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地下室三层的台阶一道接一道往下沉，空气越走越凉，像有人把整层楼的暖意都顺着石缝抽走了。
伊格妮娅推开社团那道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带铁锈味的呻吟，在空荡的走廊里荡出回音。铁器挂了满墙，冷光泛着，空气里是那股铁锈混药草的味道，熟悉得近乎安稳——她在这底下待的时间，比在地面上任何一间教室都长。地面上的人在头顶走来走去，她却总觉得，这地底才更像是她的地盘。
她把早上取下来的几件器械一件件挂回去，扣好，又拿软布擦了一遍锁扣——这一副的扣有点涩，昨夜来过时便涩了，得抹点油。油渗进涩扣的缝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像在应她。软布蹭过金属，发出细而匀的声响，在这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楚。
她做这些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连呼吸都和器械的冷光一个节奏。擦到最后一道锁扣，她指尖沾了点油渍，随手在裙边蹭了蹭，目光已经落向密室的方向。
做完，她往社团最里头走。
密室在那儿。一墙的储物柜，金属格门泛着冷光，每一个都编了号，闭着眼她都数得出来锁的是什么。前头几个她脚步没停。可走到角落，第六号柜门虚掩着，里头空了——塞恩那件早取走了，不知被带去了多远的地方，连那点冰法师特有的冷意都没留下，连灯都没人想着关上。塞恩走时没留话，她也没问——龙裔家臣的事，本就不必多问。她手指在空格子里停了一下，不是失落，是"果然"。关上，没再理会。
而在第六号柜的旁边，蹲着一座她从前没怎么留意的囚笼。
那是一座半人高的金属囚笼，整体铸铁，通体黑铁色，表面凝着一层像常年不见光的冷霜，摸上去涩手，指甲刮过去是一道哑哑的白痕。
笼体由七八根粗铁栏围成，栏与栏之间嵌着暗色的符文——不是刻上去的，像是从铁里渗出来的，阴阴地浮在表面，缓缓地、无声地呼吸着，颜色比铁还深半分，像一汪化不开的墨；那些符文的笔划弯弯绕绕，逆时针盘着，细看竟像一串蝌蚪似的活物在铁面下游。笼顶是一圈出烟的栅格，栏杆与栏杆的空隙里也分布着细孔，细孔边缘有被经年熏过的暗痕，黑得发亮；座底还藏着几道更细的缝，烟气大概也从那里渗。笼内是一个凹下去的座，石面冰冷，边缘却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坐过许多回，却又蒙着一层新近的灰，灰下头才显出那份光亮。四周的拘束带早锈死在了原位，铁链垂着，皮带扣凝着暗褐的垢。
框沿只刻着四个字：噬灵囚笼。
没有编号，没有说明书，记录册里翻遍也查无此物——它从没被人试过，就这么蹲在角落，蒙着一层经年的灰，像被谁有意无意地忘在了那儿，又像在等，等一个敢坐进来的人。旁边孤零零杵着一个控制旋钮，没刻度、没标签，像被人随手搁在那儿，又像本来就该在那儿。她盯着它看了两息，心里只浮起一个念头：这座笼子，怕是连社里也没人敢碰。
伊格妮娅在笼前站了片刻，便俯身拨了拨那个旋钮。
没有说明书，她便只能凭眼估摸。无标旋钮在她指下转了转，齿轮涩涩地咬合，她拨到一个自认为稳妥的档——说稳妥，其实也是赌。这座笼子没人试过，她便是第一个。作为副社长，她本该先翻档案、查来历，可档案里什么都没有，那就只能自己坐进去，看它到底吞不吞人。她手指在旋钮上停了停，像在掂量这座笼子的脾气，然后定了。
她坐进凹座。石座的冷意从尾椎往上爬，拘束带虽锈死，座子却刚好容得下她。她脊背贴着粗铁栏，听见自己呼吸落进铁栏间的回响，一下，又一下，像在替这座沉默的笼子数着什么。
启动。
多股浓浓的烟雾从眼、耳、口同时涌入。不是飘，是涌——呛，冷，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涩，争先恐后往里钻，像要把她从每一个孔窍里填满。她的视野在烟里迅速模糊，灰先从指甲盖漫上来，然后是骨节、腕、小臂内侧那道旧疤，一寸寸失了人色，像有人用橡皮擦从她身上一点一点擦掉了活气，慢慢漫过肩颈、脸颊，整个人由灰转黑，只剩一个模糊的、正在褪去的轮廓，立在铁栏之间。
脑中的碎片、那些回忆的片段——原本鲜亮的彩色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又渐渐褪色。先淡了边缘，再褪了色，像被水浸的旧画，一点点变成灰。某个被阳光晒暖的午后、某句听过的训诫、某个远得想不起来的院子——全都失了颜色，灰下去，灰下去，最后整个人陷入了黑暗。
黑暗里，那点"噬灵"的意味她终于咂摸出一二：它吞的并不是皮肉，是念头，是一个人在世上攒下的那些亮闪闪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
测试完成。
装置到了时辰自行终止，黑雾退去，颜色从她身上缓缓回流。她从那片黑暗里浮回来，在凹座上坐了片刻，揉了揉腕，在册上落下测试结果——无编号、无说明书、首次试坐、可控、建议补录说明——合册，归档。没有劫后余生的喘息，她只是把袖口理了理，像刚写完一行字那样平常，起身走出了里间。
出了社团，往教学楼走。阳光从走廊高窗斜斜落下来，和地下室的冷隔着一层玻璃似的，照在身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拐角处，她远远看见了达智。
又是这三个人——蕾雅、赛琳、米拉，今天又找来了。赛琳扬着嗓子说："达智，上次说的合体魔法，今天总该有空练了吧？"达智挠了挠头，又讪笑起来："那东西……还是没找着。"三女对视一眼，神色都不是惊讶，是早就料到的无奈。米拉眼睛一亮，凑上前："要不然我帮你找一个新的？"达智想也没想，斩钉截铁："不要。我就要原装的。"那副捍卫祖产的倔劲儿，和那天在妹妹面前一模一样。赛琳"扑哧"笑出声："又来了。"米拉忍住笑。达智讪讪地摆手："不急不急。"仿佛丢的不是东西，是件不值当挂心的琐事。他走了两步，手又下意识地摸了个空，才悻悻收回——那点小动作，伊格妮娅在廊柱后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往前，也没出声。
她看着他那种"丢了东西还乐呵"的样子，心里那点什么东西轻轻落了落，像一颗石子沉进静水，一圈涟漪过后便平了。
——他在找，找不着；他急，也急不到她这儿来。那件东西在哪个柜里、被谁锁着，他一概不知，连想都不会往这边想。那件东西在她锁着的柜里，他这辈子都想不到往这儿找。这念头让她心底那点占有式的安稳，轻轻、又实实地落了地，像一颗钉子，无声地钉进了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哪块地方。
她甚至觉得他那副懵样有点好笑，但笑意只在眼底转了一圈，没浮上来。就这么一闪，收住了。没上前，没点破，她转身往外走，走到廊柱外头又回头看了一眼——达智还站在原地，挠着头跟三女配比划着什么，全然不知自己那件东西正安稳地锁在她身后的密室里。她收回目光，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某种说不清的、近乎餍足的安静。然后她走了。
傍晚她回社团收尾。
熄了灯，锁了门，往楼梯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一点，和昨天一样，又不太一样——昨天锁门时，她刚试完那台会抽人记忆的椅子；今天锁门时，她刚试完这座没人试过的笼子。脚步踩在台阶上，回声比来时更闷，像这层楼也跟着她慢了下来。锁门前她最后朝密室方向看了一眼，没多想，拧好锁，走了。
人一走，地下室三层重又归于安静。密室里，那座空了的噬灵囚笼静静蹲着，符文在黑暗里阴阴地呼吸。
笼中，忽然亮起了一股红色的小火苗。
火苗飘飘忽忽地浮起，穿过冷光的储物柜列，来到第八号柜前，停留了片刻，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守着什么。然后它飘了回去，落进笼中，灭了。
密室重新暗下去，只剩第八号柜的轮廓，在黑暗里隐隐发着冷光。
本章打分：暗黑 4搞笑 3温馨 2轻小说 5
