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走廊上没什么人。
他上午提过一句,说下午社团有点事。这会儿灵讯石在口袋里响了一声,达智掏出来看了一眼,脚步停住。
"社长找我。"他把石头收回去,扭头看她,"我得过去一趟。"
伊格妮娅"嗯"了一声,没多问。
他往东楼那边去了。背影拐过走廊尽头,脚步声一路远下去。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楼梯口走。
地下室三层还是老样子。
铁器挂了满墙,一排一排,冷光泛着,屋子里有股铁锈混药草的味道。她把早上取下来的几件一件件挂回去,扣好,又拿软布擦了一遍锁扣——这一副的扣有点涩,得抹点油。
她做这些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刚弄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推门进来的是个男生,塞恩。二年级,冰法师,这社团的社长。他进门先看她,随即低下头,行了个礼。
"主人。"
伊格妮娅没抬头:"有事?"
"是。"他顿了顿,"族里传了话过来,要我出去办点事。"
她的手停了一下。
"路远,"他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所以想……把我那件取回去。"
"哪件?"
"我的「010」。"
伊格妮娅这才抬眼看他。
她没立刻答。
这个人是谁,她比谁都清楚。龙裔家族养大的,父亲挑出来的人,族长一句话把他安在这儿,说是读书,实则是盯着她。她不喜欢被人看着——可这事从她进学院那天就定了,改不了,她也没打算去改。
至于那件东西,收着本也没什么用。他不是什么收藏,是顺手——当初收进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没往心里去。
"行。"她说。
"躺上去。"
实验台边的床。他没多话,依言躺下,把袖子挽起来。
她从托盘里取出注射器,抽了一管睡眠药剂,针尖在他臂弯落下去,推得又稳又匀。这活她做过不止一回,手法比许多高年级的还要利落。
药推完没几息,他的呼吸就沉了。
密室在社团最里头。
一墙的储物柜,金属格门泛着冷光,每一个都编了号。她走过前头几个,脚步没停——那几格里锁的是什么,她闭着眼都数得出来,犯不着再看第二回。
到第六号前,停下,开锁,取出里头那只魔法盒。
盒子在手里沉甸甸的,暗紫的木纹,盖面上嵌着晶石。
她的目光往旁边挪了半寸——第八号。
他这一走,路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脑子里冒出个念头:既然要装,何必还用他自己的——把第八号给他装上,不也一样?
那画面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盒子覆上去,紫光亮起来,那件东西就此安在了旁人身上,跟着塞恩一块儿出城,走远路,风里雨里都在别人身上。
她摇了摇头。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
顿了顿,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忽然冒出个不相干的念头:她进这个社团也快一年了。从什么时候起,这些东西在她眼里变得跟货架上的货一样,能拿来拿去,能随手调配?
……好像是变得有点腹黑了。就一点点。
她被这个念头逗得轻轻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随即收住。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把怀里那只盒子攥得更紧了些,转身出去,回手把密室的门带上。
回到床边,她把魔法盒覆上去。
紫光从晶石里透出来,轻轻一闪,像有什么被送了回去,又像什么被重新安放停当。她收了手,把盒子搁回架上,拉过椅子在旁边坐下,等。
他醒得不慢。
眼皮动了动,睁开,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清醒过来,坐起身。他的手往身下探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确认什么东西回来了。
然后他执起她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标准的吻手礼。礼数挑不出毛病,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多余。
又来了。
她在心里这么说了一句。这是家臣的礼,不是旁的——她分得清。父亲挑的人确实周全:在学院里,该办的都办了,不该多问的一句没问过。
她把手抽回来,"嗯"了一声。
"去吧。"
他再行一礼,退了出去。
门还没关稳,外头又是一阵脚步。
这回进来的是薇拉。学姐抱着一本厚厚的记录册,脸上有种跃跃欲试的神气。
"伊格妮娅,"她把册子往桌上一放,"我那儿有个新的,想试一试。"
"哪个?"
"最里头那把。"薇拉压低了点声音,像说什么了不得的事,"石头那把。零四七。"
伊格妮娅想起来了——活动室最里侧,罩着黑布的那把椅子。布上写着一行字:非社团成员禁止掀开。
"要我做什么?"
"协助,记录。"薇拉把册子推过来,"参数我来调,你只管把过程记下来。"
伊格妮娅接过来,翻了一页。
薇拉学姐,真敬业。
她这么想着,把册子合上。
"走吧。"
黑布掀开的时候,灰尘在灯光里浮了一层。
那是一把石椅,灰色的,通体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椅背上长着一截东西——灰扑扑的,有血管一样的纹路,正一下一下地搏动,像还活着。它顺着椅背往下,另一头扎进椅子底下的地面里,像是打石头里长出来的。
薇拉绕着它走了半圈,伸手在那截东西上方比了比,没敢碰。那东西像是觉出了什么,搏动的节奏快了半拍,又慢慢平回去。
"就是它。"她说,"插肚脐。"
伊格妮娅抿了下唇。
"你自己上?"
"当然。"薇拉已经在解上衣了,"自己的东西自己试,哪有让别人坐的道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薇拉在椅上坐好,手脚并头,一一固定。
伊格妮娅站在侧后方,手里握着记录册。她把参数看过一遍——薇拉调得很小,几乎是贴着下限走的。
"可以了。"薇拉说。
她抬手,启动咒文。
石椅上的符文亮起来,一圈一圈往下淌。椅背上那截东西在光里动了——像是睡醒了,慢慢舒展开,沿着椅背往上爬,像一条认得路的蛇,径直寻到薇拉的肚脐处,停住,然后贴了上去。
似乎有什么东西,像是黑色的液体,从肚脐处钻了进去。
薇拉的身体绷了一瞬,随即松下来。
"不疼?"伊格妮娅笔尖没停。
"……?"薇拉迟疑地出声,"不疼。"
"什么感觉?"
"怪。"薇拉皱着眉,像在极力形容,"像有什么在往外抽。不是抽血——"她顿了顿,"是抽灵魂的感觉,又不太一样。"
伊格妮娅在册上又记了一行。薇拉却没再接话,眼皮慢慢合上,呼吸也轻下去,像是就这么睡着了。
二十分钟之后。
时辰一到,伊格妮娅收了咒文。
符文的光一层层暗下去。那截东西从她身上退出来,慢慢缩回椅背,重新伏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上前解开固定,退开半步。
薇拉睁开眼,坐直,喘了口气——
然后开口说的是:
"伊格妮娅,我那儿有个新的,想试一试。"
和她方才推门进来时说的那一句,一模一样。
伊格妮娅握着册子,静了一瞬。
"已经做完了。"她说。
薇拉愣住。
她把记录册递过去。薇拉接过来,一页一页往下看——自己坐上去,绑好,启动,二十分钟,抽出了一小段;自己的原话,"不疼","像抽……"。白纸黑字,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可她半点印象都没有。
"……我坐过了?"她抬头。
"坐过了。"
伊格妮娅把册子翻回前头,指着那一行:"这东西从最近的记忆开始抽,往前倒。方才那一小段记忆被抽走了。"
薇拉眨了眨眼。
"所以你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她说,"还是你自己推门进来。"
社团里安静了几息。
薇拉抱着那本册子,坐在椅子上,慢慢消化过来。然后她把册子往膝上一摊,抽出笔,低头写了起来。
写的是一份她自己毫无记忆的实验报告。
写到末了,她还把参数从头核对了一遍,添上结论,又检查了署名。
伊格妮娅在旁边看着她落笔,没说话。
这次实验,很成功。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薇拉抱着写完的报告走了。
社团里又剩下她一个。
她把记录册收进抽屉,把实验台上的东西一件件归位,熄了灯,走到门口,把门锁好。
走廊上的灯从尽头亮过来。她转身往楼梯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些,自己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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