。
"老师……我能说个事吗？"
举手的是佩妮。她坐在靠窗那排，圆脸，眼睛底下两团青，像好几天没睡踏实。
德瑞姆朝她偏了偏头。
"我……总做噩梦。"佩妮声音不大，手指绞着衣角，"黑雾里有什么东西追我，怎么跑都跑不快，喊也喊不出声，醒来一身汗，怎么都睡不回去。"
班里安静了。有人小声说"我也偶尔"，但佩妮那个程度，看脸色就知道不是偶尔。
"每次都一样的怪物？"德瑞姆问。
"嗯。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脸，就追着我。"佩妮点头，"我试过数羊、试过听雨声，都没用。它像长在我梦里似的。"
伊格妮娅在达智旁边轻轻"啧"了一声，像是替她烦。
德瑞姆沉吟片刻，忽然抬手，一道柔和的银光落在佩妮肩上。佩妮眼睛一闭，脑袋慢慢一点一点，睡着了——是被施了睡眠魔法，不是真的困。
"今天正好。"德瑞姆把佩妮的梦境石轻轻放进她摊开的手心，"她许可了，你们来看。"
"方法我上回演示过。"德瑞姆环视全班，"意识贴着梦境石，想着'我要进去'，等石头的蓝光裹住你。注意——她在梦里，你也是梦里的'人'，能碰、能说、能动手。但别伤着她本人，伤梦就是伤人。"
教室里一阵窸窣。前排几个女生先试，闭眼，眉头皱紧，半天睁开摇脑袋："进不去……"
"我好像摸到边了！"有人喊。
"我也是！"又一人。
达智看伊格妮娅已经闭了眼，呼吸放得很平。他本来不想凑这个热闹，可她就在旁边，他不想让她一个人进去，便也跟着闭上眼。
黑。然后一点蓝光从眉心漫开。他像被人轻轻按进温水里，下沉，下沉，脚底忽然踏到了实地。
他睁开眼。
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雾，脚下地面软绵绵的，踩下去像踩在云和泥之间。远处，佩妮缩在一块突起的石头后面，抱着手臂，浑身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雾里某个方向。
"达、达智？"她看见他，声音都在飘，"你……你怎么也来了？"
"梦进项。"达智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握着那把熟悉的剑，是梦把他的武器具象出来了。他试着挥了一下，剑风把身边一小片黑雾切开，又慢慢合拢。
"来了就来了。"熟悉的声音在背后。伊格妮娅落地，火光在指尖一跳，把周围照亮一圈，"还站着发什么呆，过来。"
她身后，赛琳和蕾雅也先后显形。赛琳长发垂着，手里凝出几缕淡白的丝线，像在感应什么；蕾雅短发利落，握着一对短刃，眼神亮得发亮。
"就咱们四个进来了？"蕾雅左右看，"别人都没成？"
"管他呢，进来了就干活。"伊格妮娅朝佩妮一扬下巴，"你，过来，站我后头。"
佩妮怯怯地挪过来，挨着伊格妮娅的袖子。伊格妮娅没躲，反倒把火光的半径往她那边偏了偏，像是本能地替她挡了挡雾。
"那东西，"赛琳轻声说，指尖的丝线微微发颤，"在左边，很近了。"
像是应声，黑雾里"唰"地探出一只手——不，是一团人形的、漆黑的影，没有脸，只有两团暗红的眼，朝佩妮的方向扑过来。
"别怕！"达智跨前半步，剑横在身前，"它虚的，我挡一下，你们找它的破绽！"
影兽撞上剑身，像撞进一滩墨，溅起一圈黑。伊格妮娅火球脱手，正中影兽胸口，黑雾"滋"地退开一块。蕾雅短刃一错，绕到侧翼，劈在影兽腿弯处——那东西一个趔趄。
"赛琳！"伊格妮娅喊。
"我在。"赛琳的丝线甩出去，缠住影兽抬起的胳膊，把它往达智的剑锋上带。达智顺势一送，剑尖贯穿它胸口那团最浓的黑。
影兽发出一声不像声音的尖叫，整个身子剧烈一抖，然后——散了。黑雾像被戳破的墨袋，哗地退向四周，露出底下久违的、干净的地面。
佩妮从伊格妮娅背后探出头，看看空了的雾，又看看身边四个满头是汗的人，眼圈一下子红了："它……它散了？"
"散了。"达智收了剑，"你以后梦里的它，也散了。"
"那是我做的噩梦啊，"佩妮吸了吸鼻子，又想笑又想哭，"你们凭什么能打得过它……"
"凭人多。"蕾雅把短刃一收，咧嘴笑，"五个人打一个，它还打不赢，也太没面子了。"
伊格妮娅"哼"了一声，火光灭了，顺手把佩妮肩上沾的灰拍了拍："下次它再来，你就想着我们。想一遍，它就怕了。"
佩妮用力点头，破涕为笑。
"——好了，退。"
德瑞姆的声音像从很远的水面传下来。达智感觉自己被轻轻托起，蓝光褪去，眼皮一沉一抬，眼前是梦境课熟悉的教室天顶。
他睁开眼。伊格妮娅已经睁着眼了，正盯着讲台，表情淡淡的。赛琳和蕾雅也陆续醒来，互相看一眼，都有点恍惚的笑。
佩妮被睡眠魔法放得稳，这会儿才悠悠转醒。她眨了眨眼，先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胳膊，像是确认自己还在。
"我……"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来，"脑子里的那团黑雾，好像散了。不是睡着了没梦，是梦还在，但它不追我了。"
她说着，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是那种好几天没睡好的人终于松了口气的笑。
"老师，"蕾雅举手，"我们能看看刚才吗？"
德瑞姆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把佩妮那块梦境石往讲台中央一搁，指尖一引。
蓝光铺开，在半空投出一片模糊又清晰的画面——是佩妮的梦境里，五个身影在黑雾中移动。达智举剑挡在前面，伊格妮娅火光一团团砸出去，蕾雅绕侧翼，赛琳的丝线缠住影兽，佩妮缩在伊格妮娅袖子后头，从发抖到慢慢探出头。
最后那一剑贯穿，黑雾哗地散开，五个人都松了口气。
教室里先是安静，然后"噗"地一声，有人笑出来。
"达智你那句'它虚的'也太淡定了！"
"蕾雅你绕侧翼那下帅的！"
"赛琳的丝线——哇，原来你这么能打。"
"佩妮你后来那个笑，瞧瞧，脸都红了！"
佩妮捂着脸，从指缝里偷看画面里自己被伊格妮娅护着的那段，又羞又暖，耳朵尖红透。伊格妮娅靠在椅背上，别过脸去："谁让你乱跑。"可达智坐在她旁边，分明看见她嘴角压不住地翘了一下。
他跟着笑。画面里那场手忙脚乱又配合得天衣无缝的打怪，看着确实好笑，也确实……有点暖。
他没多想为什么暖。这种事，他向来慢。
放学路上，梧桐叶子落得更凶了。风一卷，扑簌簌盖了两人一脚。
伊格妮娅忽然说："帮别人可以。"
达智"嗯？"
"我的梦，不给。"她没看他，步子照旧走在前头半步，"但进别人梦里帮打怪，行。两码事。"
达智想了想，觉得挺有道理："哦。那你的梦，确实不给就不给。"
她侧过脸瞥他一眼，像是意外他这次没顶嘴，又像是本就该这样。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蹭到达智的手背——那点痂早掉了，新生的皮早长好，什么痕迹都没留。
"走快点，"她说，"风大。"
"来了。"
他跟上她的步子。周三这天，比周一暖和一点。他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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