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镜社的灯一直没点太亮，这会儿更显得地下一层阴阴凉凉的。
三个人还坐在长桌前，谁都没急着开口。达智的手还贴着铜框，凉的。镜里那张脸是他自己的，灰雾散得干干净净，安安静静的——他盯着看了两息，竟觉出一点陌生。
然后，那张脸的正当中，爬出了一道细纹。
纹走得极慢，从镜心往外一道一道分出岔，像有人在里头轻轻敲了一下。达智愣住了，只能看着那纹一路爬满整面镜子——
"咔啦。"
一声很轻的脆响。镜面顺着那些纹路塌下去，裂成好几片，稀稀落落地滑到桌心上。铜框上缠着的枯藤松松散散地耷拉下来，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脸，静静地卧在那儿。灰雾一丝都不剩，连那种"邪门得很有分寸"的味道都淡了，只剩一股子打碎之后特有的空落。
三个人谁都没动，连呼吸都轻了半分。
"……它怎么碎了？"达智愣了愣，探身凑近了些，又不敢碰。
莫娜抱着那半块甜饼——也不知道她怎么一直攥到了现在——歪着头看了半天："谁知道呢，咱仨出来的时候，它不还好好儿映着咱脸吗？"
格拉丝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碎镜和三人之间慢慢转了一圈，只吐出两个字："核心。"
达智一想，明白了。镜中世界的核心是那座悬浮的魔法阵，阵一碎，这面镜子失了锚，自然也撑不住。他伸手想去拨一拨碎片，被格拉丝用指尖轻轻挡开："别动。还扎手。"
三人于是先后回过神来，彼此面面相觑，谁都没再先开口。社团里那几十面老镜子沉默地映着这一幕，和刚被吸进镜里那会儿一个样，只是这回，桌心和地上都落了几片碎玻璃，和一阵说不清的安静。
莫娜把甜饼搁在碎镜旁边，低头戳了戳那堆镜片，嘀咕："可惜了，进去前它还亮着呢。"格拉丝没接话，只把长桌上的水晶和那本潦草笔记往自己这边收了收，像是怕碎渣溅上去。达智则盯着桌心的残镜发了一会儿呆——他记得自己最后看见的，是镜中世界里那团远远跟着他们的轮廓，圆乎乎的，不凶，倒像好奇。可那团东西，并没跟着他们出来。
达智其实还记挂着丢「010」那桩事。从镜里出来到现在，他身上总像空了一小块，风一吹就透——那件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像是真叫他弄丢了。他原本没太当回事，可越闲着越觉得不对劲，这会儿对着满桌碎镜，那点心思又浮了上来。再加上方才那一瞬，他隐约觉得后颈凉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背后轻轻吹了口气，转头却什么都没有。他甩了甩头，把这古怪的错觉也一并压了下去。
沉默没撑多久，达智先把话头捡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看向莫娜："莫娜学姐，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莫娜正要把甜饼送进嘴，闻言停住，圆眼眨了眨："啥忙？你说。"
"帮我占星一下，"达智压低了点声音，像是怕旁人听见似的，"我的「010」，丢哪儿了。"
空气静了一瞬。
莫娜和格拉丝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人同时——噗嗤——笑了出来。
达智被笑得莫名其妙，手还悬在半空："……笑啥？我很认真的好吗。"
莫娜连忙摆手，嘴角却压不住地翘："没、没什么，就是……你这人，还挺较真的。"她说着，视线不自觉地往达智身上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挪开，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不该想的；格拉丝虽没笑出声，镜片后的蓝瞳也弯了一下。她指尖悄悄凝了一缕极轻的风，绕着达智探了探，风一散，才垂下目光去瞧那堆碎镜，像是两人私下印证了什么。
达智没读懂那两道目光里的意味，只当她们是觉得"一个大男人跑来占卜丢东西"这事儿好玩，便也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又补了一句："我是真丢了东西。前阵子起，身上就空了一块——你这占星师，不正好帮我定位一下？"
莫娜这下笑不出来了，圆眼眨巴两下，认真打量他："你……还真丢东西了？我还以为你开玩笑。"
"再真不过。"达智一脸诚恳。
格拉丝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替他作证——刚才她用温和的风元素探了探。莫娜和格拉丝又对视了一眼，这一回的眼神里少了点戏谑，多了点"原来他是当真的"的微妙，那两道悄悄落在达智身上的目光，便也更说不清了。
莫娜把甜饼搁下，从随身的小袋里取出一颗水晶球。
球不大，掌心可握，里头却像封着一汪流动的星河——此刻正随着她指尖的牵引缓缓亮起。她双手虚托着球，闭了眼，唇间低低念了几句占卜的咒文，球心的光便一圈圈荡开，像把整个社团的暗都收进了那一小团晶莹里。
达智和格拉丝都安静下来，盯着那颗球。达智不自觉往前探了探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他是真指望这球能给他个准话。格拉丝则抱着手臂立在莫娜身侧，绿发在球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冷色，视线在球和达智之间来回，像在替这场占卜把关。
不过片刻，球心里的星光忽地闪烁起来，一点、两点，像有人在里头点了灯，又像星子挣脱了云层。那光忽明忽暗，绕着球心打了几个转，才慢慢定成一道细细的光柱。莫娜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望着球中流转的光，轻声道：
"在一个……阴暗的地方。"
达智皱起眉："阴暗的地方？"
他掰着指头想了想——学院里阴暗的地方可多了去了：废弃的器械室、地下二层的储物间、连东楼这地下一层本身都够暗的。他的「010」原本好好的，是怎么跑到一个阴暗地方去的？
"这、这丢哪儿了啊？"他有点急，"能不能再具体点？比如哪个楼、哪间屋？"
莫娜为难地又看了一眼球："星象就指到这儿……阴暗，封闭，有锁的感觉。再细的我探不出来了，这镜子碎了，周遭的扰动也乱。"她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而且你那东西本身就不大寻常，星象定位起来也比寻常物件费劲。"
达智听得半信半疑，还想再追问，脑子里忽然"叮"地一声，凭空冒出一句清清楚楚的话——
"就这也能叫占星术？"
达智浑身一僵。
"谁在说话？！"他猛地回头，朝着身后空荡荡的社团喊了一声，连椅子都带得往后挪了半寸。
莫娜和格拉丝同时被他吓了一跳。莫娜手里的甜饼终于还是掉了，啪嗒落在膝头："达、达智你怎么了？"
格拉丝抬眼，难得地多问了一句，声音依旧平："你……看见什么了？"
达智左右看了看——门口没人，镜架后头没人，连那几十面老镜子里映出的，也都只是他们三个自己。可那句话分明不是他自己想的，语气里那点漫不经心的嘲弄，和他平日里对自己说话的调子全然不同，倒像是有个什么，正贴着他的后脑勺，懒洋洋地评点。
"我……刚才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他按着太阳穴，一脸困惑，"说'就这也能叫占星术'。"
莫娜和格拉丝对视一眼，这次的眼神里没了先前的笑意，只剩茫然。
"达智，"莫娜小心翼翼地凑近一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你……没发烧吧？这社团邪门归邪门，可还没到能往人脑子里塞话的地步。"
格拉丝没说话，只默默把那堆碎镜往自己这边拨了拨，像是要挡在达智和碎片之间，又像是在确认那面碎镜里没再钻出什么来。她盯了达智两秒，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你，方才，有没有觉得……身后有人？"
达智一愣，后颈那点凉意忽然又被他想了起来——从进门起，他就总觉得背后飕飕的，像是有人贴着他站，可每次回头都空空如也。他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一点。"
莫娜的脸色白了半分，往格拉丝身后缩了缩："别、别吓我啊，咱这社团邪门是邪门，可别真招来什么——"
格拉丝抬手，轻轻按了按莫娜的肩，示意她别慌，自己却把达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在找什么附着的痕迹。
达智还想再解释那句"就这也能叫占星术"到底什么来头，可那道声音已经没了踪影，仿佛方才只是他听岔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只觉得后颈那块地方，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跟着他从那片灰雾里一并出来了。
本章打分｜暗黑：2搞笑：5温馨：1轻小说：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