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是达智一周里最喜欢的日子——至少理论上如此。可惜理论归理论，现实是他又被伊格妮娅按在爱情魔法课的座位上，旁边那个人从周一到周五都没换过。
周三那节梦境副本课之后，班里好像更热闹了些。佩妮如今见人就笑，说脑子里那团黑雾散了，睡觉踏实得很。达智觉得挺好，至于好在哪，他说不上来，只当是大家心情都不错。思思上周末来过一趟，走的时候说这周末还来，他回了一句"随你"。
"发什么呆。"伊格妮娅用笔杆敲了敲他手背，把课表推过来，"今天上午爱情魔法课。"
"知道。"他收回飘远的视线。爱情魔法课，梅莉安教授，全班唯一一个男同学——这套流程他熟得不能再熟，闭着眼都能走完。
梅莉安教授走进教室的时候，照例先笑了一下。那是种很特别的笑，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像是早就知道这堂课会往哪个方向走。达智每次见都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又说不出凉在哪。
"同学们，"她把卷边的《誓约之书》往讲台上一放，"今天咱们接着讲爱情魔法的进阶用法。"
黑板上的字一行行浮出来。达智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所谓『合体魔法』，"梅莉安教授的声音不紧不慢，"是与你爱的人建立更深层的魔力联结。实践表明，和爱的人合体，可以显著加快对魔法的领悟。许多高阶法师，都是在这样的联结里突破瓶颈的。"
台下安静了一瞬。
达智心想：这课怎么越讲越玄了。
"具体的联结形式，涉及每个人的魔力特质，不便在课上细说。"教授环视一圈，目光在达智身上微妙地停了半拍，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总之，本小节内容过于隐私，下课后，同学们自行组队练习便可。"
她又笑了笑。这次达智确定那笑里有内容，但内容是什么，他懒得猜——反正猜了也多半猜错。
下课铃还没响，教室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达智正低头把笔收进笔袋，忽然觉得光线暗了一截。不是真的暗，是十几道目光同时落过来的那种暗。他抬头，正对上全班女生的眼睛。
蕾雅手肘支着下巴，目光直楞楞地钉在他身上，像是已经在心里把他排进了某个名单。赛琳耳尖有点红，视线飘忽，却也没真正移开。米拉圆脸皱成一团，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旁边的女生小声嘀咕什么。连那几个平时不爱凑热闹的，也都或明或暗地往这边瞄。
达智："？"
他左右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穿得齐整，脸也没脏，领口也没翻错。
"……什么鬼都看我干什么？"他小声嘟囔，"莫名其妙。"
他是真莫名其妙。合体练习要组队，组队找同伴，这逻辑他懂；可为什么所有人都盯着他一个，他实在想不通。难道就因为他是班里唯一的男生，凑人数比较好用？
前排几个女生已经凑着头咬耳朵，"合体练习"几个字断断续续飘过来。达智听见了，只觉得这词念着别扭，没往深处想——他向来不擅长想深处的事，尤其不擅长想女生们到底在盘算什么。
他叹了口气，把笔袋拉链拉好。
倒是伊格妮娅一直没出声。他下意识往旁边瞟了一眼，见她垂着眼，笔尖在纸角无意识地戳着一个小洞，神色比平时沉。达智歪头想了想，没想出她为什么沉，便也懒得想了——女人的心思，他向来不擅长猜，猜了也是白猜。
伊格妮娅看着那一片落到达智身上的视线，指尖在桌下轻轻收了收。
这样可不行。
她心里那点不舒服说不清来源，像有人在她领地边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那群女生盯着他，意思再明显不过——合体练习，她们想找他组队。一个两个还好，这一片望过来，谁知道会不会真有人凑上去。
难道真的要用那种方法吗？
她想起社团里那只用过几次的魔法盒。把他的「小魔杖」先收进来，别的女生自然没机会靠近，风头也就压下去了。可那东西用在自己人身上，总觉得哪里别扭，像是占了不该占的便宜。
左右为难了片刻。
算了。风头总会过去的。先用着，等这阵子合体练习的风头过了，再还给他就是。他又不会少一块肉。
她把笔一放，下了决定，指尖松开来。
"走。"
铃声刚落，伊格妮娅已经起身，绕过课桌站到达智桌边，手指勾住他手腕往外带。
达智还坐着，笔袋拉链只拉了一半："去哪？"
"社团。"
"啊？现在？课不是刚——"
"走。"她没松手，力道不重，却由不得人挣。
达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还没收完的笔袋，最后"哦"了一声，由她拽着起了身。他近来早摸透了——她要怎样都行，他由着就是，顶多回头把笔袋往兜里一塞。
走廊里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人有点凉。伊格妮娅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心里压着什么非去不可的事。达智跟在后面，一边把笔袋塞进背包一边想：她今天，好像比平时急了点。
他忽然想起，上回她这么不容分说地拽他走，还是刚…… 如今倒成了家常便饭。他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由着她，早成了习惯。
社团地下室的空气比上头凉。外厅那盏常亮的灯蒙着层灰，把伊格妮娅的影子拉得老长。达智跟着她往里走，拐过外厅，进了一间靠里的内室——这里有张实验台，台子旁摆着张窄床，墙上挂着的几样铁家伙他认得，是社团那些"教具"里的几种。
"躺那上面。"伊格妮娅指了指床。
达智没问为什么。他近来学会了一件事：问了也多半得不到正经答案，不如由着她。他老老实实躺下，后背贴上床板。
伊格妮娅走到实验台边，从托盘里取出一支注射器和一小瓶睡眠药剂，抽满针管，转身回到床边，捏住他胳膊："别乱动。"
"……你倒是讲讲什么——"
"睡你的。"她语气平平，针尖却已经稳稳落进他臂弯，药水推进去没几息，达智的眼皮就沉得像坠了块石头。睡意来得又猛又轻，他连句"我睡着了啊"都没来得及说全，人就已经沉了下去，连个梦都没捞着。
伊格妮娅站在床边，等他呼吸匀了，才转身进了旁边那间小屋。
她在角落的木柜里翻了翻，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魔法盒子。盒身是暗紫的木纹，盖面嵌着颗不起眼的晶石，看着平平无奇，却是社团里存了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她走回床边，把盒子轻轻覆在达智身上，指尖按上那颗晶石。
"……先用着。"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昏睡里的他说，"风头过了就还你。"
激活的咒文无声流过。盒身一颤，盖面的晶石亮起——一缕紫光从达智身上被牵引出来，绕着盒子转了半圈，倏地没入盒中。紫光闪烁了片刻，像呼吸一样明灭几下，随后彻底消失。
达智毫无所觉。睡颜甚至比刚才还安稳了些。
伊格妮娅拾起盒子，指腹摩挲过盒面，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好了。"她说，"你的「小魔杖」，暂时放我这儿保管。"
她顿了顿，像是在心里给他归了个类。
"你是我的第8个收藏品，"她说，"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社团深处有间密室，门常年锁着，钥匙只在伊格妮娅身上。
她推门进去。密室不大，三面墙嵌着一整排储物柜，金属格门泛着冷光，每一个都编了号。前头七个柜门紧闭，里头各自锁着一只同款的魔法盒——都是「小魔杖」，社团里所有男生的都收在这儿了，还有一些犯了校规的男生的。
她走到第8个空柜前，把盒子放进去，关上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出来时她顺手把密室门带好，转身回了内室。
达智还躺在床上，睡得毫无防备。
"别睡了，"伊格妮娅伸手拍了拍他脸颊，"起来上课了。"
达智是被拍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眼，先是看见社团内室的天花板，再看见伊格妮娅没什么表情的脸。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分不清刚才那觉睡了多久。
"……上课？"他撑着坐起来，嗓音还哑着，"第几节了？"
"赶得上。"伊格妮娅把他的外套递过来，"走。"
他稀里糊涂套上外套，跟着她出了地下室，一路晃到教室，落座时课刚好开始。一整个上午他都处于那种睡不醒的恍惚里，教授讲什么左耳进右耳出，连伊格妮娅在旁边翻书都没顾上看。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总觉得哪里有股说不清的空落，像睡之前还揣着件什么东西，这会儿不翼而飞了。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钥匙在，笔袋在，书包带也没断。怪事，又想不出怪在哪，便也搁下了。
下课铃响，他总算清醒了点。
然后他去了趟厕所。
厕所隔间里，达智解了手，习惯性地一摸——
手顿住了。
他低头，又摸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摸错地方。
"……"
他猛地低头检查，又抬头看了看自己，末了甚至凑到隔间门后的小镜前眯着眼确认了半天。
没有。
真的不见了。
"我的「010」不见了！！"
他脱口而出，声音在厕所里撞出回音。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010」这词他平时都不好意思挂在嘴边，这会儿急得直接喊了出来。
走廊外头脚步声顿了一下，显然有人听见了。达智脸一热，赶紧压低声音，可心里的慌已经漫上来了。他抖着手又确认一遍。
他蹲在隔间里，对着自己的裤裆发了半天愁。脑子里乱哄哄地……
他越想越没头绪，末了有点沮丧地嘀咕：
"……难道我以后，只能上女厕所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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