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达智的小屋又被敲响了。
"哥哥！开门！"
门外那道又脆又亮的声音，和上周末分毫不差。达智放下手里正搅着的木勺，拉开门——一股熟悉的草药香先一步钻进来，思思挎着那只鼓鼓囊囊的包，发梢还沾着外头的风，笑得明目张胆。
"说好的，"她把包往地上一搁，仰着脸，"上回我走的时候，你亲口答应这周六给我做饭，还说了'不许比今天咸'。"
达智把她往里让了让："我是说'那你少点评判'，你倒记成我答应了。"
"一样的。"思思换好拖鞋，熟门熟路地往厨房门框上一靠，看他忙活，"你又开始做了？"
"不然你中午啃空气？"
"我以为是去食堂——"
"食堂今天挤。"达智没说后半句。上周那节爱情魔法课的后续余波还没散干净，他现在去食堂大概率又被不知情的同学围观。这事儿他懒得解释第二遍。
他做的是再简单不过的一餐：腌过的禽肉下锅煎，一锅根茎菜熬的浓汤，末了掰半块昨天的硬面包进去吸汤。思思趴在桌边看他煎肉，时不时用"哇"一声当背景音。
肉煎到两面焦黄，汤也滚了。达智盛了两碗端上桌。思思迫不及待舀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眯起眼。
"嗯——"她拖长了调子。
达智挑眉："又咸了？"
"不咸，"思思把勺子往碗里一搁，一脸正经地宣布，"这次不咸。哥哥进步了。"
达智"哼"了一声，嘴角却没压住。窗外晨光从冷白慢慢转成暖黄，落在桌面上，像铺了层薄薄的蜜。这屋子平时空得能听见回声，多了个人，倒也不讨厌。
两人坐下吃饭。话头很自然地滑到各自的学校。思思先开的口，讲她们高中部这周刚考了"安神术"实践，她给一只躁动的小兽念咒，念到一半那小兽打了个哈欠转头就睡，监考老师当场笑了，说她把"安神"念出了"催眠"的效果——"然后给了我个'良'。老师说我天赋是有的，就是手法太随性。"
"随性怎么了，"达智接得顺手，"小兽睡得香就行。"
"就是嘛。"思思鼓了鼓腮，又说她们年级那位总板着脸的圣典课老师，背地里会偷偷给不及格的学生塞补考纸条；说走廊公告栏上不知谁贴的匿名诗，把训导主任写成了一只爱唠叨的鹅，全校看了三天没人敢撕。
达智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没说自己学校那些没法说的——至少没说那些最没法说的。可这回，他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忽然觉得，有件事憋在心里两天了，再不说，怕是要发酵。
"……思思，"他开了口，又顿了顿，"我问你个事。"
"嗯？"思思正要去拿桌上最后一块肉，手停在半空，"你这语气，怎么跟要借钱似的。"
"不是钱。"达智把勺子放下，表情很难得地正经了一次，"我这周……我那个，「010」，不见了。"
思思眨了眨眼："哪个「010」？"
"就那个「010」。"达智用气声，往自己裤裆方向极克制地抬了抬下巴。
思思"哦"了一声，反应平淡得像他说"我今天少带了一把钥匙"。她甚至没放下筷子，又去夹了那块肉："没了就没了呗，又不是……等等，你是说真的没了？"
"真的没了。"达智一脸沉重，"周五，去厕所，一摸，没了。"
"你当时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都没有，"达智说，"我是事后上厕所才发现的。从头到尾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就……没了。"
思思终于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点评似的"嗯"了一声："那确实是被人顺走了。你这人，东西丢了都不知道丢在哪儿。"
"我哪知道！"达智有点委屈，"我又没感觉！"
"没感觉好啊，"思思理所当然，"没感觉说明人家手法好，你亏不到哪儿去。"
达智盯着她，第一次觉得自家妹妹这牧师当得有点过于见多不怪了。
"不过，"思思把碗往桌心一推，眼睛一亮，像刚想起什么好事，"你急什么，我那儿刚好有一个收藏的——"
达智："？"
"「小魔杖」，"思思比了个小小的长度，"我那儿有一个，要不要先给你装上？"
达智的眉头一下子拧起来："不要。"
"为什么不要？"
"我就要原装的。"他说得斩钉截铁，像个捍卫祖产的倔老头。
思思"噗"地笑出声："你这人，丢了个东西还挑起原装来了。"
达智没理她的笑，话头卡在喉咙里，过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等等，"他眯起眼，"你那「小魔杖」，哪来的？"
思思夹肉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往窗外飘了飘："一个学长的，被我收藏了。"
"学长？"达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这东西来路不明，买卖都犯法，你收藏它干啥？你可不能糊涂啊。"
"犯什么法，"思思小声嘀咕，"又不是偷的。"
"不是偷的也不行！"达智一拍桌子，兄长本能瞬间压过了自己正"缺着"的处境，"哪家好人随便收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他是什么身份？是哪家的公爵吗？"
思思"哼"了一声，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嚼得慢条斯理："保密。"
"你——"
"保密。"她又重复一遍，这回还带了点得意，像存了个他撬不开的小秘密。
达智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他盯着妹妹那副"你猜啊"的表情，心里五味杂陈：自己正缺着货，第一反应居然是怕妹妹犯法，第二反应已经滑到了"哪家公爵"——四王子的本能果然比他自己想象的还皇室。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把那点荒唐压下去。
思思看他蔫了，难得没再逗，反而伸手拍了拍他手背，语气忽然正经了些："哥，你别瞎操心我。再说了，你那「010」没了，其实也就是上厕所不方便，别的都还好啊。"
达智："……"
"真的，"思思掰着指头给他盘，"吃饭、走路、上课、睡觉，一样不耽误。"
达智盯着她，半天，叹了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妹妹这通实用主义盘算，把他从周五厕所里那点慌，一下给盘没了。那句"上厕所不方便"正好他当时脱口而出的"难道我以后只能上女厕所了么"——他自己都想笑。
"你倒是想得开。"他闷声说。
"本来就不大个事。"思思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拍了拍他手背，"行吧，谁让你是我哥。"
午后，思思照旧拽着他出了门。商业街的石板路被脚磨得发亮，甜饼和烤肉的味儿混在风里。她一路尝过去，每样都要分他一口，说"哥哥你试试这个"——达智由着她闹，偶尔被辣得吸气，思思就笑得前仰后合。
走到银饰摊前，思思又盯上了一只圣徽胸针。达智掏钱的时候，她忽然回头：
"哥，那「010」的事，你真不打算想办法？"
达智把胸针别在她袍子上："再说吧。丢都丢了，急也没用。"
"你可别就这么算了。"思思哼了一声，"对了，我那「小魔杖」，你要是真急，随时来找我。原装的重要，但——"
"不用。"达智打断她，一脸坚持，"我就要原装的。"
思思翻了个白眼，到底没再劝。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达智看着妹妹鬓边那枚新胸针，忽然觉得，这缺了的「010」，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
回到小屋，思思忽然系上围裙，把达智往椅子上一按："你坐着，今晚我来做。"
"你做？"达智挑眉，"你那安神术都能念出催眠效果，别把我放倒在饭桌上。"
"少废话。"思思进了厨房，不大一会儿，锅里就飘出炖菜的暖香。她做的是一道简单的素羹，食材寻常，火候却拿得稳。达智坐在桌边，闻着那股热乎气，上午那点"缺了啥"的别扭，不知不觉淡了下去。
两碗羹端上桌。思思把勺子往他手边一推："吃。吃饱了，什么「010」不「010」的，都先搁一边。"
达智低头喝了一口，热的，一直暖到胃里。他抬眼看了看妹妹被灶火映亮的侧脸，忽然觉得，这「010」丢得……好像也没那么亏。
"……还行。"他闷声说。
"就还行？"思思叉腰，"我可是为了安慰你才下厨的。"
达智嘴角动了动，把碗又往前凑了凑："那，多谢。"
窗外天暗下来，小屋的灯亮了。一兄一妹对着一碗热羹，谁都没再提那个不见了的「010」。
横竖人都在，妹妹周末还来，饭还做，街还逛。
到时候，大概又是做饭、聊天、逛街、吃小吃，然后她背着包风风火火地走掉——下周六，再见。
达智刚把门关好，还没歇多久，敲门声又响了。
门外站着三个女生——也不知从哪打听来了地址——蕾雅打头，赛琳攥着衣角跟在后面，米拉探着圆脑袋，仨人脸上写的都是同一件事：我们来练魔法了。
"达智，"蕾雅开门见山，"梅莉安教授说了，『合体魔法』自行组队练习。我们缺个男的，就你了。"
达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她们仨，诚恳得近乎悲壮："不是我不想。但是我的「010」……不见了。可能，没办法练习了。"
三个女生一愣。
"真没了？"蕾雅往前凑了半步。
达智扯了扯衣襟，摊开手："喏，空了。"
三人对视一眼，又看看他，都从那副空荡荡的样子里咂摸出味儿来了，神色都有些失落，还有点不好意思——米拉"诶？！"地捂住嘴，蕾雅"啧"了一声，难得有点挂不住。
"……那、那我们先走了。"赛琳拽着另外两人往后退，"改天、改天再说！"
门"砰"地关上。走廊里还飘着米拉慌慌张张的小声："真、真的没了一诶……"
达智一个人站在玄关，半天，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今天这日子过的。'
他摇摇头，把门又检查了一遍。
达智觉得，这样，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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