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智是被一种"悬空感"唤醒的。
没有床，没有地板，脚下踩着的东西软绵绵、虚飘飘，像是踩在还没凝固的雾上。他眨了眨眼，灰蒙蒙一片，什么都辨不清。
"达智？是你吗？"
声音从旁边传来，却被雾气吸走了大半，含糊得像隔着一层厚棉花。他循声转头，看见两团半透明的影子——莫娜和格拉丝，正和他一样，以魂魄的模样立在这片灰色世界里。
"我、我这怎么成这样了……"莫娜的影子慌慌张张地上下摸自己，圆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刚才不是还在社团看镜子吗，怎么一眨眼就——格拉丝！你倒是说说这是哪儿啊！"
格拉丝推了推眼镜，绿发在灰雾里泛着一点冷光。她没回答莫娜，只前后看了看，声音依旧少得可怜："镜中世界。"
"镜、镜中世界？！"莫娜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个'会吸人'的镜子真把咱们吸进来了？！"
达智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使劲握了握，竟真凝出一把虚影似的剑。他咧了下嘴："反正都进来了，看看也行。"
莫娜差点没跳起来："你还'看看也行'！咱们的身体还瘫在外头呢！"
达智张嘴想回她，喊出的名字却像被雾一口含住，只传到自己耳朵边。他试了试，往前迈一步，灰雾立刻从四面涌来，把好不容易辨出的方向又搅成了白茫茫一片。格拉丝伸手，指尖在他肩头轻轻一按："别走散。这雾吞声音，也吞方向。"她自己先贴到了达智身侧，莫娜见状也赶紧挤过来，三人像三根被风推到一处的稻草，谁也不敢再离谁半步。
慌归慌，三人到底都是会点本事的。
格拉丝先试了探路。她抬手凝出一枝风箭，箭尖带着细啸射向雾中，想探探这方天地的边界。风箭飞出十几步，力道便被灰雾一点点吞没，连个回响都没带回来。
"探不到。"她收了势，言简意赅。
莫娜这会儿倒显出了真本事。她双手虚抱，掌心浮起一团水光，光里星点流转，渐渐拼出一幅小小的星图——是占卜方位的水象术式。达智在一旁看着，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还会占卜？"
"占星师兼法师嘛。"莫娜嘴上应着，眼睛却盯着星图，眉头越皱越紧，"可这星图在雾里晃得厉害，指东又指西的，八成是被这地方搅乱了……"她顿了顿，指尖的星点还在打转，"星位全在乱飘，我辨不出定处。"
达智眼睛一亮。他一直惦记着自己身上那桩事——前阵子那件东西莫名其妙没了，空落落的，又偏说不清是什么。这会儿听说莫娜能占卜，心里竟有点高兴，盘算着：等出了这镜子，非得让她帮忙算算，他那「010」到底是自己不小心丢哪儿了。他甚至有一瞬忘了自己还困在镜里，只觉得这下好了，那桩说不清的亏空，总算有望查个下落。
"你先操心怎么出去吧，"格拉丝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镜片后的蓝瞳淡淡一扫，"占卜的事，出去再说。"
达智讪讪收了念头，老老实实跟着两人往前探。
越急着出去，雾越缠人。
莫娜连占了三次，星图三次指了不同的方向，急得她直跺脚："这破镜子成心跟我对着干！"达智倒好，在雾里东张西望，还乐呵呵地评价"这儿怪安静的，就是闷了点"，被莫娜狠狠瞪了一眼。
格拉丝却没跟着慌。她忽然停下，抬手指向雾的深处："看。"
达智和莫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灰雾里，不知何时浮起了一层极细密的纹路，像叶脉，又像蛛网，正随着某种节奏缓缓流转。那纹路他认得：正是他们往镜里灌魔力时，镜心铺开的那张"脉络网"。
"顺着它走。"格拉丝凝出一枝风箭，箭尾拖出长长的风痕，正巧压在脉络上，朝一个方向延伸，"镜心在那头。"
莫娜立刻用水星图二次印证，星点顺着脉络的光一点点亮过去，最终也停在同一处："对，是那边！"
三人于是贴着彼此，沿脉络往深处去。那脉络的光一路引着，像在灰白里辟出一条窄窄的路。也不知走了多久，雾始终没有尽头，只有脚下的纹路始终向前。途中达智总觉得雾的更深处有什么东西跟着他们——一团圆乎乎的轮廓，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几次似乎想靠近，又像是被脉络的光烫到似的缩了回去。他偷眼去瞟，隐约觉得那轮廓小得像团蜷起来的影子，不凶，倒像是好奇。他揉了揉眼，那轮廓又不见了，便没敢多说，怕莫娜又慌。
脉络尽头，悬着一座魔法阵。
阵不大，约莫一人高，由一圈流转的符文串成，阵纹随着灰雾的呼吸一明一暗，像是这方世界的心脏。四周的雾到了这里，反而安静下来，仿佛所有的躁动都被这阵收拢了。
莫娜围着阵转了半圈，水星图在掌心铺开，与阵纹一一对照，末了重重一点头："这里就是这个世界的核心。 阵在，世界在；阵碎，世界也就散了。"
"那就把它破了。"达智握紧了手里的虚影剑。
他不信邪地一剑劈向阵心。剑刃撞上符文的刹那，灰雾猛地涌来，把裂痕一合，阵纹完好如初。
第二下，阵面终于被他劈出一道细缝，可缝里溢出的雾气一缠，裂缝又缓缓合拢。
"你一个人破不了。"格拉丝说。她凝出数枝风箭，钉住阵纹的几处节点；莫娜展开一道水幕，兜住了达智的侧翼，替他挡开涌来的灰雾。达智抓住这空当，第三剑、第四剑接连落下——裂缝越来越多，阵纹却仍在一次次自愈。格拉丝又补一句："它在吞雾自愈。"达智这才明白，每回裂缝合拢，都是周遭的灰雾被阵吸去补了缺口，难怪越劈越像是没破过。
"差一点……"达智额角沁出虚汗，魂体状态下的消耗比想象中快。他深吸一口气，盯着阵纹流转的节拍，在某一瞬的空当里，虚影剑由下而上，一剑贯入阵心。
阵纹剧烈一颤，裂痕再没能合拢。
碎了。
魔法阵像被戳破的水泡，裂痕从中心炸开，迅速爬满整片灰雾。世界开始崩塌——脚下的虚浮感消失，四周的雾成片成片地塌落、消散，那团远远跟着他们的轮廓在崩塌里轻轻一晃，也消融进了光里。
三人只觉一股力从背后猛地一推，像被人从深水里一把捞起。
灰光退去。
"……唔。"
达智猛地一颤，睁开了眼。
熟悉的、带樟木混灰味的空气灌进鼻腔。他仍坐在魔镜社的长桌前，手还贴在新镜的铜框上——只是铜框已经凉了，镜面灰雾尽散，安安静静映出他的脸。
旁边，莫娜和格拉丝也同时一震，先后睁开了眼。莫娜"活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自己怀里，确认那半块甜饼还在，长舒一口气。
三具身体，完好无损地回到了椅子上。空气里那股陈年的樟木混灰味，这会儿闻着竟有点亲切。达智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腰间，确认剑还在，又愣了一下，想起这趟根本没带剑进来——方才在镜里握的那把，原是魂体凝的虚影。
达智揉了揉还发懵的脑袋，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莫娜，眼底亮了一下——这下可得让她帮忙算算，那「010」到底丢哪儿了。
本章打分｜暗黑：2搞笑：4温馨：2轻小说：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